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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天 巧巧,我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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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夫是翌日来的,天刚亮,窗纸上还泛着一层灰白。六十来岁,青布袍子,药箱上的铜扣磨得发亮。这半年,陈大夫来袁家的回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
屋里生着炭。陈大夫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三根指头搭在袁巧巧的腕子上。炭火偶尔响一声,青禾立在旁边,连呼吸都收着。陈大夫把了左手,又换成右手。
把完脉,陈大夫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被角掖平。站起来的时候,陈大夫朝青禾偏了偏头,两个人出去了,门没关严。风从北边来,把话漏了两句进来。
“……顶多两天。准备着吧。”
青禾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廊下传来一点声音,是青禾在哭,哭得很轻,拿袖子捂着,像是害怕被谁听到似的。上京的人家,向来都懂这几个字,听见了,便该把寿衣从箱底翻出来,该请的人请到,该说的话趁早说。袁巧巧也懂,这屋里的药味,浸了三个月。
两天。从前袁巧巧等一句话,等了三年。袁巧巧躺着,看那帐顶,帐顶有一块旧补丁,青布的,是十岁上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斜斜。
旁人听见了,先哭,袁巧巧先算,算一算还有什么没做的。算下来,还剩三件。
青禾进来的时候,鼻头红着,药碗端在手里,晃出来一点。
“先搁着。”
青禾把碗放下,站着,没动。袁巧巧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朝门口摆了摆。
“你去请太太过来。”
青禾应了一声,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袁巧巧起来的时候,日头过了晌午,窗纸上一块黄。院子那棵石榴,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袁巧巧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坐回妆台前,等着。头一桩事,是给娘梳头。
娘进来的时候还在问,是不是又咳得厉害了,又问昨日的药喝了没有,夜里睡得可稳,袁巧巧一句一句应了。袁巧巧把梳子从妆台上拿起来:“娘,我给你梳个头。”镜子里那道笑纹堆了起来。
“胡闹。哪有女儿给娘梳头的。”
“我想梳。”
妆台前那把椅子矮,娘看了袁巧巧一眼,不说了,坐下,把头发放下来。头发白了大半,剩的那几绺,也黑得不实了。
袁巧巧拿梳子,从发根往下走,窗上那点光,挪了半寸。小时候,娘也是这么给袁巧巧梳的,一边梳,一边数落她坐不住。如今在这面镜子前,轮到袁巧巧了。
梳得很慢,一梳就缠,缠住了就停下来,一根一根择开,梳到一半,手抖了。袁巧巧把梳子换到另一只手,接着梳。镜子里的人没出声。
梳完了,袁巧巧从自己头上摘下一根簪子,往那发髻上一插。
“你戴着的,怎么给我了。”
“我戴着不好看。”袁巧巧把那根簪子往里按了按。那只手摸到簪子上,停住了。
镜子里两张脸挨着,袁巧巧那半张,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立了半晌。
酒是晌午过后倒的。书房里,桌上摊着几张纸,写得密,是铺子的账。袁巧巧进来,笔没停,人也没抬头。袁巧巧倒了满满一杯,搁在爹手边,爹抬起头,目光在袁巧巧脸上停了一下。
“爹,您喝。”
“胡闹。”
爹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喝干,杯子放下,又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袁巧巧低头看桌上那几张纸:“没事。”
“这两天,你别乱走。”
“嗯。”
爹把笔搁下了,没再问,低下头,又去看那几张纸。那只空杯子,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袁巧巧从书房里出来,走得很慢。爹把那只空杯子又拿了起来,袁巧巧没回头。想给谢呈做一碗面,可这辈子没进过厨房。
灶房在西跨院,锅碗刀案都归婆子管。袁巧巧进去的时候,一屋子人都停了手。袁巧巧摆手:“都出去。”婆子不肯,说小姐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
袁巧巧指了指门:“你出去。”门关上了。袁巧巧找碗,碗柜一开,里头码得齐整,不认得哪个是哪个。
盐罐和糖罐挨着,揭了两回盖,尝了两回。袁巧巧和面,面和稀了,加面;加面又干了,加水。
手上一会儿是面,一会儿是水。火在灶里烧着,竟忘了看。水开了,烧干,锅底起了一层白的。添水,接着煮。
盛出来那碗,不像面,也不像糊。袁巧巧端着碗,朝门口望了望。灶房里很静,柴火在灶膛里啪啪响。
袁巧巧坐下来,自己吃了。一口一口。很难吃。但也没剩。
出来的时候,袁巧巧把灶台擦了擦。婆子进来,看见锅边的面印子,什么也没问。袁巧巧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天阴着,云走得很慢。
那碗东西,本来是要送人的。送不出去,也就没再想。那日夜里,袁巧巧在灯下坐着,手里一件没做完的活。青禾进来添灯油,袁巧巧把手里的活搁下。
“不必添了。”
青禾提着油壶,站了一会儿,轻轻放下,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后半夜,外头已打过更鼓。先是手麻,跟着,眼前的灯芯分成两根,又并成一根。袁巧巧想站起来,腿先软了。
人往下坠的时候,手边那碗药还是温的。后来却不曾醒。陈大夫又来了一趟,扎了针,眼皮动了动,人仍没睁眼。起身的时候,陈大夫对青禾摇了摇头。
灯油尽了,青禾把消息递了出去。袁巧巧听得见。眼皮睁不开,身上动不了,耳朵还开着。
门开了,脚步很轻,停在床边,停了一会儿。凳子在地上挪了一下,一声轻响。一个人身上的味儿过来了,灶房的味儿,混着药。这个味儿,袁巧巧这三个月天天闻。
一只手将袁巧巧的手包住。那只手是暖的,指头上有一层薄茧,这三个月,这双手没闲着。谢呈坐了半晌,屋里只有灯芯的声音。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不像谢呈说的话。
“巧巧。”
“我在你这儿,是个什么人,你知道吗。”
“你哥哥。”
“我当了十九年。”
停了很久。
“我不想当了。”
“这话我攒了三年。我不敢让你听见。我怕你为难。”
“今天我说了。你听不见,我才敢说。”
“我喜欢你。”
“不是哥哥对妹妹那种。”
灯芯烧了半截,屋里静了很久。谢呈把她的手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锅边那道面印子,我看见了。”
停了很久。
“青禾说的。两天。”
“药我还煎着。”
“你要是能好,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说。”
“我宁可你听不见。”
挺了一辈子的脊背,塌了一下。
眼角微微泛着点红,嘴角抿着。
谢呈把袁巧巧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角。坐回凳子上,一直坐到天亮。外头更声过了几回。
这一夜,袁巧巧一直在心里答他。昨夜袁巧巧自己说了一遍“他是我哥”,那会儿灯还亮着。
今天这四个字,谢呈自己撕了。谢呈叫了一声“巧巧”,这一声攒了多久,袁巧巧不知道。袁巧巧回答他,答得清清楚楚。
“我听见了!”
袁巧巧又大声答了一句。
“我不为难!”
这两句都只在心里回的。袁巧巧想回握他的手。
做不到。
袁巧巧连这个都做不到。躺着,听自己心口那点动静。一下,又一下。
那点动静,越来越浅。这一夜,袁巧巧想明白了一件事。这辈子学会爱人,是在没有时间的时候。
新的一日,凳子响了一下,谢呈还在。第二日,屋里来过人。袁巧巧听见娘的声音,也听见爹的,还有一个更老的,是陈大夫。
他们说什么,袁巧巧听不清。袁巧巧只认得谢呈的脚步。凳子挪一下,便是谢呈坐下,凳子腿蹭着地,一声轻响。
那几日,娘坐在床边,说了许久,说的都是袁巧巧小时候的事。袁巧巧一句也没答上。
昏过去以后,过了两个白日,两个夜。屋里的药味,一天比一天重。第三夜,袁巧巧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不曾有上京。没有帐子,没有药味。梦里袁巧巧站着,身上轻,手上有劲。风从脸上过去,是暖的。
袁巧巧抬手看了看。手是好的。
很静。静得能听见有人说话。那声音不近,也不远。
有人问——
“愿不愿意,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