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之汴梁暗桩》砚焦

7、红泥寻踪 油灯的微光

　　油灯的微光照在那张脸上。

　　柜台后头那男人盯着门边的展昭，笑的挺温文尔雅。

　　“客官，小店今儿打烊了。看碑帖字画，明日请早。”

　　男人声音里透着市井味。

　　展昭站在台阶上，垂下眼，盯着脚下那道青石门槛。

　　铺子不大，门槛是一块极硬的青条石。一般商铺门槛常年挨踩，肯定中间平两侧高，基本是个圆润弧面。可这道门槛，偏偏有道两寸长、半寸深的凹槽在正中间。边缘生硬，可以看见石皮剥落的茬口。

　　硬底皮靴还得常年脚底运暗劲，日复一日才能踩出这种暗痕......

　　一家卖陈年旧纸破书的铺子。进出这儿的，居然是武林高手，而不是文弱书生。

　　展昭抬脚，慢条斯理的跨过那道门槛。

　　反手一推，带上了木门，挡住了巷子里的冷风。

　　屋里头的空气很闷。旧纸发霉的味道很重，但还是掩盖不住混着一股苦香。

　　半个时辰前在开封府书房里，展昭刚闻过这味道。

　　孙安鞋底那点红泥，带着一模一样的苦香。

　　走到满是划痕的木柜台前，展昭敲了敲台面。

　　“祖传的东西，等不到明早。”

　　从袖里摸出紫檀木盒，往柜台上一搁。

　　男人的视线停在木盒上，手却没动。

　　“小号本小利薄，收不起生客的重器。客官要是急用现钱，去马行街碰碰运气吧。”

　　展昭站着没动。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北魏水经注的残碑拓片。也不收？”

　　男人抬起头，重新打量起展昭。审视的目光从展昭的藏青色襕衫，一路扫到脚底沾着泥水的布鞋上。

　　“拓片虽好，也得看是哪里的土出的。”

　　男人从柜台底下掏出柄铜制裁纸刀，刀尖挑开木盒铜扣。动作稳档，虎口处有层厚茧。

　　“洛阳邙山出的旧货。”展昭顺话接了一句。

　　掀开盒盖。

　　里头是用防潮油纸裹着的几张泛黄拓片。男人扫了一眼，手没往上伸。

　　“东西是不错。”男人随手把盖子合上，“但掌柜的不在。这么大的买卖，我一个朝奉做不了主。”

　　“那就请能做主的人出来。”展昭淡然的说。

　　“掌柜的去金明池会友了，今晚回不来。”

　　男人伸手把木盒推回来。推盒子的那一下，他手背青筋微突，大拇指有意无意的扣在盒盖边缘。

　　展昭没伸手接盒子。

　　“马行街太闹，怕碰碎了东西。听说贵宝号连南唐澄心堂旧纸都能收，想必吃得下这卷拓片。怎么，有银子不赚？”

　　'澄心堂'三个字一出，屋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些。

　　柜台那油灯灯芯爆出一朵微弱火花，发出一点动静。

　　男人脸上的笑散了。

　　展昭正想收回折扇退后半步。

　　书铺深处传来一阵动静。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厚重的布帘。

　　一个穿着月白杭绸的中年儒生端着茶盏，从堂屋里溜达出来。

　　“来者是客。阿德，怎么能把上好的北魏碑帖往外推。”

　　儒生走到柜台旁。那叫阿德的朝奉立马退后半步。

　　展昭看向这位儒生。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绺长须。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鸿儒。

　　可这人出来时端的茶，茶水面不见半点水纹晃动。

　　也是个高手，修为不比刚才那朝奉差。

　　“在下这间寒微书铺的掌柜，姓晏。”

　　晏掌柜把茶盏搁在柜台上，直直盯着展昭。

　　“敢问尊客，这水经注的拓片，从哪位朋友手里接的盘？”

　　展昭把手笼进宽大的袍袖里。

　　“家中祖产。家道没落，没什么朋友，就剩这几张破纸。”

　　晏掌柜笑了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木盒边缘，把盒子拽到自己跟前。

　　“家道没落？客官这身衣服是旧，可料子是上好的蜀中暗花罗。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走起路来落地无声。寻常落魄士子可穿不起这行头。”

　　展昭心里一沉。

　　衣服是出门前从衣柜里随手拿的，鞋子是府里统一配发的快靴。去掉了官府标记，还特意在泥水里踩过几脚。

　　这老狐狸眼够尖的。

　　“家底再薄，出门充场面的行头总得留一套。晏掌柜要是只看衣冠不看货，这买卖不做也罢......”

　　展昭伸手去拿木盒。

　　晏掌柜的手紧扣在盒盖上。两人隔着张柜台，谁都没让步。眼看木盒就要断裂。

　　晏掌柜松开手，冲朝奉使了个眼色。

　　“脾气倒是不小。打开看看。”

　　阿德重新开盒，从袖口抽出一副极薄的天蚕丝手套戴好，小心翼翼的展开其中一张拓片。

　　展昭盯着那双手套，天蚕丝防油防水。

　　“好东西。”晏掌柜端详片刻，眉头微微一皱，“笔画瘦硬，确实是北魏的底子。不过这拓片边缘有水渍，受过潮了，品相跌一半。”

　　“五百贯。交个朋友。”晏掌柜报出个数。

　　展昭冷笑出声。

　　“晏掌柜欺负我是外行？这东西拿大相国寺的鬼市上去，至少能卖两千贯。”

　　“鬼市水深啊。客官这副单薄身板，带两千贯现银走夜路，怕是连樊楼的灯影都看不见，就得沉汴河里头去了。”

　　展昭盯着晏掌柜的眼。

　　“汴河的水太腥，我不喜欢。一千贯，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晏掌柜端起茶盏，拿茶盖拨了拨浮叶。

　　“成交……”

　　答应的太快了。对方想快速度打发他离开。

　　弄不好已经看破他的身份，就等交钱那一刻动手。

　　“阿德，去后头柜上取两张五百贯的交子。”晏掌柜吩咐。

　　朝奉转身往后堂走。

　　柜台前就剩展昭跟晏掌柜俩人。

　　展昭漫不经心的扫过四周墙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柜台下方贴近地面的位置，排着一排细小的通风口。

　　那股香灰味，就是从这些通风口里渗出来。需要专门做排气孔，底下空间必定极大。

　　孙安帮人洗纸灭口的地方，多半就在这下面。

　　“客官刚才提到了澄心堂纸……”晏掌柜突然开口，声音压的很低，低到就他俩能听见。

　　展昭收回视线看他。

　　“怎么，掌柜手里有货？”

　　“那种东西，沾上就得杀头。小店可不敢碰。”晏掌柜喝了口茶，眼皮垂下，“不过，我倒是认识个懂行的人。要是客官真有门路，或许可以引荐一二。”

　　展昭顺着这话往下接。

　　“不必了。我只要银子。”展昭一口回绝。

　　晏掌柜没再出声。

　　没多会，朝奉拿着两张交子出来，递给晏掌柜。

　　晏掌柜把交子推到展昭跟前。

　　“大通钱庄的票根，全国通兑。”

　　展昭抄起交子，借着油灯光线扫了眼水印。是真的。

　　把交子折好塞进怀里。他转身往门外走。

　　“客官慢走。要是还有什么好物件，随时来找晏某。”晏掌柜在后头喊了一句。

　　展昭一把拉开大门。冷风扑了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闷味，也吹起了左腿膝盖窝的旧伤，酸痛感瞬间袭来。

　　忍住左腿的不适，他大步迈进夜色里。

　　胡同口拐角那儿，赵虎正蹲在独轮车旁往炭盆里扔木柴。见展昭全须全尾的出来，他立刻站起身，手里的木柴差点掉火盆里。

　　展昭走到推车旁，压低声。

　　“先撤。”

　　两人推着车，顺着巷子往外走。

　　转过两条街，周围人声重新喧闹起来，远处樊楼灯影交错。展昭这才停下脚步。

　　从怀里掏出那两张五百贯的交子。

　　“头儿，探出啥了吗？”赵虎凑上来问。

　　展昭把交子翻了个面。

　　借着街边灯笼光，赵虎眼睛瞪的老大，喉结滚了一下。

　　交子背面的空白处，画了只没眼睛的蝙蝠。

　　“血蝙蝠。”

　　展昭把交子攥在手心，纸张被捏出刺耳脆响。

　　对方认出他了，也清楚开封府在查孙安的案子，更知道孙安是被沉在汴河的底泥里头，所以才会说去汴河里沉了。

　　这张画着蝙蝠的交子，是买命钱......

　　回过头，展昭望向柳树胡同的方向，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

　　寒微书铺二楼，不知何时，一扇窗户被推开了条缝。

　　黑暗里，一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