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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补货时间 刀尖上的血 ...

  •   刀尖上的血,在日光灯下是暗红色的,像隔夜的关东煮汤底。

      许知畏盯着那把小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身后是收银台,左边是沈晚,右边是方凯,前面是三个无脸顾客,以及第四个正在走近的——拿刀的。

      “老许,”方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玩意儿……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收银机来的?”

      “不知道。”许知畏的嘴比脑子快。

      “你站那儿别动。”沈晚已经动了。她手里的拖把棍横在身前,脚步很轻,像猫。她挡在许知畏和那个持刀顾客之间,没有回头看,声音很稳:“规则一。它是顾客。方凯,把你右手边货架上的塑料袋拿过来。”

      方凯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身,扯下一个购物袋,团在手里。

      持刀顾客走到收银台前,站定。刀没有放下。空白的脸对着许知畏,但许知畏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沈晚侧身,让出收银台的位置,但没有退远。她低声说:“它手里有东西要结。你扫,你报价,你说那两句话。别管刀。别管血。盯着商品。”

      许知畏的目光从刀尖移开。他这才看见——顾客另一只手里握着一盒创可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伸手去拿,指尖在抖,碰到创可贴的瞬间,触感是冰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扫码。滴。

      “欢……欢迎光临。”他的声音碎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拼回去,“五块。”

      顾客把刀放在台面上,腾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不是冥币。是真的五块钱,皱巴巴的,上面有暗色的污渍。许知畏不敢想那是什么。他把钱收进抽屉,放进收银机,屏幕跳到:当前金额:13.00元。

      顾客没动。许知畏深吸一口气。

      “谢谢惠顾。”

      顾客拿起刀,转身,走了。消失在货架尽头的阴影里。许知畏的腿一软,手撑住收银台边沿,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方凯吐出一口气,手里的购物袋已经被他捏成了一个硬球。“我靠,老许,你刚才声音都没抖。牛逼。”

      “我抖了。”

      “但你没跑。”方凯认真地说,“换我,我可能跑了。”

      沈晚收回拖把棍。“第二波要来了。方凯,你盯着饮料柜,补货时间之前,我们得——”

      灯管闪了一下。

      货架尽头,同时出现了三个顾客。然后是五个。然后是七个。它们安安静静地排着队,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拿饮料,有的拿零食,有的拿——许知畏看见一个顾客手里拿着的,是一只断手。手指还在动。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

      沈晚低声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然后她说:“许知畏,报高一点。快。”

      “多高?”

      “能多高就多高。”

      许知畏看着排在第一个的顾客,它拿着一盒饼干。超市卖六块。他张嘴,声音发紧:“二……二十块。”

      顾客掏钱。二十块。收银机:33.00元。

      下一个。一瓶水。他报:“三十。”

      63.00元。

      下一个。一袋薯片。“四十。”

      103.00元。

      他飞快地报着价,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高一点。顾客们排着队,安安静静,一个接一个。收银机的数字往上跳,像心跳。他渐渐找到了一种节奏,甚至开始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直到他看见队尾那个顾客。

      那个顾客没有拿任何东西。它手里攥着一张照片。许知畏的照片。没有五官的那张。

      它走到收银台前,把照片放在台面上。许知畏盯着照片里那个空白的脸,喉结上下滚动。

      “这个……”他的声音干涩,“这个不卖。”

      顾客没动。

      “老许。”方凯的声音突然紧了,“它手上有东西。”

      许知畏低头看,顾客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工牌。上面写着:沈晚。入职日期:三年前。照片上的沈晚是笑着的,眼睛很亮,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沈晚也看见了。她的表情没有变,但许知畏注意到她握拖把棍的手指收紧了。

      “许知畏。”她的声音很平,“别管照片。别管工牌。报你的价。”

      “可是——”

      “报。”

      许知畏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张空白的脸。“这个……不卖。没有价格。”

      顾客歪了歪头。那张空白的脸第一次有了动作,皮肤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像微笑。许知畏的后脑勺炸开一阵寒意——他看见了。裂缝里是无数细小的牙齿,一圈一圈,密密麻麻。

      它在笑。
      它不需要他说欢迎光临。
      它要那张工牌。

      沈晚往前迈了一步。她伸手,把那张工牌从顾客手里拿了过来。动作很轻,但很快。顾客没有反抗。它只是保持着那个撕裂的微笑,转身,走了。

      收银机自动跳了一下:+200.00元。当前金额:303.00元。

      许知畏看向沈晚。她把工牌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是你同伴的人。”

      她的笔迹。她自己的笔迹。但她说她从来没有写过这个。

      广播响了。

      “补货时间即将开始。请所有店员做好准备。倒计时——五分钟。”

      沈晚把工牌攥在手里,抬起头。她的眼睛重新变得像解剖刀。“方凯,许知畏,顾念。过来。”

      方凯已经挪到了顾念旁边。顾念还蹲在角落里,抱着本子。她没有抬头,但许知畏发现她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新词:沈晚。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听好,”沈晚压低声音,“这个副本的规则是活的。它会针对我们每个人制造幻象。那个工牌,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规则三说——”

      “补货时间不能进仓库。”许知畏接上。

      “对。所以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谁进去了——”沈晚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个,“谁就没了。”

      广播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补货时间开始。祝您工作愉快。”

      所有灯管同时熄灭了三秒。日光灯重新亮起时,货架上的商品全部挪动了位置。饮料柜里的易拉罐齐刷刷转了一面,标签朝里,金属背面朝外,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映着他们四个人的脸。

      方凯咽了口唾沫。“它们……在照我们?”

      顾念突然抬起手,指着仓库方向。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许知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仓库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纯粹的、浓稠的黑暗。而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声音。是节奏。一种很慢、很沉的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沉睡。每一次“呼吸”,收银机里的钱就少一点。许知畏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从303跳到297,再跳到291。

      “钱在少。”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沈晚当机立断:“方凯,你去关仓库门。只关门,不进去,手够得到门把手就行。”

      方凯的脸白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把购物袋一扔,抬腿就往仓库走。他的脚步很快,但许知畏看见他迈出的每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三步。两步。一步。

      方凯伸出手。手指碰到仓库门把手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害怕的僵。是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盯着仓库里的黑暗。他的嘴唇开始动,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但便利店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见。

      “爸……?”

      沈晚的脸色变了。

      “方凯!”她喊,“回来!”

      方凯没听见。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仓库里的黑暗开始动,像某种液体,慢慢从门缝往外渗,舔着方凯的鞋尖。

      许知畏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怕。他怕得头皮发麻,脊椎像被冰水浇过。但是方凯在往里面走。方凯的脚已经抬起来了,要往仓库里迈。

      他会死。
      他会死在里面。
      我不去,他就会死。
      可我进去,我也会死。

      他的腿在抖。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他冲过去,从后面一把拽住方凯的胳膊。方凯的力气大得惊人,像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样,还在往前挣。许知畏死死攥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皮肤。

      “方凯!方凯你他妈醒醒!”

      方凯回头看了他一眼。许知畏看见他的眼睛——空洞的,没有焦距的。方凯在哭。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但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我看见我爸了。”方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就站在里面。他说他冷。他说让我进去陪他。”

      许知畏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自己的妈妈。想起她在电话里沉默的那几秒。他攥紧方凯的胳膊,声音突然不抖了。

      “方凯。你爸不在这里。你爸已经走了。你进去只会让你妈多哭一次。”

      方凯僵住了。

      沈晚已经赶到,一手拍在仓库门上,把门狠狠拉上。门合拢的瞬间,仓库里的黑暗被切断,像剪断了一根线。方凯猛地喘了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收银机屏幕跳了一下:当前金额:285.00元。不再减少了。

      许知畏蹲下来,看着方凯。方凯还在喘,眼泪混着鼻涕挂在脸上,狼狈得不行。他抬头看许知畏,嗓子哑了:“老许,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进去了。”许知畏说,“但你回来了。”

      “我看见我爸了。”方凯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在送外卖。”方凯把脸埋进手掌里,“我他妈在送一份酸菜鱼。”

      许知畏没有说“没事”。因为“没事”是假的。他只是蹲在方凯旁边,把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想起自己投了八十七份简历没人要的夜晚。想起泡面。想起那些垫碗的拒信。他轻声说:

      “我懂。那种——想抓住什么,但手里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方凯的手指攥紧了。

      顾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站在方凯面前,蹲下来,翻开本子,指着一页给他看。上面画了一个人,戴着骑手头盔,旁边写着一个字:爸。但那个“爸”字上面,画了一个太阳。

      方凯看着那个字,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吸了吸鼻子。

      “行。”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重新硬起来了,“补货时间结束了没?”

      沈晚看了一眼收银机。“还剩七分钟。钱还在少。”

      许知畏猛地站起来。屏幕上的数字在慢慢往下跳:285,283,281……

      “仓库门关了,为什么还在少?”

      沈晚盯着收银机,忽然说:“规则五说‘恰好1000元’。如果凑不够,天亮就是死。但规则没说不让我们把钱放进去。”

      许知畏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们自己凑。”沈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的,放在台面上,“沈晚,一百。”

      许知畏摸自己的口袋。空的。他穿着便利店的制服,制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方凯从骑手服的内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拍在台面上:“方凯,五十。”

      顾念翻开本子,从夹层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十块钱。她把它放在台面上,动作很轻。

      许知畏看着他们。他转头看收银机旁边的监控屏幕。屏幕里,收银台后面站着他自己,空白的脸,穿着蓝色制服。但那个人影旁边,多了三个人。沈晚。方凯。顾念。他们的脸在屏幕里是清晰的。只有他的,是空白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顾客拿着的照片。他自己的照片,没有五官。

      “规则说天亮前要有1000块。”许知畏看着收银机,声音很轻,“但它没说,这些钱必须是‘顾客’给的。”

      他把手伸进收银机抽屉,把沈晚的一百、方凯的五十、顾念的十块,和自己之前收的那些冥币、真钞,全部拢在一起。他数了一遍。三百四十三元。

      “还差六百五十七。”他说,“但至少——我们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凑。”

      方凯看了他一眼。沈晚没说话,但她把拖把棍靠在收银台旁边,站得近了一点。顾念把本子抱在胸前,站在许知畏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收银机上的数字还在往下跳。但跳得很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犹豫。

      广播响了。

      “补货时间结束。请各位店员返回岗位。距离天亮——还有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灯管闪了一下。货架尽头的阴影里,出现了一个新的顾客。它没有脸,但它的手里拿着一叠钱。它走到收银台前,把钱放在台面上。许知畏低头看。

      那是六百五十七元。不多不少,刚好。

      顾客的空白脸上,裂开一道缝。没有牙齿。只是一个很浅的、像伤疤一样的笑。

      然后它转身,走了。

      许知畏看着那叠钱,手指冰凉。他抬头看沈晚,沈晚也在看他。方凯在旁边低声说:“我操……它什么意思?”

      顾念翻开本子,在新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太阳,然后在太阳旁边写了两个字:天亮。

      许知畏把钱收进收银机。屏幕跳了一下:当前金额:1000.00元。刚好一千。收银机吐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恭喜完成第一夜值班。明日请继续。欢迎成为正式员工。”

      许知畏把那张纸攥在手里。他突然发现,自己还在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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