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夏藏》祝子封

2、重生 在这一世，

　　“同学你好啊，我叫孟昔喻。”
　　一瞬间，褚今以为自己是思念过度，开始做白日梦了，用手悄悄地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根，疼得他轻轻“嘶”了声。
　　眼前的景象没有消失，他没在做梦，顿时又想笑又想哭，却只能咬紧牙关忍着。
　　孟昔喻瞧他一直不说话，盯着自己看，疑惑地出声：“喂？同学？”
　　褚今这才反应过来：“哦，你好，我是褚今。”
　　“哪个褚哪个今？”
　　“衣者褚，今天的今，你呢？”
　　“孟子的孟，往昔的昔，比喻的喻，不是怜香惜玉的惜玉。”
　　褚今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收拾书包，他想起来，这似乎是他来到春城的第四天，他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搬到春城，自己也转到了春城中学，进入高一（5）班。
　　此时正是春城中学高一下学期分完班之后的两个月，他转入这个全文的班级，第一次遇见孟昔喻，以后，他们便一直是同桌。
　　他怀疑，如果自己不是在做梦，那难道是重生了？毕竟自己回到了存在于他记忆中的这一天。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可以让这一世的孟昔喻避免进入那所戒网瘾学校，从而阻止他的死亡呢？
　　在这一世，他还来得及。
　　本来孟昔喻因为跟谁都能唠，被班主任安排在角落里单独坐。现在褚今转学过来，班主任听说褚今比较内向，为了让人快点适应新班级，便叫两人做同桌。
　　孟昔喻热情地和褚今讲话，介绍班里的同学、食堂的菜品、小卖部的零食，并邀请他一起吃饭。褚今的心早就狂跳不止，浑身的血液发烫，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激动，不然会很奇怪，只好克制地回复：“好。”
　　今天的第一节课正好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为大家介绍新转来的同学：“这位褚今同学呢，以后就是我们班级的一员了，他也是一个蛮优秀的同学，希望大家能好好相处，共同进步，好吗？那我们用掌声欢迎新同学一下。”
　　同学们一边鼓掌，一边好奇打量后排的褚今，而后再悄声讨论。褚今也冲他们友好地微笑，就是略有些僵硬了。
　　班主任是历史老师，讲课生动有趣，抓回了同学们的注意力。
　　褚今在上辈子已经学过这些了，这辈子可以不用再听一遍。他将注意力全放在孟昔喻身上，少年的脸很是干净清爽，眉眼刚长开部分，鼻梁高挺，嘴角含笑，肢体的每一个动作，表情的每一个微变化，都让他的心脏震颤难抑。
　　先前竭力克制住的情绪，似乎要在这一刻尽数涌出，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发热，嘴唇也在抖，不想被别人发现，于是垂头假装自己在看课本。
　　他想，既然能重来一次，他势必会改变那个结局。
　　“褚今？”孟昔喻发现新同桌一直低头，还以为他睡着了，“睡了？”
　　褚今回神：“嗯？没，走神了。”然后又趁人不注意偷看人家。
　　别的同学可能发现不了，视野开阔的班主任能发现。她见褚今总去瞄他同桌，而不是听她上课，有点无奈地想提醒他一句。话到临口又想到他父母提过他性子比较内向，可能他也要观察一下新环境吧，而且转班的第一天就被批评会不会太难堪啊。她希望新同学能尽快融入，就不突兀地点明了：“同学们要认真听哦，不要发呆了。”
　　褚今没听见。
　　班主任：“......”算了，接着讲课吧，反正人家历史也蛮好的，一节课不听也不要紧。
　　大课间跑操站队的时候不用老师安排，褚今自然而然站到孟昔喻边上，是和从前一样的位置。
　　孟昔喻本来也想拉着他跟自己一块儿站，见他已经站好了，又不由得觉得这个新同学定是因为最先和自己认识，所以有一点依赖自己，就想和认识的人一起。这样想的话，居然有点小开心。
　　第一节课的课间大家几乎都在补觉，这会儿趁还没开始跑步，频频扭头看褚今。离得近的几个男生十分自来熟地和他搭话：“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
　　“隔壁省的三中。”
　　“怎么到咱这个小地方来了？”
　　“搬家。”
　　几个来回下来，同学们发现这位褚同学有点冷淡。他们一时不知再说点什么，正好跑操开始，便不和他搭话了。除了孟昔喻，天生话痨体质，跑步的时候还要同褚今聊一大堆跑操的口号。认识各位校领导和老师。
　　后果是跑完步肚子疼，喘不上气。他一手摁着肚子，一手被十分有眼力劲儿的褚今扶着。
　　“我天，我力竭了。”孟荀喻并没有觉得让才认识的同桌扶着会尴尬，“你还挺，有良心，为了帮，助你，适应，这个学校，我付出，了太多。”
　　“谢谢你。”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上辈子有很多次孟昔喻因为跑操讲太多话后肚子疼，叫褚今扶他走。褚今倒经常提醒他少讲话，架不住人家的嘴闭不上。
　　孟昔喻被他字正腔圆的几个字逗笑了：“你怎么这么正经啊。”
　　上午的几节课很快过去，待午饭铃一响，同学们刷地一下全冲出去了。孟昔喻不忘他的同桌，扯着人的手臂从教学楼一路飞奔到食堂。
　　其实春城这个小地方人不多，学生也不多，差不多是褚今原来学校的一半人数。加上三个年级分流用餐，不用跑也吃得上饭。
　　“这个呀，算是一种仪式感吧。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你们那边不这样吗？”
　　褚今表示，跑了也不一定抢得着饭。
　　饭后，两人沿着球场边沿散步。孟昔喻喝着小卖部卖的绿豆沙，讲了许多他能想到的八卦。其间问褚今他以前学校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可以说他在很努力拉近距离，交朋友了。好在褚今不负他的期待，也和他讲自己原来学校的事，有来有回，比和其他人对话时亲近，又不显太热络。
　　“感觉你也没有特别闷嘛。”孟昔喻听见有意思的事情，咯咯地笑。
　　春日的阳光正好，为他们的脸颊、发丝镀上一层金边，暖烘烘的，衬上偶尔起伏的微风，十分惬意。
　　褚今希望他们所走的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是没有尽头的那种。
　　“欸，孟昔喻，你俩要不要报名校园歌手大赛？”文艺委员提着报名表过来，放到褚今桌子上，“别人我都问过了，报了三个。”
　　“好啊，我要报，展示下我如听仙乐耳暂明一般的天籁之音。”孟昔喻扯过表格，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同桌你报吗？我们也可以一起唱。”
　　褚今唱歌跑调：“我就不了。”
　　文艺委员：“那你回去把歌准备好，下周二晚上初选。”
　　“OK。”于是孟昔喻一下午加一晚自习都在纠结唱什么歌，纠结到最后也没纠结出个所以然：“同桌——你说我唱啥呢？”
　　“嗯……”褚今似是在思考，“《春藏》（我瞎编的）你听过吗？我觉得它比较适合现在的季节。”上次他唱的就是这首歌。
　　“欸，我听过，不过有一部分歌词我不记得，需要回家看看。”随后开始轻唱着这首曲子，不会的地方就用“嗯”来唱。
　　一边听他唱歌，一边写作业的褚今没忍住也跟着哼了一段荒腔走板的旋律，给孟昔喻听愣了，怀疑他有自己的一套音准。
　　放学前孟昔喻将自己的电话写纸上塞褚今书包里：“回去加我微信。”
　　“我没有手机。”
　　待褚今站在生锈的铁防盗门前，插上钥匙拉开，防盗门嘎吱嘎吱地响，再打开里面的家门，走进去，今天一整天的不真实感减弱了几分。
　　一如寻常地，父母都已睡下，小方桌上留着一碗变凉的汤圆，以前的每一天都是如此。他的父母在厂里工作，早上很早起，一直工作许久，疲惫不堪地回家之后，也就只剩下一点煮汤圆的力气了。
　　他们的离家和休息时间正好错开，所以虽然几人都天天回家，但褚今和他们一周都不一定能见上几面。
　　褚今吃掉汤圆，洗碗，洗漱，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是把写着电话的纸夹本子里，是和上一世同一个的本子，同样的位置。不过这次收到这张纸的时间更早，毕竟上辈子的他对别人爱搭不理的，足以被后来的自己嫌弃。以后也会更好的，他想。
　　“同桌。”
　　“同桌！”
　　“褚今。”
　　褚今回过神：“怎么了？”
　　“你五一出去玩吗？”孟昔喻冲他笑。
　　“你笑什么？”
　　孟昔喻没答：“暑假出来吗？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不是刚才还在说五一？
　　孟昔喻拉着他往外面跑去，褚今有些摸不着头脑，只管跟着他。忽然，孟昔喻停住脚步，垂下头，一动不动，褚今拍他推他都没有反应。“怎么了？”
　　他发现孟昔喻的脸色很差，仿佛一个瞬间就瘦削了许多。余光瞥向周围环境，这里哪是什么学校啊！他们前面的楼上嵌着几个金属大字“春城军事化训练学校”。这不是那个戒网瘾学校吗？
　　没等他思索清楚，自己的身体就先一步将孟昔喻向自己的方向拽，十分艰难地才移动了几步：“孟昔喻！”
　　并没有得到回应。
　　周围突然出现很多人，有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学生，也有拿着棍子的教官。学生们表情呆滞，肢体僵硬，教官们则挥舞棍棒。
　　褚今将孟昔喻拽离人群，凭直觉向前奔跑，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困难。好不容易才看见大铁门，四边又漫起火光，眼中的场景也变得扭曲。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手抓上大门的格栏，却被烤得滚烫的铁栏杆烫得鲜血喷涌。火焰早已将两人包围，褚今扭头望向孟昔喻。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孟昔喻的脸上溅满了自己的血。
　　骤然惊醒，有眼泪自褚今的脸颊滑落。这个深夜的梦威力太大了，以至于过了好久他都没能缓过神，梦里用来拉孟昔喻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他忍不住回想那个梦，还有梦中的戒网瘾学校，自己拼命也救不下的孟昔喻，以及最后那张溅了血的脸。
　　他后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