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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话武道 夜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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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河边的风带着凉意,三人在石栏边站了许久,谁也没有提回去的事。
最后还是方廷皓先动了,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老街:“前面有家馄饨摊,开到凌晨两点。去坐坐?”
若白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百草。
“我随便。”百草说。
“那就坐坐。”若白点了头。
馄饨摊在老街拐角,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棚顶下,几张塑料桌椅,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见方廷皓来了,熟稔地招呼:“小方来了?老样子?”
“老样子,三碗。”方廷皓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百草和若白各推了一双筷子,“这家我练完功常来,老板姓陈,以前也是练武的,后来伤了膝盖才改行卖馄饨。”
百草多看了老板一眼。陈叔的背影确实看得出底子——腰背直,肩胛骨收得干净,舀汤的手腕稳而不僵。
“看得出来。”她说。
“是吧。”方廷皓笑,“岸阳这地方,藏龙卧虎的多了去了。你随便找个巷子钻进去,说不定哪个晒太阳的老头年轻时拿过全国冠军。”
馄饨端上来,汤清馅饱,浮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百草舀了一勺汤,鲜味在舌尖化开,她眼睛微微一亮。
“好吃吧?”方廷皓说。
“嗯。”百草诚实点头。
“那我没推荐错。”
三人埋头吃了一阵,热气模糊了灯泡的光晕。等碗底见了汤,方廷皓放下勺子,靠到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白天那层“世界冠军”的壳。
“百草,我问你个问题,你可以不答。”他说。
“你问。”
“你今天那套旋风,是跟谁学的?”
百草握着勺子的手没动,目光落在碗里剩下的几粒葱花上。
方廷皓补了一句:“不是要刨你底。我就是好奇——岸阳周边我基本都摸过,没有哪家教得出这种腿法。你的发力习惯不是本土路子,倒有点像……北美的风格。”
百草抬起眼:“你接触过北美那边的打法?”
“两年前去加拿大打过一场交流赛。”方廷皓说,“那边的选手腿法偏长,节奏比国内快半拍,收招利落,不留余力。你今天有几下子,味道很像。”
百草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勺子搁下。
“我师父是美国人。”她说,“华裔,第三代移民。他在加州开了一家小馆子,不收外人,只带几个徒弟。我是最小的。”
方廷皓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的路子很野,不讲套路,只讲效率和杀伤。”百草的声音很平,“旋风三连踢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名字,就叫‘三脚’。我学了四年,才勉强用到实战里。”
“四年……”方廷皓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的神色认真起来,“那你天赋够高的。”
“不是我天赋高。”百草摇头,“是他教得好。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要学我的腿法,你要学我怎么想腿法。’”
方廷皓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这话够分量。”
若白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此时忽然开口:“你师父叫什么?”
百草顿了一下。
“他不让说。”她说,“他说他不想出名,只想安安静静教几个学生。”
若白没有再追问。方廷皓也没有。
有些界限,练武之人之间是懂的。
“行。”方廷皓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师父。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能教出你的人,值得敬一杯。”
百草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茶水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喝了一口,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
这是她来岸阳之后,第一次跟人提起自己的“师父”。虽然大部分是编的,但那份敬意是真的——她把对水沉舟和风云道馆所有教练的敬意,都揉进了这个虚构的“华裔师父”里。
不算撒谎。只是藏了一些名字。
“那你呢?”百草放下杯子,看向方廷皓,“你的本事,又是跟谁学的?”
方廷皓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复杂。
“我爷爷。”他说,“方家三代都是练武的。我爷爷年轻时拿过全国冠军,后来退役开了贤武。我爸本来也该走这条路,但他膝盖废了,二十岁就退了。所以方家的担子,落到了我头上。”
“听起来压力很大。”百草说。
“大。”方廷皓承认得很干脆,“我从六岁开始,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干什么——继承贤武,守住方家的招牌,在全国赛上拿成绩。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因为答案根本不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还带着笑。但百草听得出那轻松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怨,是一种早已认命的坦然。
“你不反感吗?”她问。
“反感过。”方廷皓说,“十二三岁的时候叛逆期,跟我爷爷吵过一架,摔了道服跑了出去。结果在外面晃了三天,发现自己除了打元武道,什么都不会。后来就老实了。”
他笑了笑,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再说了,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方廷皓,不是贤武的继承人,我会不会还是选择这条路?”
“会吗?”若白问。
方廷皓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头:“会。我试过不喜欢它,但做不到。”
百草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神情,像是无奈,又像是笃定。她忽然觉得,方廷皓和她其实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是被选中的人。不是自己选的,是被命运、被家族、被天赋选中的。他们没有退路,也不打算找退路。
“那你呢,若白?”方廷皓转向若白,“你练武又是为了什么?”
若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馄饨汤又沸了一轮,久到隔壁桌的客人结了账离开。
“为了留下来。”他说。
方廷皓和百草都看着他。
“松柏对我来说,不是一个道馆。”若白的声音很低,却很稳,“它是我的家。喻馆长是我的家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家人。如果我不练了,松柏可能就散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了。
留下来。
对于一个从小在道馆长大的孤儿来说,这三个字背后有多少重量,百草能想象得到。
她没有安慰他,只是把茶壶推过去,给他续了一杯。
“那就一起留下来。”她说。
若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端起了杯子。
方廷皓也举起了杯。
三只粗陶茶杯在昏黄的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没有誓言,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一个简单的碰杯。
但三个人都知道,这一声脆响,会在今后的日子里反复回响。
——
离开馄饨摊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老街安静下来,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方廷皓走在前面,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明天上午还有半天交流。”他在前面说,“下午我们就回去了。”
“这么快?”百草说。
“日程排得紧。”方廷皓回头笑了一下,“不过我还会来的。道馆挑战赛,C组见。”
“你就这么肯定我们能出线?”若白说。
“有她在,你们出不了线才有鬼。”方廷皓朝百草努了努嘴,“再说了,我也想在正式赛场上再跟她打一次。”
“你跟她打,那我呢?”若白难得开了一句玩笑。
方廷皓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也来!你们俩一起上都行!”
“狂妄。”若白说。
“自信。”方廷皓纠正。
三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百草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一个高大挺拔,步履从容;一个沉稳内敛,步伐坚定。她忽然觉得,岸阳这个地方,好像比她想象的要更有意思。
回到松柏门口的时候,方廷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百草。”
“嗯?”
“明天上午,再打一场?”他的眼睛里闪着光,“不打平手的那种。”
百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