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夏藏》祝子封

1、再次相见 奇迹就这样

　　春城，是一个少有人知道的小城市，楼房低矮，街巷也都是磨损严重的水泥地面，不过这儿的环境舒适，草木生得繁茂。
　　夏日热烈，一个少年正坐在市公安局外的树荫底下，眉头紧皱，手指不安地摩擦着关节，汗水汇集成液滴，从脸上滚落，沁进藏青色的校服裤子，他却不甚在意地一抹脸，仍就紧盯着大门看。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警服整洁，他看见少年先是一愣，又直直朝他走来。“你是孟昔喻的同学吧，我是本次案件的主要负责人，姓柏。”
　　少年站起身：“你好，我是孟昔喻的好朋友，请问他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许是因为等待了太久，褚今的嗓子很哑。
　　柏警官示意他跟自己走，于是二人进了市公安局中的一间小调解室，柏警官递给褚今一瓶矿泉水，坐下后，才缓缓开口道：“既然你是他的好朋友，也该知道一些，他，死于自杀。”
　　虽然褚今对孟昔喻的离世已经知晓，但再听一遍他的死讯，还是会觉得难以呼吸，矿泉水瓶被他捏出了声音，他手指发抖：“为什么。”他已经无力到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他的父母说，他这段时间精神不太好，跟他们闹脾气……”柏警官见他这副好友离世却还在竭力镇定的模样有些不忍告诉他真相了，“逝者已逝，节哀顺变。”
　　“我想知道，拜托了。”
　　柏警官只好告诉他：“逝者生前遭受过长期的非人虐待，你应该不知道，半年前他曾被父母送入一所戒网瘾学校，一个月前被接回，但在那里遭受过的虐待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之后就……有抑郁症状，出现了自残的行为，这次刀片割得太深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最后没有抢救过来。”
　　“那所戒网瘾学校……”
　　“涉案人员正在进行抓捕，法律会制裁他们。”
　　褚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个学期开学的时候，孟昔喻就没有来过学校。一开始褚今以为他生病了，谁知过了好几天他都没有来，于是他去找班主任，但班主任也不清楚，只说孟昔喻请了病假。
　　人不在，褚今觉得生活好像少了许多东西，空虚烦躁，只能靠学习刷题来生硬地填充。日子一天天过去，孟昔喻还是没有回来。班主任说她联系过孟昔喻的父母了，他们说孟昔喻暂时在别的地方上学，过几个月再说，也可能会去别的学校。
　　说实话，如此长久的分离让褚今以为自己可能会忘记这个人，却又总是无法控制地无时无刻地想到对方。这段紧绷又难熬的时光一直持续到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孟昔喻回来上学了。大夏天的，他却在短袖校服外面又套了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端，而藏在衣服里的，是他明显变单薄的身体。面庞也瘦削许多，眉眼间尽是疲惫和麻木。
　　他在班里的人缘比较好，因此班上许多同学都过来问他怎么这么久没来上课，这段时间去哪里学习了，怎么瘦这么多还黑了点。向来爱聊天的孟昔喻此刻只是扯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直到上课铃打响，周围的人都散去，才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
　　褚今认为这很不对劲，十分不对劲，可他见孟喻今这副样子，又不敢问。
　　接下来这几天，总会有各路同学过来询问孟昔喻，孟昔喻则一言不发，视若无睹，所有人都觉得他古怪，纷纷猜测，他是不是被夺舍了，是不是被雷劈了，是不是和别人灵魂互穿了，如此云云。
　　后来孟昔喻又不来上学了，褚今总是隐隐有种不安。想去找孟昔喻，又不知道人家住哪里，只好作罢。
　　今天他心中的不安的感觉似乎加重了，本来还以为是心理作用。他在去英语老师办公室交完作业后回班的路上，碰见班主任行色匆忙，面色苍白，暗觉不好，于是追赶上去，边询问发生了什么。班主任有些魂不守舍，但在学生面前还是尽量装作冷静：“孟昔喻出事了。”
　　褚今要一道去，班主任让他回班待着，自己去处理。褚今不肯，等班主任和林长上了学校外面的警车，从侧边的墙上翻过去，追向警车离去的方向。他确认警车去的是市公安局而不是派出所，不由得加快脚步，在小巷里七拐八拐地超近道。气喘吁吁，不敢停下。等真到了市公安局，他又不敢跨进那院门一步。
　　待眼睁睁看着警车驶入院内，车上的人下来去到建筑物里面，他则坐在了树荫底下。联系孟首喻长时间不来上学，回来后的反常，班主任的苍白无力，褚今已大致有一个猜想，可他多希望这个猜想不是真的。
　　夏天工作日的街道属实清静，这清静也再寻常不过。可能是因为一个人一直坐在树下有些奇怪，保安几次出来问他要不要进去，他摇头，保安也没有搭理他了。
　　不论他如何猜如何想，如何回避，总会知道真相。
　　大约过了半个月，一则新闻被顶上热搜，标题赫然是几个大字——“春城戒网瘾学校已被依法取缔。”
　　打开这则新闻，写尽该戒网瘾学校最真实的面目，虐待、性侵……此类迫害数不胜数。配上其开办以来收入的学费总计，与所遭受迫害的学生数目，冰冷巨大的数字足够令人触目惊心。不少人自发地评论惋惜一个个被毁掉的少年，也有不少人感慨这又是第几个“豫章”、世上还有多少“豫章”。
　　过了几个小时，发布这则新闻的媒体又发了一篇报道，讲述该学校内的各种设施与规章管理，并配上许多书院内部的图片，包括狭小肮脏的小黑屋，水泥墙上黯淡的，与还算鲜艳的血迹，结尾提到如果有受害者愿意接受采访，可以联系该媒体，媒体会在对其隐私、长相甚至是声音进行处理后再发布。
　　这篇报道无疑又将此事件的热度往上翻了好几翻。但热度的尽头，是两篇报道一并被删除。媒体称其负面影响过大，可能影响到了社会的稳定，于是暂时将其删除，令众人唏嘘不已，“戒网瘾学校”又一次成为了一个敏感话题。
　　两周半后，该戒网瘾的案件及其遗留问题彻底解决。涉案人员在春城市法院接受审判，但是本次庭审不设置旁听席，结束后简明扼要地发布了一则相关声明罗列了涉案人员及其罪行、法律依据与刑事责任。
　　很长一段时间，褚今都难以心安，日日噩梦，食之无味，上课也打不起精神，总之过得十分恍惚，浑浑噩噩。他开始拼了命地学习，企图让自己不再去想孟昔喻。眼球上的血丝愈加多了，手上的茧也愈加厚了，可他还是会无意识地去想他，念他，为他惋惜，为他痛苦。也是这时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对他有多执着了。曾在每天的相处中埋下的种子早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一棵茂密的树。
　　老师们担心他的状态，劝他好好休息，他不听，老师也没办法。褚今本身就与班里同学们不是很熟络。现在更是连话也不太会说上几句，仿佛给自己戴上了一个透明的罩子，罩子看不见，倒也足够与世隔绝。
　　班主任在一次班会课上提到孟首喻的离世，但只说是意外，没提别的。自己最先忍不住哭了，班上死寂，也有几个感性的同学落泪，大家都在遗憾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的逝去。
　　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过段时间班里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谈笑、打闹，好像没人会记得孟昔喻。褚今意识到，孟昔喻是昨天的人了，今天的褚今无法再和昨天的孟昔喻相见，除非发生奇迹。
　　然而奇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朦胧间，褚今听见一片嘈杂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面前的人，惊得做不出反应。
　　面前的孟昔喻和他打招呼，笑得明媚动人：“同学你好啊，我叫孟昔喻。”

作者有话说

随便写写。内容虚构，无不良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