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泥》无千清

13、包子 他吃掉了她

　　老城一中的早读是七点十分开始，这个时间点对这儿大多数学生来说是一个模糊的、介于清醒和困倦之间的灰色地带。
　　老城一中很多都是走读生，晚上打游戏，出去玩。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叼着面包赶作业，有人聊着天。
　　教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晨雾还未散尽，灰蒙蒙地糊在树顶。
　　黎雪迎来得早。早到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早到可以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不用应付任何人的眼光。
　　她把书包放好，把手腕上套着的塑料袋提手拿下来，放在自己桌角，靠近两桌之间那条缝隙的位置。一个肉包，一杯豆浆。
　　徐逾清是卡着点来的。
　　他单肩挎着书包走进来，头发微乱，银黑色的碎发翘着，眼下一小片青紫色。
　　没睡好。常熬夜。
　　徐逾清走过来时，黎雪迎自动把椅子收了收。
　　徐逾清走进去，把书包往书桌里随便一塞，坐下来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偏头，看见了那个塑料袋，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他问：“你买的？”目光没有离开塑料袋。
　　黎雪迎应了声：“嗯。”
　　徐逾清：“给我带的？”
　　“……”黎雪迎无语“不是。”
　　徐逾清啧了一声，靠着墙看她，不是用正眼看，是偏着头，从眼尾瞥过去，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散漫。
　　“那你放我桌上干嘛？”
　　黎雪迎把塑料袋往自己这边移了移，道：“不好意思，不小心放错了。”
　　徐逾清看着她的动作，又看了眼她，道：“你有病啊？”
　　黎雪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
　　徐逾清嗤笑：“头抬起来。”
　　黎雪迎抬头：“干嘛？”
　　徐逾清皱着眉看了她一两秒，突然又别开头，单手撑着下巴看窗外。
　　不理她了。
　　黎雪迎也没管，低头开始翻英语书。
　　大概□□秒后，徐逾清突然伸手把塑料袋拎过来，掏出包子咬了一口。
　　肉的，还有点热，汤汁足，顺着包子皮往下洇出来，沾在塑料袋上。
　　他嚼了几下。
　　黎雪迎回头，“诶”一声：“那是我的……”
　　“你再说一遍。”他嘴里塞着包子，发音含混，竟没了平时那种令人害怕的语气，此刻有些好笑。
　　黎雪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徐逾清几口就吃完了整个包子，又拎起豆浆，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
　　他面露苦色，呸了两声：“真他妈甜。”
　　他把豆浆重重放到她桌上。
　　黎雪迎看着那杯豆浆，没动。
　　徐逾清已经趴下去了，后脑勺对着她，胳膊垫在脑袋底下，狼尾发散在桌面上。
　　现实里有种人，做任何事都不肯正大光明，他们把善意藏在“顺手”里，把关心塞进“你有病啊”里。仿佛只要态度够恶劣，对方就没法误会，自己就不算低头。这种人活得最累，也最蠢——因为他明明已经给了，却偏偏要装作没给。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黎雪迎认真做笔记，徐逾清趴着睡觉，中间被数学老师叫起来回答了一次问题，他站在那儿扫了眼黑板，把答案说对了，然后坐下继续睡。
　　教室里有人偷偷看他，也有人偷偷看她。
　　她坐在他旁边，但基本不说话。
　　她对他的态度就是能避就避，避不开也不硬碰。

　　午饭徐逾清还是和宋哲他们一起的。
　　黎雪迎坐在角落。
　　两人一天下来，除了早上的包子豆浆，就没有交流了。

　　下了晚自习最后一节，铃一响，班里同学就一窝蜂往外跑。
　　很吵。
　　黎雪迎收拾慢，她有点强迫症，把书一本一本叠好。
　　化学书里被人夹了张纸条，她有些好奇，拿起来打开一看——别读了吧，去跟男的睡多挣钱啊。
　　字迹一看就是赵诗燕的，之前黎雪迎去班主任办公室填表时就看到过她的字迹。
　　她抿了抿唇，又松开，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转过身，她看见徐逾清靠在后门口，双手抱臂，一条腿屈着。
　　徐逾清：“锁门啊？”
　　黎雪迎：“嗯。”
　　徐逾清：“快点。”
　　黎雪迎抬头看他：“你等我？”
　　“普信。”徐逾清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黎雪迎背上书包，走出教室锁上门。
　　她走到楼梯口时，徐逾清还在那慢吞吞地走。楼梯间很暗，有的灯坏了，不亮，脚步在水泥台阶上磕出断断续续的轻微回响。

　　出了校门，街上车水马龙，老城的傍晚灰蒙蒙的，梧桐叶铺了半条马路，被车辆碾来碾去的，碎成渣。
　　徐逾清点了支烟，叼着。
　　他走了几步，冲前面的人喊了一声：“为人。”
　　黎雪迎停住脚步，回头望他。
　　徐逾清吐出一口烟：“明天再给我带个今天那种包子，不要豆浆。”
　　黎雪迎：“你……怎么不自己买？”其实她说这句话时还是有点虚的，怕惹到他。
　　徐逾清：“你顺手。”
　　那包子是黎雪迎奶奶去赶集然后顺便买的，黎雪迎如实说：“那是我奶奶买的。”
　　徐逾清啧了一声，道：“你不知道那家店开在哪儿？”
　　黎雪迎：“知道……但是和我来学校的路不顺路。”
　　徐逾清：“你他妈不会绕一下啊？”
　　黎雪迎站在他三米开外的地方，书包背得端端正正，校服洗得干干净净，看着他，没说话。
　　徐逾清被看得烦，皱着眉：“不买你等着。”他说完就走了，步伐有力而散漫，单肩挂着的书包在背后晃，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包子店在杨柳巷反方向，要给他买的话她要早起个九分钟左右。
　　街道路灯亮着，昏黄的，能看见有的路灯下飞着一群虫子。
　　徐逾清顺着那条路一直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居民楼，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徐逾清不想回去。
　　那栋楼太大，又太空旷，所以回去也没意思。
　　他是那栋楼里唯一有着生命的东西。
　　他就这么走着，经过便利店、服装店、小吃摊、贴着“店铺转让”的卷帘门。
　　有的地方关掉的店比开着的店多，想走的人比留下来的人多，走不了的那些人也在照样过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拐进最后那条巷子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一个单薄的背影正慢吞吞地往巷子另一头走，黑白校服，白书包，高马尾。
　　徐逾清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一秒，确认是黎雪迎。
　　他们两家不顺路，她应该是绕路。
　　徐逾清又点了支烟。
　　两人隔着半条巷子，一前一后地走。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磕出轻微声响，错开又重叠。
　　徐逾清没有喊她，也没有加快脚步与她并肩。
　　他把手机揣到兜里，手插回去，跟在她后面，隔着一二十步的距离。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校服贴在背上，薄薄的一层。
　　她拐进杨柳巷的方向。他要回去的话该往另一条路走了，但他没有转，而是又跟她顺路走了一段，看着她走进巷子深处，走到那栋居民楼。
　　他站在原地她家楼下，没有动，他只是站了一会儿，把手插在兜里，看着那扇窗，然后转身离开。
　　徐逾清回去，开门进了那栋空旷的家。
　　照样没开灯，把鞋踢掉，踩着拖鞋径直上楼，推开卧室门。
　　窗帘是深蓝色，拉着，但是有点透的，外面月光照进来。
　　他坐到床沿，把烟盒掏出来，抽一根叼着，没点。
　　他一直坐着，看着窗帘外能隐隐看到的外边。坐了很久，烟嘴上也被他咬出牙印，烟头微瘪，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随手扔到床上一边，然后仰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早那个包子是肉馅，他看见过她吃包子，都是吃的菜的。
　　他没有证据，只是感觉。
　　烦。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天花板，一只手在床上摩挲刚才那支烟，然后叼到嘴里，点上。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