《深渊回响》Justime

9、中秋双更（二） 不过，现在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楚沈逸的人际关系。
　　沈君不做多想，打开终端弹出投影屏幕，点开通讯录。没有任何延迟，通讯列表在他眼前展开——联系人总数：3。

　　他试着把界面往下拉，想看看有没有更多隐藏的联系人。微信会把低频联系人折叠起来，但没有。通讯录底部显示一行小字：共3位联系人，0个待处理请求。

　　第一个联系人：老板。
　　头像是一张招牌汉堡包照片，两人聊天记录干净得像人机。沈逸发‘鸡肉’或者‘米汉堡’，对面老板每一条都是“OK”“已送达”，两人间甚至连一句“谢谢”“没事”都没有。
　　至于订单频率，平均每天两单，中午十二点一份，晚上七点一份，精准从不延迟。

　　第二个联系人：Z。
　　只有一个字母，没有头像，没有备注，一片空白。聊天记录只有三次通话记录，第一次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第二条是两天前中午十二点一刻，第三条是昨天夜晚十点三刻。

　　第三个联系人：母亲。
　　沈君点进去一看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下午两点钟。

　　是母亲发来的长段语音转文字，内容是“小逸啊，你爸被车撞了，妈妈需要你啊。”
　　沈逸没回。
　　往上翻，最近一条的消息是七十四天前。

　　三个联系人。
　　母亲，外卖，一个不知道是谁的“Z”。

　　沈逸，在这个高度互联，每分钟都有上亿条信息穿梭的城市中，居然活成了一个孤岛。没有朋友，没有同学，没有同事，没有任何社交群组的，甚至没有推销广告和系统通知。
　　这就是沈逸和这个世界之间全部的线。

　　沈君看了眼自己的手，干瘪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手腕内侧有条极浅的白线。他叹了口气，轻轻摸摸自己脑袋。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沈君退出通讯录，点开了通话记录——空。
　　他又点开了短信，其实联邦叫做‘快讯’——空。
　　社交平台：未注册。
　　娱乐APP：未注册。
　　游戏APP：没下载
　　求职平台：太久没登，直接退了。

　　沈君找到账单，发现寰宇那群人把他的安置费用全款打了过来。于是，在一连串长的夸张的‘0’后，可怜兮兮地挂着‘2431’点能量点。
　　仅有的几笔收入全是来至银行存入，甚至在231天前，这个账户就再也没有进账，并且每天只有18点信用点的支出和偶尔320点的终端使用账单。

　　他拧眉，立刻意识到不对，一个成年人，没有与父母同住，也没有房租支出，沈逸住哪？
　　他人房子——最大可能是“Z”。不过，他连“Z”是男是女，是人是机构都不清楚。贸然联系，万一露出什么破绽……

　　桥洞——沈君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内侧那道极浅的白线，一个十分寻常的念头率先浮现——抑郁症等死。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沈君索性闭上眼睛，将精神沉入感受身体变化。

　　如果沈逸真的有中度抑郁，那绝不仅仅是心理层面的痛苦，身体也必然会有病理反应。比如常年缺乏多巴胺带来的迟钝失眠或者无论睡多久都昏昏沉沉的沉重感。
　　但没有。

　　沈君缓缓睁开眼，冷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清明和锐利。
　　他的思绪转得飞快，五感通透，没有丝毫不适感。
　　既然没有重度抑郁的病变，那沈逸这种极端的断联和自闭，就绝对不是普通的自生自灭。

　　沈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份长达231天没有任何进账，只有每日十八点外卖支出的可怜账单。
　　他沉默许久，似在思索什么，终是点开备注是老板的联系人界面，上面显示名字是汉堡宝宝外送（西二区189号）。
　　沈逸这孩子能在处处都是数据监控的联邦社会，彻底抹除自己的数字社交痕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有三个联系人的幽灵，也是了不起。

　　沈君看了眼终端时间——11：54.
　　“NEON，帮我定位下店铺。”他对NEON说。
　　“坐标已确认。”NEON机械声响在脑海中，“君，您要做什么？”
　　“真走运，还算近。”他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过去看看。”

　　顶级酒店的套房服务无可挑剔，他走到衣柜前，柜门自动打开，发现里面已经整齐地挂满了各种款式的高档衣物，极可能是素羽为他安排的。

　　NEON没有立刻回应，轻微的电流声在沈君脑海中响起，许久才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睡觉，要去冒险？”沈君视线随意扫过，扯下件深色内搭换上。
　　“……是。”

　　“也没为什么，小逸要我去汉堡店，那我不得去尝尝？”他正准备再拿件外套时，他的手指却在一件亮黑色的长款风衣上停了一瞬。
　　沈君轻轻捻了捻衣料质感，便干脆利落地将黑色风衣披在了身上。

　　11：58，沈君走进电梯，选择了水疗中心。
　　12：00，他在终端上订了芳香理疗服务，手不听使唤下意识给老板发了‘鸡肉’两字，再想撤回时，老板已经回了‘OK’他不知如何拒绝。

　　12：05，沈君耐心地选择了位衣着保守严实的男性理疗师。
　　12：08，再和年轻的理疗师浅浅聊了番人生后，沈君依依不舍地走进更衣室。
　　12：09，更衣室门“咔哒”上锁，「坐标跳转」发动。

　　12：10，沈君谨慎地将坐标定在了汉堡店隔壁街区的一个阴暗巷口，既能观察，也方便撤退。
　　然而，还没等他确定汉堡店位置，一股极其刺鼻的焦糊味铺天盖地地朝他卷了过来。

　　“咳咳……”
　　沈君控制不住咳了两声，用风衣宽大的衣领捂住口鼻。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抬起头，透过巷口向那条街望去，指尖一僵。
　　火。

　　漫天的烈火。
　　本该是热闹的街道，此时却被翻滚的火焰舔舐。

　　那个在沈逸通讯录有着七百多次购买记录的“汉堡宝宝外送”店铺，此刻正处于火暴的核心。正如他预想的那样，这的确是一家开在老旧街区，算得上是破烂不堪的五层小楼里的苍蝇馆子。
　　但现在，摇摇欲坠的小楼已经完全被橘红色的火舌吞噬。高温炙烤着空气，房屋在烈火中崩塌，溅起漫天的火星。

　　不仅如此，由于这一带全是紧紧挨在一起的老式建筑，火势根本无法控制。滚滚浓烟如同黑色巨龙，咆哮着向四周蔓延，汉堡店左右两边的杂货铺和老居民楼也无情燃烧起来，整条街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十八层炼狱也不过如此。
　　沈君站在隔壁街口的阴影里，狂风卷着炙热的灰烬拍打在他冰冷的黑风衣上。

　　“回去吧。”
　　眼一闭，他又回到了静谧的更衣室。
　　沈君双脚稳稳落在奢华的地毯上，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他指尖微动，利落地将身上宽大的黑色风衣脱了下来。就在刚才短暂的十几秒里，这件高级定制的布料上已经沾染了极刺鼻的硝烟味。
　　他皱了下眉，没有丝毫留恋，随手将这件危险的“证物”团起，扔进了更衣室角落隐蔽的智能脏衣处理通道里。

　　沈君目光环视一圈，落在配备齐全的梳妆台上，随手拿起一瓶深色玻璃瓶身的男士高定香水，对着自己的领口和手腕上方连按两下。
　　浓烈的香气瞬间掩盖过发丝残留的硝烟味。

　　沈君放下香水，看着镜子里上身赤裸，面容苍白的青年。汉堡店烧得真是干净利落，仿佛就是在特意欢迎他的前往。
　　“君，我调取了灭火飞行仪上的数据，起火点是在汉堡店对面的便利店，起火原因系因其私接电网导致短路。”
　　“嗯，知道了。”沈君换好衣物开门出去，热情的理疗师已经备好了所有的服务工具。

　　“需要继续留意汉堡店的后续事宜吗？”
　　“不用，NEON。”沈君感受着背上温热柔软的指腹摁揉过他酸涩的肌肉，舒适地眯了眯眼，“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在你不曾抵达，不曾观测之前，箱子里的猫在因果律中处于“存在”与“毁灭”的叠加态。而当你打开箱子，猫是死是活就变成了确定的现实。”

　　NEON沉默了大约两秒，它那平稳的机械音才再次在沈君的脑海中响起：“我理解了。您的意思是，在您决定探查之前，汉堡店处于‘安全蛰伏’与‘被抹除’的叠加态。是您在今日12点整发送的那条信息，触碰了对方的警报机制。”

　　理疗师的手法十分专业，沈君将下巴垫在柔软的毛巾上，鼻腔里满是苦橙叶与雪松精油的香气。他感受着后背肌肉被一点点揉开的酸痛，闭上了眼。

　　“不知道啊。”沈君在脑海中回道，“我只是个突然发大财的抑郁症，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呢？”
　　“……哇塞。”NEON梗住，“所以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沈君顺着理疗师的手法翻了个身，听着理疗室内潺潺的人造流水声。
　　他漫不经心地在脑海中回应：“说到底只不过是开出一只死猫罢了，不是还有Z吗？”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大家。
中秋小剧场：
景老爷：“以为我死了，哭得好狼狈哦。”
君：“即将成为赏金猎人的你会更狼狈哦。”
狐狸安：“其实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