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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医女拔剑露绽无影 锁喉逼问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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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声响彻局外,赊岁局内却是一片沉窒。
长明灯泛着枯青色泽,业火翻卷后的焦糊残香久久未散。四周高耸的万象壁上,暗红古篆如活物般微微舒缩,吞吐着凡世未歇的执念。
顾泠姒端坐于黑白陨铁裁定枰后,唇角溢出的淡金血痕已然凝固。颈侧淡银契纹蔓延至左颊下颌,宛若霜雪结晶。每覆上一寸,那双清透的眼瞳中,属于俗尘的温度便褪下一分。
谢砚珩立在三尺之外。
玄蟒长袍浸透了幽市引魂弩带出的黑煞,小臂上的血线泛着青黑。他方自那场几乎绞碎肺腑的母蛊暴动中强行转醒,少年旧契与方才灌顶的残存龙气仍在经络间激荡冲撞。他抬起未伤的左臂,用拇指擦去唇边残血,目光如悬刃般停在案后的女子身上。
「执局人强碎佛珠,以身代劫。」谢砚珩声线暗哑,透着久经杀伐的冷硬,「本王体内这道折损寿算的旧契,究竟是哪位前朝之人留下的,你当真不知?」
话音未落,内堂阴影中骤然激起一阵尖锐破空声。
那绝非凡铁划过长空的轻啸,而是一股近乎疯癫的生魂戾气。一道森白光芒斜刺里暴起,软剑如游蛇吐信,携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直取谢砚珩喉管!
出剑之人步履虚浮,眼眶赤红,正是太医院首座之女沈织意。
她满头青丝散乱,往日温婉沉静的面容被恨意撕扯得变形。她亲眼目睹顾泠姒为了压制这男人的母蛊,再度碎了一颗镇国佛珠,看着自家殿下的肉身在业火中寸寸碎裂。她绝不能容忍这个窃国乱臣的爪牙继续蚕食殿下的命数!
「谢砚珩,偿命来!」
剑风毫无章法,唯有纯粹的求死之志。
谢砚珩面容沉敛,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防备先于念头而动。他未拔腰间短匕,仅在电光石火间足下一错,贴着坚硬地砖向侧方滑出半步。
撕拉一声裂响。
软剑擦着玄色锦袍掠过,绞碎滚金绣线,在他锁骨边缘划出一道微细血痕。
沈织意一剑刺空,身形前倾难收。谢砚珩掌风下压,反手一记手刀劈落,精准砸在她持剑的右手腕骨之上。
然而,掌缘并未触碰到筋骨断折的硬脆。
触及之处,反倒传来击打在阴冷败革上的虚浮阻力,仿佛皮肉之下空无血髓,仅余一层薄皮包裹着穿堂阴风。
谢砚珩杀伐本能骤起,化掌为爪,铁箍般的五指顺势扼住沈织意咽喉,借力向前一步,单手将她整个人提起!
指掌收拢。
掌下没有颈脉的搏动,没有生人的吐纳,甚至没有一丝温热。指端攥着的,宛若自极北冰河深处捞出的枯柴,寒意刺骨。
「放开她!」
始终端坐如神祇的顾泠姒赫然出声。
那张古井无波的容颜上,第一次浮现出不可遏止的惊惶。她甚至顾不得体内肆虐横冲的业火,拂袖站起身来。
广袖翻飞间,腕间所悬的沉香木佛珠剧烈碰撞,激起一阵凌乱脆响。
谢砚珩未曾松手。
相反,他五指再度下压,指背青筋毕露。顾泠姒这一声失态的厉喝,若一柄短锥,生生挑破了笼罩在赊岁局上空的重重迷障。
在这座只认等价与寿数的无情殿堂里,这位冷眼旁观人间苦厄的执局神明,竟会为了一个侍女乱了方寸。
谢砚珩未看向顾泠姒,而是缓缓侧过视线,扫过沈织意悬空的双足,落在青石地砖之上。
长明灯将两人的轮廓投射在地表。
谢砚珩的影子浓黑颀长,盘踞如兽。而在他阴影之侧、被悬空提起的沈织意脚下,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痕迹。
青砖纹理在灯火下一览无余。
没有影子。
连一抹淡淡的青灰都不曾留下。
「无影之身……」谢砚珩后槽牙咬合,唇角泛起一抹冷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沉重的战栗。
四周万象壁感应到执局人心境震荡,契文字迹尽数转为墨黑,石壁深处发出沉闷回响,若天道震怒,又似对凡人窥破机巧的嘲弄。
「执局人大人。」谢砚珩直视顾泠姒泛着微芒的清冷眼瞳,字字沉重如铁,「你口口声声讲天道规矩,讲局不渡人、各安天命。你视凡俗求生为逆天贪婪。」
他将手中的沈织意向上提了半寸,声线极低:
「可你身边这只连影子都被天道收缴了的残魂,又是用什么代价,换来在你身侧苟延残喘的?」
沈织意面色惨白,魂体在扼制下泛出微弱光屑,仿佛随时会散作一缕青烟。但她眼中不见惊恐,唯余刻骨的仇怨。
「放肆……谢砚珩,你放肆!」沈织意自喉管间挤出嘶喊,眼角淌下两行暗红血泪,「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审判殿下!」
「你懂什么!若非你们景朝皇室背信弃义、屠尽大胤,我早就葬在折骨渊下了!沈家满门枯骨皆成黄土,我把生魂押给赊岁局,断了往生回路,才换得这一缕残魄守着殿下!」
她拼尽全力抓挠着谢砚珩铁钳般的指掌,指甲翻折崩裂,嘶哑哭号:
「你以为你凭什么活着?你这副残破躯壳、你心口噬命的母蛊,你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在喝殿下的血!在拆殿下的骨!」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击,狠狠凿在谢砚珩胸腔。
喝她的血。
拆她的骨。
十二年前元禧宫变的滔天烈火,焦土上的哭喊,归息台寒潭下那句挥之不去的「消一笔契,折双倍寿数」,以及他心口每逢朔望便钻心噬咬的残印……所有散碎迷离的过往,在这一瞬彻底拼凑成形!
谢砚珩胸口母蛊疯狂反扑,痛得眼前发黑,但他挺直脊骨,指节未移分毫。
「够了,织意!」
顾泠姒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动。
一滴清泪自她眼角滑落,尚未触及衣襟,便在半空凝成冰晶消散。
那是神性侵蚀之下,残存的最后一缕人心悲悯。
下一瞬,顾泠姒右手悍然收紧。
两声清脆爆鸣在空旷内堂回荡。
她皓腕间原本残存的一百零三颗大胤镇国沉香木佛珠,在此刻再次崩碎两颗!
余下一百零一颗。
封存十载的前朝皇族气运自碎珠中倾泻而出,化作实质的气浪狂澜,伴着微弱龙吟,在神域内排山倒海般横扫开来!
「退!」
顾泠姒广袖挥落,淡金气浪正面轰在谢砚珩前胸。
谢砚珩周身内力在这等天地规矩面前微如尘埃,胸口如遭重木击打,发出一声闷响。五指被迫震开,整个人倒飞出数丈,后背重重撞上青铜门扉,激起漫天烟尘。
一口暗红败血自他唇角喷涌而出,染透玄色衣襟。
沈织意委顿倒地,剧烈喘息。随着两颗佛珠的崩解,她的身躯愈发透明淡薄,几近与暗影同化。
顾泠姒一步踏至案前,横身挡在沈织意身前。
气运激荡之下,她颈侧银纹爆发出妖异冷光,顺着锁骨迅速向下蔓延。她立在青灯之下,素衣如雪,却脆弱得宛若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痛楚已被天道规则剥离,但记忆被生生抹除的空洞,令她的面容重新归于绝对的漠然与清冷。
她垂首扫过地上的医女,复又抬起眼眸,望向门边倚靠的男人。眼底已无半分慌乱,唯余高居神坛的疏离与威压。
然而,谢砚珩却抹开了唇角的血渍,自嘲般低笑出声。
他倚着冰冷的青铜门扉,右臂垂落,内腑剧痛翻腾。可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先前所有的猜忌与杀机尽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被宿命扼紧咽喉的清醒与战栗。
大胤。
折骨渊。
典当生魂的侍女。
还有眼前这位独吞凡间万千业障、宁肯自碎气运亦要护持旧臣的执局之人。
人间所有的因果线索,在此刻彻底收束锁死。
谢砚珩撑着门框缓缓站直身躯,目光灼热滚烫,穿透虚无与神性的阻隔,定定落在那道素白单薄的身影之上。
他微启薄唇,字音自齿缝深处咬出,吐出了那个被景朝封禁了整整十载的禁忌尊称:
「原来,你就是大胤的末代帝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