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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二 无人接头 一碗面,季 ...

  •   面下好了。
      江屿把两只碗端上桌,一只搁在自己那边,一只搁在对面。碗里只有酱油和葱花,别的什么都没放。
      季洄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你这个面,”他说,“为什么从来只搁这两样。”
      “习惯了。”
      “谁的习惯。”
      江屿没答。
      季洄也没有追着问。他低头又吃了一口,把碗放下。
      “你那三个月,”他说,“说给我听。”
      江屿抬起眼睛看他。
      “很长。”
      “我听。”
      *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七号,他在船上。
      那天风大,浪打在船壳上,一声一声闷的,像有人在里面敲。他跟另外两个人从甲板往暗仓搬烟,一箱一箱往下递。箱子外头裹着编织袋,抱着硌手。他搬了一下午,指头上磨出两道印子。
      那天他记得的三件事:风,烟箱上的尼龙绳,还有一个叫老曲的人中途喊他下去吃饭。
      就这些。别的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睡了。他不知道岸上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打算告诉他。
      *
      他跟上面接头,是隔十天的。
      地方在港区外头一个修车棚,棚子底下停着一辆报废的皮卡。来的人不进棚子,站在马路对面那根电线杆底下。两个人不对脸,看方向。
      四月二十七号,他去了。
      皮卡还在,电线杆底下没有人。
      他在棚子里站了一会儿,把一辆车的链条拆下来擦了擦,又装回去。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由头。天黑以后他走的。
      五月七号,他又去了一趟。
      还是没有人。
      他给自己找了几个理由。换人了。撤点了。师父病了,一时来不了。
      他没有打电话。那个号他一年只打两回,而且只能拨一个固定的短号,拨了就等于说这边有情况。他没有情况。
      他也不能问。一问,就是在问自己在等谁。这句话在那边说出来,等于把自己交出去。
      *
      他有一个铁皮烟盒,扁的,是船上一个老船员不用了给他的。
      他不抽烟,拿它装东西:一枚别针,一截线,还有一样,是他自己写的。
      他在壳子内侧写日期。圆珠笔,一天一道,写得很小,一竖一竖排着。
      写到第四十几道,烟盒不见了。
      那天卸货,他把外套搭在栏杆上,回头的时候外套还在,烟盒没了。他没有找。找就露了。
      后来他改在左边小臂上写。一天一道,写到第十一天,笔没水了。
      那十一天他也不是数着过来的。他就是每天量一下。
      *
      到第二个月,他开始听见一点东西。
      一次吃饭,桌上有个人说了一句,说上头最近出了点事,有人把摊子收了一半。
      他当时在夹菜。筷子没有停,也没有抬头。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饭后还陪着打了两圈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机舱里坐到两点。他没有哭,也没有骂人。他想的是同一件事:要是上头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是回去,还是不走。
      那阵子他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他知道了。
      *
      有一回他们验货。
      货是从外面接过来的,箱子里有几样不对。管事的把一个人绑在船边,脚朝下吊着,入水,上来,再入水。吊到第三回,那个人什么都招了。
      江屿站在甲板上看着。他没有动。
      轮到他,是十天以后。
      不是那天。是有人在他住的那间舱里翻出了几张纸,是他自己记的东西,写在一张旧报纸的边上。他把纸压在铺板底下,忘了换地方。
      他们没有打他。他们把绳子一头系在船边的柱子上,一头系在他腰上,让他自己下去,把船底缠住的那截旧缆解下来。
      那天夜里的水是黑的。手电从甲板上照下来,光到了水面上就散了。
      他下去。
      绳子缠了三道。他一圈一圈解。海水比内河冷得多,冷是从后脖子进去的。解到第二圈,他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第三圈他没有解。
      他在水里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可能就几秒。他后来想,那几秒里他什么都没想,就是让手松开了。
      然后他抓住了绳子,往上蹬。
      他上来了。
      他把最后一圈解开,把绳子从船底抽出来,浮上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甲板上的人点了下头。
      第二天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他不再等那个接头的人来。他自己记。船的号、装货的日期、经手的人、走的是哪一条线。记完背下来,背熟了就把纸烧掉。
      这十九个月,他一条一条背过,背了一百多条。
      他走的那天是七月初,找的由头是替人送一趟单子。船靠在一个小码头上,他上了岸,走过两条街,把单子交给该交的人,然后拐进一条巷子,没有再回去。
      没有车来接。没有人在路口等他。
      他走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睡在一个废弃的抽水站。第二天在路边拦下一辆拉鱼的车,搭到县城的汽车站。他身上有钱,是这十九个月攒下的,不多。
      第三天早上,他到了队里。
      *
      值班室换了人。
      那个人看了他两回,问他找谁。他报了姓名。
      那人翻了一会儿名册,让他在长椅上坐着。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走廊里有人过去,看他一眼,又走开。他身上那件衣服三天没换。
      后来有个他不认识的人出来,把他带进一间屋子。
      “你叫什么。”
      他报了。
      “哪个队的。”
      他报了。
      那人在纸上写了一行,抬起头。
      “你先坐着。”
      他坐着。他问了一句。
      “程队呢。”
      那人愣住了。那人低下头去看面前那张纸。
      没有人答他。
      后来有一份东西推到他面前,是他自己的在册材料,边上夹着一张通知。通知上有一个日期。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七日。
      那天他在船上搬烟。风很大。
      *
      他出来的时候是中午。
      他没有回家。他坐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又坐回来。坐最后一排,靠窗。
      那三个月的日子,是从四月十七号那天开始算的。他一直在下面,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留下来的那个。
      原来不是。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局里,重新办手续。办完他在院子里站着。太阳落下去以后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那天没有星。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下过海。
      *
      “说完了。”
      碗里的面早就坨了。江屿去添了点热水,把碗推回季洄面前。
      季洄一直没有拿筷子。
      “你那十一道。”他说。
      “洗掉了。”
      “写在哪儿。”
      江屿把左手抬起来,袖子往上推了推,小臂内侧转过来给他看。那儿什么也没有。
      季洄看了很久。
      “我给你找一个。”他说。
      “什么。”
      “烟盒。铁的,扁的,能放进口袋那种。”
      江屿看着他。
      “找到了我给你写日期。”季洄说,“从今天开始写,写到哪天算哪天。”
      江屿没有接话。他把袖子放下来,把碗往季洄那边推了推。
      “吃吧。”
      季洄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你那两个月,”他忽然说,“有没有人知道。”
      江屿看着他。
      “现在有了。”他说。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番外二 无人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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