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32、煞气抽离绝地反杀 为第31章

　　西坊陋巷，风雪呼啸。

　　殷无妄立在废弃钟楼的高处飞檐之上，宽大黑袍被朔风撕扯得猎猎翻卷。

　　青铜无常面具覆着面颊，面具后泛着惨绿幽光的眼瞳俯瞰着下方死巷。

　　「谢砚珩，任你权倾朝野，终究不过是一介凡胎肉躯。」

　　粗砺刺耳的嘶笑声顺着飞檐瓦片滚落，宛若枯骨摩擦：

　　「天道雷火之下，连大胤神裔皆难逃诛灭，更何况你这靠着前朝妖法苟延残喘的病夫？」

　　五石伏远弩的悬刀已被他掌心扣至机括最深处，符文黑芒吞吐不定。

　　巷底横陈着数十具药人残骸，泛着腥恶恶臭的黑血在冻土青砖上凝成一层暗褐硬壳。

　　随行暗卫除了倒在血泊中胸膛微弱起伏的陈默，其余人皆被重弩震裂内腑，跌伏在碎砖之间，再无起身之力。

　　然而，预想中谢砚珩爆体而亡、肉身被雷火绞碎的惨状并未发生。

　　谢砚珩心口处那团疯狂撕咬脏腑的黑煞之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凝滞下来。

　　虚无之中仿佛降下一股浩瀚磅礴的规制之力。

　　无形波澜轻描淡写收拢压合，那团凶横的南疆阴煞被生生碾碎，化作漫天微弱的焦黑碎屑，转瞬被长巷寒风卷得无影无踪。

　　体内近乎崩毁的残命旧契，奇迹般重归平稳。

　　一股清冽至极、带着赊岁局内特有的沉香冷气，顺着他寸断的经脉急速流转，抚平了五脏六腑被撕裂的灼痛。

　　原本垂首半跪、气息全无的男人，长睫微动，拂落凝在面庞上的寒霜细雪。

　　谢砚珩睁开了眼。

　　漆黑凤眸之中不见半分濒死之人的涣散，唯有边陲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森寒戾气。

　　目光穿透漫天风雪，径直钉在百步开外的飞檐铜面之上。

　　殷无妄周身黑袍骤然一僵，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后滑出半寸，踩得脚下屋瓦发出清脆裂响。

　　「这绝无可能！」

　　惊怒交加的尖厉声音彻底失了方寸：

　　「天道天刑……岂容逆转！强毁立契之罪，世间谁能替你扛下这等天谴！」

　　谢砚珩未吐一字。

　　他反手扣住贯穿右肩胛的断箭残杆。

　　指骨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腕猛然发力下压，硬生生将生着倒刺的精铁箭簇从皮肉筋膜深处拔了出来。

　　带毒的暗黑污血自撕裂的创口喷涌而出，溅落青石，发出嗤嗤腐蚀轻响。

　　谢砚珩面容冷白如雪，自始至终未曾牵动半下眉心。

　　左手抬起，指风凌厉如电，连点心口周围三处大穴，将翻涌的逆血强行封死在心脉之内。

　　身侧横倒的长刀被他单手提起，刀尖垂地，顺着积雪冻土拖曳向前，在死寂的长巷中擦出一串刺目火星。

　　「殷无妄。」

　　谢砚珩嗓音沙哑低沉，穿透风雪：

　　「借天道的势来压本王，你那主子没教过你，凡间的账，终究要用凡人的血来还清么？」

　　殷无妄浑身汗毛倒竖，生死之间锤炼出的警觉在识海中疯狂示警。

　　「拦住他！快放箭！」

　　殷无妄挥袖尖声厉喝：

　　「药人全部压上去！拆碎这疯子的骨头！」

　　两侧残破土墙轰然坍塌，十余名潜伏多时的幽市死士合身扑出，淬毒短刃封死周身要害。

　　高处三柄重型铁胎弩同时崩簧，破空利啸刺耳欲聋。

　　谢砚珩的身形动了。

　　染血玄袍在白雪间拉出一道残影，快得肉眼难辨。

　　他不避不闪，迎着当先扑来的两具药人正面撞去。

　　长刀随臂横斩，没有任何虚妄招式，唯有纯粹至极的杀意。

　　刀锋切过喉骨的闷响被呼啸寒风吞没，两颗头颅冲天飞起，腥臭污血尚未溅地，谢砚珩已然踩着无头残躯借力腾空。

　　长刀顺势下劈，自另一名死士天灵贯入胸腹，血雾炸裂，骨肉生离。

　　高空激射而来的三支破甲重箭带着刺耳厉风逼近面门。

　　谢砚珩半空中腰脊诡异折转，手中长刀挽起一片密不透风的铁色寒幕。

　　清脆暴鸣接连炸响，重箭被刀芒凌空截断，断簇崩飞，深没入两侧砖墙。

　　殷无妄立在檐角，一股寒意自脚底板直窜后颈。

　　重创垂死之躯，绝无可能暴发出这等杀势。

　　这人分明是将骨血生机与凡人潜能榨取至枯竭之境，以命博命。

　　「疯子……大胤那余孽是疯子，你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殷无妄再无侥幸之心，反手掐断腰间引路玉符，整个人借势向后翻滚，宽大黑袍迎风鼓胀，身形化作一抹恶臭黑雾，欲遁入钟楼后的阴沟暗道。

　　「想走？」

　　冷冽的话音平空自他头顶上方压落。

　　殷无妄骇然仰首，只见谢砚珩踏着凸起的飞檐斗拱凌空扑至，宛若猎鹰俯冲。

　　长刀高悬天际，刃身倒映着风雪与他满是血污的面庞。

　　那是凡间武道攀升至极致的压迫感，甚至将周遭翻滚的黑煞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裂隙。

　　「本王允了吗。」

　　长刀携着破灭一切的决绝，顺着漫天飞雪斩落。

　　青铜无常面具自正中崩开一道细线，紧接着碎裂成无数铜屑。

　　刀锋势如破竹，斩开骨血肉躯。

　　凄厉惨嚎撕裂夜空，殷无妄这具替身傀儡在雄浑刀劲下四分五裂。

　　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裹着黑血，在积雪的屋瓦上翻滚数丈，充血眼球仍死死瞪着苍穹，满是怨毒与不可置信。

　　欲遁入地底的本命黑气被这一刀生生劈散七成，惨叫呜咽，残存几缕黑烟仓皇钻入瓦缝，朝城南地底鼠窜逃去。

　　谢砚珩身形重重落在屋脊正中，踩碎数片霜脆青瓦。

　　他单膝跪倒在残瓦之上，右手长刀直插木梁深处，以此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强行激发的生机如潮水般退去，被压制多时的内伤与剧毒瞬间变本加厉反噬开来。

　　五脏如焚，喉头甜腥狂涌，大口暗黑逆血自嘴角溢出，打湿前襟破损的玄袍。

　　视线寸寸陷入昏黑，四肢百骸传来剥皮拆骨般的剧痛。

　　生机已至极限。

　　在灵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谢砚珩抬起微颤的左手，隔着残破血衣，紧紧按在心口那半截残玉之上。

　　风雪扫过长巷，卷走浓烈血腥。

　　鼻端残存的，唯有心口创口处缓缓散出的、独属于赊岁局内的清冽冷香。

　　那是神明的生机，也是套在彼此身上的宿命枷锁。

　　谢砚珩指节收拢，唇角抿起一抹极浅的自嘲，整个人在风雪中跌落，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