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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吉他   周六早 ...

  •   周六早上,沈辞被姐姐的电话吵醒。

      "中午回来吃饭吗?"沈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像是熬了一整夜。

      "不回来。"沈辞说。

      "又去哪?"

      "同学家。"

      沈妍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注意安全。"

      "嗯。"

      电话挂了。沈辞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沈妍没有问是哪个同学,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说"注意安全"。

      这三个字,是沈妍表达关心的方式——不多问,不追问,只是告诉你注意安全,然后让你自己决定。

      沈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身坐起来。

      窗外的天是晴的。昨天那场大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种潮湿的、清新的气息,像是有人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洒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

      时念说"下午两点"。

      还有六个小时。

      沈辞花了一个小时打扫客厅。

      不是因为客厅有多乱——事实上,姐姐工作忙,家里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的,客厅干净得像一间没有人住过的样板间。但沈辞还是把沙发上的抱枕拍松了,把茶几上的杂志摆整齐了,把窗台上的灰尘擦掉了。

      然后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还少了什么。

      她想了想。然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袋橘子,一个一个地摆在茶几上。

      橘子糖。不是真的橘子糖,是橘子——新鲜的、橙色的、带着一点点酸味的橘子。

      沈辞不知道时念喜不喜欢吃橘子。但她记得有一次课间,时念的桌上放着一颗橘子糖,包装纸是橙色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时念没有吃,只是放在那里,像是一个小小的装饰品。

      沈辞当时盯着那颗橘子糖看了很久。

      现在她买了一袋橘子,摆在茶几上,像是在等一个人来拆。

      下午一点半,沈辞的手机响了。

      "我出门了。"时念发来消息。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出门了"——不是"我到了",不是"我快到了",而是"我出门了"。

      这意味着时念在出门的那一刻,就想告诉她了。

      "好。我等你。"沈辞回复。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等着。

      两点零三分,门铃响了。

      沈辞打开门。时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她的头发比平时散了一些,没有扎起来,落在肩膀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沈辞问。

      "水果。"时念说。

      沈辞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一盒草莓,一盒蓝莓,还有一串葡萄。

      "你买了水果?"

      "嗯。"时念说,"你说过喜欢吃草莓。"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你说过喜欢吃草莓"的时候,目光落在鞋尖上,没有看她。但沈辞知道,时念记得——她记得沈辞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记得她喜欢吃草莓,记得在出门的时候买一盒。

      "进来吧。"沈辞说。

      时念走进来。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沙发、茶几、窗台、阳台。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袋橘子上。

      "你买了橘子。"时念说。

      "嗯。"沈辞说,"你不是放过一颗橘子糖在桌上吗?"

      时念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

      "你记得。"时念说。

      "嗯。"沈辞说,"我记得你所有的细节。"

      时念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橘子、草莓、蓝莓和葡萄。沈辞剥了一个橘子,递到时念面前。

      "吃吗?"

      时念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她说。

      "当然甜。"沈辞说,"我挑了很久。"

      时念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草莓的汁水染在她的嘴唇上,红色的,像是一点小小的胭脂。

      沈辞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

      "你嘴角有草莓汁。"沈辞说。

      时念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这里?"

      "左边。"沈辞说。

      时念又擦了一下。

      "好了。"她说。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一张纸巾,递过去。

      "用纸巾。"

      时念接过纸巾,擦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沈辞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时念。"

      "嗯。"

      "你想看什么?"

      "看什么?"

      "我的房间。"沈辞说,"你想看吗?"

      时念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想。"

      沈辞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小说和一本五线谱本——不是时念的那本,是沈辞自己的。

      时念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下面一层。

      那里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吉他盒。黑色的,长方形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时念盯着那个吉他盒看了很久。

      "你会弹吉他?"她问。

      沈辞站在门口,看着时念的目光落在那个吉他盒上。

      "以前会。"她说。

      "以前?"

      沈辞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吉他盒上面。

      "我爸妈去世以后,就没有再弹过。"她说。

      时念盯着她看了很久。沈辞说"我爸妈去世以后"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时念知道,沈辞不是在陈述事实——她是在说: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碰音乐了。

      "为什么?"时念问。

      沈辞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因为音乐是他们教我的。"

      时念盯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音乐是他们教我的。"

      不是"因为我不想弹",不是"因为我没时间",而是"因为音乐是他们教我的"。

      音乐是沈辞和父母之间的纽带。父母去世以后,那条纽带断了,音乐就变成了一个不能碰的东西——一碰就会疼。

      "你想重新弹吗?"时念问。

      沈辞抬头看着她。

      "你想让我弹?"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想听。"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我想听"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

      那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沈辞看见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是在说:我想听你弹吉他,不是因为吉他好听,而是因为我想听见你的声音。

      "好。"沈辞说。

      沈辞把吉他盒打开。

      吉他躺在里面,木质的琴身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泽。琴弦有些松了,但还没有断。琴身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在音孔旁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

      沈辞把吉他拿出来,抱在怀里。

      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很久没有碰过了。手指的触感有些陌生,像是握着一个老朋友的手,熟悉又陌生。

      "你要听什么?"沈辞问。

      时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你以前弹什么?"

      沈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自己写的。"

      "你自己写过歌?"

      "嗯。"沈辞说,"小时候写的。很幼稚。"

      "我想听。"时念说。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我想听"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辞知道,时念不是在说"我想听你弹吉他",而是在说:我想听你心里的声音。

      沈辞调了一下弦。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一个音符从琴箱里飘出来,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开始弹。

      不是什么完整的歌,只是一段旋律。很短,大概两分钟。

      旋律很简单,像是小时候在夏天的午后,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随手弹出来的那种。没有歌词,没有复杂的和弦,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在空气里轻轻地飘着。

      但沈辞弹着弹着,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久没有弹了。手指忘记了那些和弦的位置,忘记了那些旋律的走向,忘记了弹吉他时那种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感觉。

      她弹错了一个音。然后又一个。

      她停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弹不好。"

      时念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辞面前,蹲下来。

      "你没有弹不好。"时念说。

      "我弹错了。"

      "弹错了也是好的。"时念说。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弹错了也是好的"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辞知道,时念不是在说吉他——她是在说: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弹。

      "时念。"

      "嗯。"

      "你为什么想听我弹?"

      时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因为你从来没有弹过给我听。"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从来没有弹过给我听。"

      不是"因为你弹得好",不是"因为吉他好听",而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弹过给我听"。

      时念想听的,不是吉他,而是沈辞——沈辞藏在吉他里面的那些东西,那些她从来不对别人说的东西。

      "好。"沈辞说,"那我以后弹给你听。"

      "每次?"

      "每次。"

      时念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都明显一点。不是笑,但比不笑要暖。

      时念坐在沈辞的床边,看着沈辞弹吉他。

      沈辞弹得不好。有几个音弹错了,有几个和弦按得不准,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被石头阻断的小溪。

      但时念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吉他。

      不是因为旋律好听,而是因为——沈辞在弹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沈辞闭上眼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带着一点锋利的表情,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很安静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时念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沈辞弹完以后,睁开眼睛,说"我弹不好"。

      时念看着她。沈辞说"我弹不好"的时候,目光落在吉他上,没有看她。但时念知道,沈辞不是在说吉他——她是在说:我怕你听见我弹得不好,就不想听了。

      "你没有弹不好。"时念说。

      "我弹错了。"

      "弹错了也是好的。"时念说。

      她看见沈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一颗星星在夜空中闪了一下。

      "你为什么想听我弹?"沈辞问。

      时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因为你从来没有弹过给我听。"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好。"沈辞说,"那我以后弹给你听。"

      "每次?"

      "每次。"

      时念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笑了——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时念走以后,沈辞坐在床边,抱着吉他,没有放下来。

      她的手指还留在琴弦上,指尖有一种微微的、酸酸的感觉,像是很久没有运动过的肌肉突然被唤醒了一样。

      她低头看着吉他。琴身上那道小小的划痕还在,在音孔旁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

      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学吉他,不小心把琴磕在桌角上留下的。妈妈当时笑着说:"没关系,划痕是吉他的勋章。"

      勋章。

      沈辞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时念的对话框。

      "到家了吗?"

      三秒钟后,时念回复了:"到了。"

      "今天开心吗?"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然后时念回复了:

      "嗯。"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嗯。"

      不是"很开心",不是"特别开心",而是"嗯"。

      但沈辞知道,时念说的"嗯",是她说过的最重的肯定。

      因为时念不会说"很开心",不会说"特别开心",不会用夸张的词语来表达情绪。她只会说"嗯"——一个字的、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但那个"嗯"里面,装着所有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沈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手指上还残留着琴弦的触感。

      沈辞拿起那个浅灰色笔记本,翻到第四页。

      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时念又一次来我家。她买了草莓。她说想听我弹吉他。"

      写完以后,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我弹得不好。但她说,弹错了也是好的。"

      然后她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时念说,她想听。"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时念的对话框。

      "时念。"

      "嗯?"

      "下次你来,我教你弹吉他。"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然后时念回复了:

      "好。"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好。"

      不是"我可以吗",不是"你确定要教我吗",而是"好"。

      一个字。干脆的、毫不犹豫的、没有犹豫的"好"。

      沈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十一月的夜晚来得很早,五点多的时候天就开始黑了。但今天的天不是灰色的——是深蓝色的,带着一点点紫色的颜色,像是有人在蓝色的墨水里滴了一滴紫。

      和那天放学回家的天空一样。

      沈辞闭上眼睛,想着时念。

      想着时念坐在她床边看她弹吉他的样子。想着时念说"弹错了也是好的"时候的语气。想着时念说"我想听"时候的目光。

      想着时念买的那盒草莓。

      想着时念嘴角上的草莓汁。

      想着时念的耳朵尖红了。

      沈辞笑了——不是大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笑,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和时念校服上的味道一样。

      时念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五线谱本。

      曲子快写完了。最后两页,旋律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很多遍,只需要写下来就好。

      但她没有写。

      她在想沈辞弹吉他的样子。

      沈辞弹得不好。有几个音弹错了,有几个和弦按得不准,旋律断断续续的。但时念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吉他。

      因为沈辞弹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闭上眼睛的沈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沈辞是锋利的、张扬的、带着一点攻击性的。但闭上眼睛的沈辞是柔软的、安静的、带着一点脆弱的。

      那是沈辞不为人知的一面。

      而时念看见了。

      时念拿起笔,在五线谱本的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不是音符,是文字:

      "你弹错了也是好的。"

      写完以后,她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五线谱本合上,放在桌上。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辞的对话框。

      "沈辞。"

      "嗯?"

      "下次我来,你教我弹吉他。"

      "好。"

      时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好。"

      一个字。干脆的、毫不犹豫的、没有犹豫的"好"。

      时念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手指上还残留着草莓的甜味。

      夜深了。

      沈辞的手机亮了一下。

      时念发来一条消息:

      "晚安。"

      沈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晚安"——不是"明天见",而是"晚安"。

      这意味着时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今晚,而不是明天。

      沈辞回复了:"晚安。"

      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很黑,星星很少,但有一颗——只有一颗——在天空的角落里闪着微弱的光。

      沈辞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时念坐在她旁边,听她弹吉他。

      弹错了也没关系。

      因为时念说,弹错了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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