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归呈心》跳跃江湖

7、他来了 想什么呢，

　　李行舟走的第三天，落了场冷雨。

　　屋里，袁巧巧在喝药。青禾掀帘子进来，说门房通报，谢家大公子来给夫人问安。袁巧巧的手停在半空。

　　谢呈。

　　碗搁在桌上。袁巧巧起身换衣裳，把头发重新拢了拢。镜子里那张脸不好看，抹了点胭脂，看了看，又拿帕子擦掉一半。

　　到前院的时候，袁巧巧没进去，站在廊柱后头。谢呈在正屋。冷雨天，屋里暗，那件月牙色的袍子倒亮着一块。

　　料子是好的，垂得直。肩背撑得开，比袁巧巧记着的高出一截。风把檐水带偏，袍角动了一下，垂回去。

　　皮肤白，白得没一点热气。脸还是那张脸，不笑的时候，像一块冰。行过礼，两只手垂在身侧。人立在那儿，没有一处是松的。

　　谢呈跟袁夫人说话。声音不高，话不多，说完一句就停一停。袁夫人让坐，站着没坐。

　　“伯母今天好些了没有？”

　　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好，好，劳你惦记。”

　　谢呈应了一声。

　　听着听着，这事不大对。谢呈的娘常年病着，年年都是为这个来问安，可两家隔了小半个城，一年也走不上一回。

　　上一回见谢呈，还是去年年节。那天袁巧巧在街上，隔着一堆人，看见他一晃，点了个头就往城南去了。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袁巧巧不知道。

　　谢呈这个人，袁巧巧打小就认得，嘴比石头硬，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小时候袁巧巧拿谢呈的字帖去糊风筝，他追了半条街。追上了，也没把风筝要回去。

　　正想着，那边说完了话，谢呈转身。转身的时候，目光往东边瞟了一下，很快。东边是袁巧巧的院子。

　　那天谢呈待了一刻钟，走了。第二日，谢呈又来，第三日也来，檐下滴水的地方，脚印叠了一层。

　　从那天起，谢呈每日都来，来的时辰一日早过一日。头几日过了巳时，后来日头刚上墙根，门房那边就报了。

　　第二回起，谢呈问完安不走，请人通报，说要见小姐。袁巧巧不肯见。青禾去回话，说小姐身上不利索，不见客，谢呈站在二门外，不走。

　　隔着门，一句话递过来：“我娘让我来。”

　　袁巧巧没话说了。谢呈每回手里都提着东西，有时是药材，有时是山楂糕。山楂糕是甜口的，袁巧巧小时候咳，吃的就是这个。

　　头一回，谢呈站在灶房门口看火，婆子要行礼，他摆摆手。第二回，自己蹲到了药炉跟前，蹲得低，膝盖顶着手肘。一只手扇火，一只手贴着炉沿试热。

　　第一锅煎糊了，药渣倒掉，涮了锅，重新下药，一句话没说。灶灰蹭在膝头上，没掸。灶房的婆子站在一边，手都不敢往炉子上搭。

　　谢呈袖子上一块药渍，谢氏的公子，衣裳向来一尘不染。认识这么多年，头一回。煎药这事，袁巧巧说不用，药铺有现成的丸药。谢呈抬头看了她一眼。

　　“随你。”说完，接着扇火。

　　袁巧巧咳得凶的时候都在廊下，坐在那儿，一口气上不来，肩膀一抖一抖。谢呈走过来，手放在她背上。手是热的，隔着一层夹袄也烫。

　　拍了一下，那一下重，袁巧巧回头瞪过去，那只手抬在那里，没落下来。第二下就轻了。拍完，不说话，退开两步站着。

　　廊下那把椅子腿松了，袁巧巧坐上去晃得厉害，只能坐半边。过了两日再坐，不晃了。椅腿底下新添了一块小木片，削得齐。袁巧巧低头看了半天，断口上还有白茬。

　　有一夜袁巧巧咳血，脏了枕头。第二日早上，枕头换了新的。青禾说，是谢公子卷走的。洗没洗掉，谁也不知道，谢呈没提。

　　袁巧巧吃不下东西。谢呈不用灶上了，在院里支了个小泥炉，袖子挽到肘上，做饭之前先洗手，洗两遍，手背擦干了才碰米。头一回是一碗粥，米熬得烂，袁巧巧喝了三口，剩下大半碗。端出去的时候，谢呈没说话。

　　第二回是面，面片擀得薄，切成一指宽。第三回，菜剁得极碎，和在粥里，刀口慢，一根菜梗都没留。

　　碗沿上垫着一块布，舀一勺，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一下，才端进来。一碗端进去，一碗端出来，谢呈也不恼。第四日，换个样。

　　夜里睡不实，白日就发困。有一回在廊下坐着打盹，醒过来，肩上多了件外衫。谢呈站在两步外，看着院子。袁巧巧没问，谢呈也没说，那件外衫上有一点烟火气。

　　后来袁巧巧赶过他一次。那天脾气不好，说：“你别来了，我这儿不缺人。”谢呈没应声，放下手里的东西便走。第二日，谢呈照旧来，就是比往常晚了一刻，手里拎着的东西，一样没少。

　　过了些日子，袁巧巧开始等那一声。门房那边报一声“谢公子到了”，袁巧巧低着头，手里的活不停，心里那根弦，先动了一下。

　　袁巧巧从前数咳，数到第三日就不数了。这三个月，袁巧巧数的是他来过的日子。

　　咳得最凶的那两夜，谢呈坐在廊下。风穿堂过，椅腿底下还垫着那块木片。头一夜袁巧巧半夜醒了，听见外头有动静，没起身。

　　第二夜袁巧巧睡沉了，什么都不知道。天亮青禾进来，说廊下那把椅子上搭着谢公子的披风，还说椅子脚边搁着个炭盆，盆底朝上扣着，灰收得干净。

　　这三个月，谢呈每日都来，来了就干活，干完了就走。泥炉边上码着一小垛柴，劈得齐，长短差不多。没说过一句“我担心你”。

　　爹那儿，谢呈也去。头一回，谢呈过去请安，爹黑着脸，说：“不必来了。”应了一声“是”，人站着没动。

　　第二回，仍是去，院里那张棋盘摆在桌上，没撤。谢呈站在桌边，爹不看他。站了半盏茶，爹把棋盘往中间推了推。

　　谢呈坐下了，坐半边椅子，背不靠。那天袁巧巧隔着窗看了一会儿。爹落子重，啪的一声，茶碗盖都跟着响。

　　落子轻，两根指头拈着，先悬一悬，再放下去，放得没声，另一只手按在袖口上，防着扫乱了棋。

　　下到一半，爹的棋子停在半空。“你这手棋，是让的。”“没让。”目光没离棋盘。爹哼了一声，捏着棋子敲了敲桌沿。

　　一盘下到半下午。爹赢了三子。收棋子的时候，爹一颗一颗往盒里捡，捡得慢。

　　在对面坐着等，等收完了才起身，说：“伯父，明日再来。”爹没应。第二日，棋盘仍是摆在那儿。

　　娘那儿，是后知后觉的，那几日，药忽然不那么苦了。娘端着碗说：“今儿这药，倒没先前那股苦味。”

　　袁巧巧把灯芯挑了一下：“许是药铺换了。”那点黄光往上抬了一寸，屋里亮了些。“不知道。”碗沿在桌上转了半圈，才搁稳。

　　再往前几日，袁巧巧出院门。谢呈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跟婆子说话，看见她来，纸就收了。那时候正想着铺子的账，便没问。

　　入了冬，天一日冷一日。谢呈带了个手炉来，铜的，外头裹着布，先在手心里焐了一路，方搁到腿上，转身去添柴。

　　那天午后，袁巧巧在廊下晒日头。谢呈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剥橘子。橘子是从南边捎来的，剥得慢，一瓣一瓣，把上头的白丝撕得干干净净，摘下来的白丝不扔，都拢在膝上的帕子里。

　　袁巧巧看着他剥。这句话搁在心里好些天了，一直没问出口。

　　“谢呈。”

　　“嗯。”

　　问出口的时候，声音比想的轻。

　　“你图什么？”谢呈手上没停，把最后一瓣剥完，递过来。

　　“顺路。”

　　袁巧巧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太顺，顺得像是早就备好的。袁巧巧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到底还是笑了，把那一瓣橘子拿在手里：“谢呈，你什么时候学会贫嘴了。”

　　“别闹。”

　　答得也快，答完，目光没往这边来，落在院墙上。橘子递到一半，袁巧巧笑岔了气，咳起来。谢呈把橘子塞过来，手在背上拍了两下，这一回，轻。

　　那橘子一瓣一瓣都撕净了。袁巧巧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缝淌下来，拿帕子擦了。

　　过了几日，青禾来续水，随口说了一句：“小姐，铺子那边有人说，那位李公子在南边没寻着人，前几日往北去了。”

　　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杯子放下，这件事想了一遍。从前袁巧巧每日盼着李行舟出现，盼了三年，那些滋味都记得。

　　盼出现在街口，盼多看一眼，盼开口说一句什么，清清楚楚。只是不盼了。

　　袁巧巧坐在窗边，坐了很久。我还有爹娘。还有——

　　没往下想。

　　檐角落了只雀，叫了两声，飞走了。袁巧巧起身，把窗支上。那天的风是从北边来的，硬。

　　谢呈来得比往常晚。袁巧巧问了青禾两回，说外头风大，别是路上耽搁了。问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袁巧巧咳了一下午，后半晌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暗了，屋里没点灯，只有桌上一小点亮，是药碗边那盏。谢呈趴在桌上睡着了，一只手搭在碗沿上。碗是温的。

　　这三个月，谢呈进过这间屋子，就这一回。那只手在碗沿上，指头有点红。袁巧巧伸手过去，想把碗挪开些。那只手动了，谢呈醒过来，抬起头，那一下来不及收。

　　袁巧巧看见了。他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点冷。

　　哥哥看妹妹，不是这么看的。

　　这三个月，袁巧巧一直往回看。那个已经出了城，走得没影了。在袁巧巧身后站着的这个，她一回都没回过头。

　　袁巧巧别开脸。

　　半晌，听见自己小声嘟囔了一句：

　　“想什么呢，他是我哥。”

　　谢呈把碗收走了，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脚步出了门，门带上。灯芯爆了一下。

　　袁巧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