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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梦 我就做你姐 ...

  •   一道闪电劈过半边天,把黏黏糊糊的夜色撕成了两半。
      一半搅进腥臭的血里,一半糊在麻木的神经上。
      刚处理完劣等人类的广场还没来得及清理,一颗圆滚滚的头颅正咧着嘴朝天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也不知道生前是哭还是在笑。
      想必是哭吧,牙还没换齐呢,这么咧着嘴笑不得漏风。
      一双枯树枝一样的手颤颤巍巍拂上孩子的眼睛,几滴浊泪把孩子污浊的脸砸出了几块儿干净地。
      也仅有这么几滴了。
      老人瘦成一棵行将就木的树,再怎么挤,也挤不出更多的水。他愣愣地看着孩子的头,突然抄起手边的砖头狠狠砸向孩子的脸。
      皮肉没长成的孩子脸皮娇嫩,一砖下去已经面目全非,烂肉混着死前没流尽的血往下淌,没换齐的牙被砸掉了好几颗。
      老人嘶声喊着,一下又一下,直到地上那一团看不出是个人。
      砖头“哐”得落了地,老人瞪着死鱼眼慌乱地在地上胡乱捧着,来往行人没有一个回头。
      满是血肉的枯树枝捧起了砖头,砸向了自己。
      陆昭,不,许穆一哆嗦,被外面的闷雷惊醒。
      新历386年,她默念道。
      那是新历386年的除夕夜,桑贝尔斯尾域D区一处劣等人类清除点。
      第一次做噩梦的滋味着实不太好受,许穆压下想要造反的胃,摸索着灌了口凉水下去,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张咧着嘴的脸。
      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她打算从房间悄悄摸出来,在这儿逛一逛打发时间。
      托陆昭的福,她居然在这儿拥有了一个小单间。虽然除了厕所没给她装监控,其他地方都是摄像头,但总好过睡冷冰冰的地板。
      许穆把碍事的头发往后一拢,踮着脚出了房门。
      走廊上的感应灯自动亮了,淡淡的黄光有一点暖意,竟不太像个研究部,倒像是家了。
      如果没有围在她身边嗡嗡乱飞的“苍蝇”就更好了。
      被许穆当作苍蝇的是一群携带电子眼和探测仪的小型摄像头,苍蝇大小,无孔不入,能对人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扫描和监控,可谓是一款视奸利器。
      许穆克制住想要拍死它们的冲动,一挥手把它们都赶到了身后。
      虫子们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嘤嘤嗡嗡”叫出了大合唱。许穆舔了舔牙尖,眼疾手快捏住一只,往头上一戳,那只“苍蝇”晃了两下,向后一挺不动了,连带着身后一群小虫子连坐躺了尸。
      百十年前的东西能有多高级,即使没有芯片加持,解决掉它们也是分分钟的事。
      许穆扫了一眼哑巴的摄像头,叹了口气。
      麻烦。
      但也正常,毕竟没把她的房门锁死估计已经是可亲可敬的何部长底线的极限了。
      嗯?有人。
      走廊尽头的灯下有个影子。
      许穆下意识把自己往黑影里一塞,一时没想起来感应灯这茬,原本黑漆漆的拐角唰地被灯光照得通明,来自不同方向的灯把许穆的影子照出了三份。
      这如果出现在T台上该是多么完美的一幕,可惜这不是T台,也没有绚烂夺目的镁光灯,更没有曼妙张扬的模特,只有顶着一头被柔光照得炸毛的头发与对方面面相觑的许穆。
      “你怎么也不睡觉?”
      陆昭诧异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灯下的许穆和一群苍蝇,从整条走廊唯一的窗户下转过头。
      虚惊一场,许穆不动声色长出一口气,顾左右而言道:“就……想出来转转,我听外面雷声挺大,有点吵。”
      陆昭的眉目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睫毛挡住了视线,莫名有点孤独,不冷不热道:“晚上会有机器人巡视,别被逮了。”
      想不到自己小时候还是个冷脸萌,许穆偷着乐了半晌,不知不觉竟冲淡了噩梦带来的心悸。不过,陆昭大半夜的趴窗户边干什么,她现在不高不会就是因为这小崽觉没睡够吧。
      许穆拍了拍小朋友的脑袋,操控着浮链摆弄了两下:“好了,现在它们不会来找我了。”
      陆昭被这一手吓了一跳,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堪堪的宠辱不惊:“你把它们弄坏会有警报的。”
      许穆乐了,她欠欠地一刮陆昭鼻头:“那你听到警报了吗?老成在在的,小心长不高。”
      陆昭愣了片刻,突然没头没尾道:“我姐姐说,打雷时就是远方的亲人在叫你的名字,下雨就是他们因为想你而流的泪。”
      哦,是想家了。
      有这么温柔的姐姐,想必自己小时候也是被爱着的。
      许穆把陆昭的衣领拉好,想了一会儿道:“那现在算不算是姐姐在想你呢?她看到你这样……”
      陆昭的眼睛陡然暗了下去,她轻轻把许穆挣开,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算,她才不会想我。”
      ……
      陆昭有个正好大她八岁的姐姐,叫陆濯。
      陆濯天生就是个半傻,长到十来岁也不会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反倒需要妹妹帮她解释旁人才能一知半解地窥见她的想法。
      但陆昭一直觉得,姐姐不是傻子,傻子怎么会在打雷时给她擦眼泪,告诉她“雷雨交加时是亲人在思念”呢?傻子怎么会每天晚上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准时在家门前的路上等她回家呢?
      她只是看法和别人不同,说话比别人模糊些罢了,怎么能说她傻呢?
      陆濯对外人甚至父母都有点木木的,唯独看到陆昭时会显出几分机灵。
      自陆昭记事起,姐姐就一直是一副温柔安静的样子。她会准确地记住陆昭的名字怎么写,陆昭什么时候放学,陆昭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关于陆昭,没人会比她更了解,虽然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没有胆量去说。
      陆家姐妹走在一起时,总有人会扯几句闲话,说陆昭就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傻大姐。陆昭从手边抓起什么就往人身上砸,砸完后再回头拉起姐姐的手温声细语地哄。
      她以为陆濯不懂,总说那是在嫉妒她有这么好的姐姐,却无意识地用这个行为把陆濯划进了傻子的界限。
      她没看到陆濯绷直的嘴角和发红的眼眶,也不知道陆濯胸口里堵了多少想说的话。
      陆昭十岁生日那天,陆濯刚好十八
      姑娘十八一朵花,陆濯再怎么说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稍微一打扮就足以艳惊四座。
      两人的生日在同一天,爸爸妈妈提前几个月就订好了酒店,包下一整个露台给她和姐姐过生日,会场飘满了彩色丝带和有纯白翅膀的天使气球——这是姐姐花了好久才画出来的,特意做成了气球放在宴会上。
      那天陆濯好像特别高兴,提着裙子看向露台栏杆上耀眼的红蔷薇,又回头朝陆昭笑。
      层层叠叠的公主裙穿过人流,飘过蔷薇,白色的纱飞起来像天使的翅膀。
      嘭——
      蔷薇刺把气球戳破了,红色飘了一地,向四周淌去。
      ……
      陆昭把许穆推开,窗外的闪电把她的瞳孔映得漆黑,像是把所有的夜色都揉了进去,“我姐姐是个傻子,怎么可能会想我?”,她看向许穆,眼里有遮不住的讽刺。
      她多希望姐姐能再傻一点,听不懂那些人的风言风语;也多希望姐姐是个正常人,能像普通女孩一样漂亮自在地生活。
      她第一眼看到这个假冒许穆的人时其实不是冷淡,而是被她吓到了。
      因为在她的想象中,如果是个正常人的姐姐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不由自主被这个摸不清底细的人所吸引,不由自主想要去接近,去触碰这个她梦里的人。
      但现实让她很失望。
      许穆太疏离了。她能嘻嘻哈哈和周围人开和周围人开玩笑抖机灵不是因为她好相处,而是因为不在乎,就像是见过天崩地裂,根本不把这里的一切放在眼里。有了最好,没了也罢,反正她突如其然地来,大概也会突如其然地走,所以不打算在这里留下大多记忆和价值。
      这不是姐姐,和姐姐不一样再正常不过,可陆昭总有些不甘心。
      伟大的移情效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深情人,陆昭倦鸟归巢似的一头撞上了许穆,就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对姐姐的感情用在了她身上。
      尽管陆昭表面嫌弃得连句姐姐都不愿意叫。
      许穆无缘无故被挤对了一句也不恼,她啼笑皆非地看着努力瞪大眼不让眼泪流出来还不忘傲娇的陆昭。方才听她提起姐姐的表情,许穆心下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这句话说出口,她就基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伸胳膊把倔强的小朋友揽进怀里,装傻充愣道:“那以后我就做你姐姐吧,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陆昭吸了吸鼻子,没忍住把眼泪砸在了许穆肩上。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许穆眉梢轻轻一挑:小样儿,我还治不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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