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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是夜(第七章) 喧嚣不渡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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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老旧的出租楼彻底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窗外没有半点热闹,只有远处车流声被夜色揉淡,衬得这小屋愈发空旷、冷清。天花板的灯惨白刺眼。
黎雪迎刚洗漱完,指尖还沾着水珠,微凉的湿气包裹着初秋的寒意。
她站在狭小的洗漱台前,望着斑驳镜面里的自己——镜中人皮肤冷白,眉眼温顺,她生得极美,眼底却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盛满了沉寂与疲惫。单薄的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荒野里的玫瑰,倔强,美丽,又满目荒芜。
奶奶已经睡了。
此时的世界,仿佛只剩她一人。
黎雪迎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童年是什么?
是烟火,是陪伴,是父母的偏爱、兜底,她没有。
黎天松和向英定居国外,于她而言,他们从不是她的家人,他们是遥远又尖锐,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从未给过她温情与牵挂,留在她记忆里的,从来只有无止休的争吵和劈头盖脸的谩骂。从小到大,从没有关心,没有问候,只有无尽的指责与厌恶。
黎雪迎回到房间,手机静静扣在枕头旁,没有消息,很安静。
黎雪迎看向窗外,星光闪烁,静谧的夜晚,伴随着微弱的虫鸣声。
突然,手机屏幕突兀亮起,刺耳的铃声划破死寂。
是跨国来电,归属地是西班牙,前缀为“+34”,手机号为“6”开头。
此时国内为夜晚23点,西班牙那边是下午16点。
黎雪迎没有立刻接通,眼底漫开一层疲惫。她太清楚接通这电话会怎样。
沉默几秒,抬手接通,没有开免提,可听筒里炸开的尖锐女声还是清晰地灌入耳朵。
“我真不明白,我和你爸为什么偏偏生下你这个祸害!”
“当初就不该留你!要不是你奶奶坚持,你他妈现在早就死透了!”
是母亲向英。
黎雪迎扯了扯嘴角,她怕吵醒奶奶,柔声道:“妈,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吗?”
“关你屁事!你他妈少管我,你个祸害,扫把星,你除了会添麻烦还会干什么?!”
黎雪迎垂眸:“我又怎么了。”
“我呸!黎雪迎你他妈还敢顶嘴!翅膀硬了是吧,你们班主任都打电话告诉我了,你一天在学校话少,你烦不烦啊?你们班主任都找我头上了,你就不能装个样子?”
“我怎么装?”
“你怎么装我管不着,我把你转过去读书就已经对你够好了,这才几天?啊?!我问你这才几天你们班主任就给我打电话了,你死去吧!”
黎雪迎对这些话早已习惯,早已麻木。
毕竟这么多年了。
黎雪迎没有再接话,任向英发泄。
电话吵了三分钟,向英狠狠挂断了电话。
黎雪迎任屏幕自己暗下去。
房间重归死寂,但那些刻薄的字句,还堵在她的胸腔里,沉在骨血里,散不开。
晚风灌进房间,冷得刺骨。
黎雪迎往被子里缩了缩,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
她擅长自愈,也擅长煎熬。
手机依旧安安静静躺在枕头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乌云遮月。
她被困在这片泥泞的岁月,难以挣脱。
灯红酒绿的酒吧里重低音缓慢震颤,迷离的彩光,人声嘈杂,舞池里人影晃动,老旧的音响里喧闹的旋律炸开。
“Hello Mr.DJ,这节奏不要停,我脑袋里在开party,不晃都不行,请给我一分钟,让意识空白的权利,什么烦恼什么忧愁全都给我滚出去。”
DJ鼓点砸在空气里,裹着酒水、烟与香水味混杂在一起。
宋哲的胳膊随意搭在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扣着骰盅,上下摇晃,嘴里叼着根烟,被想上飘的烟雾熏得微微眯起眼。
黎续的指尖漫不经心转动着玻璃杯,杯中冰块碰撞,发出细微叮当声,偶尔抬手押住自己面前的骰盅。
徐逾清身体松弛地陷在深色皮沙发里,翘着二郎腿,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骨骼锋利、青筋凸起的手腕,一缕缕泛着银色的碎发垂落在眉骨,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今天耳垂钉是黑色的,闪着光。
他嘴里叼着根烟,垂眼看着桌面,一只手搭在骰盅边缘,来回摇晃,动作懒散,心思根本不在桌上的游戏里。
杯子摆在手边,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沉在杯底,化了一些。
周围所有的喧嚣、躁动、肆意的欢愉,落进他漆黑的双眸,激不起半点涟漪。
“五个三。”宋哲抬起下巴,眼神带有几分玩味儿,目光来回扫过徐逾清和黎续的脸。
黎续手腕轻转,骰子在盅里滚动。垂眸盯着扣在桌上的盅身,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布,开口道:“开。”
宋哲伸手,一把掀开自己的骰盅。
四枚骰子摊开:两个三点,一个五,一个二。
总数只有两颗三。
骗人。
“操。”宋哲嗤笑一声,向后靠回沙发,捞过桌边自己的半罐啤酒,灌了自己一大口“手气真背。”
轮到黎续。
他五指捏住盅掀开:两个一,两个四。
在大话骰的规矩里,“一”是万能牌,可充当任何点数,算上两个万能的幺,场上全部三点加在一起也只有四颗。
宋哲喊五个三,虚高了。
黎续把骰子拢回盅里,手腕轻晃,转向一旁的徐逾清。
骰盅轻轻落下,一声闷响。
“四个二。”徐逾清懒散开口。
宋哲皱起眉,“嘶”了一声,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盅壁,在心里默算场上的骰子。
他笑了笑:“加,六个二。”
他要逼徐逾清开盅。
黎续:“不信。”
宋哲:“……”
宋哲“啪”地掀开骰盅。
三枚骰子:一个二,一个六,一个幺。幺算作二,合计两个。
该黎续。
三枚骰子平铺,一枚二,其余两枚是三和五。
场上明出来的二,算上万能幺,一共就三枚。
徐逾清顿了两秒,才掀开骰盅。
两个二,一枚幺。
“又是你。”黎续低笑,伸手把桌上散乱的骰子拢成堆。
宋哲哀嚎一声,抓过啤酒:“行啊,我喝,你俩是哥。”
一场游戏结束,三人先不玩了,抽烟。
“诶,就那儿,看见没看见没?”一个男生跟一个女生往徐逾清这边指。
女生往这边看了眼,一眼望到徐逾清,然后红着脸,笑得意味不明,她缓缓点头:“本人原来更帅啊……真合我胃口啊……”
海王红色的大波浪,齐刘海,吊带短包臀裙,红唇艳丽,身上浓烈的劣质香水味,隔着一小段距离就飘了过来。
她唇角勾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徐逾清。
徐逾清头也不抬地抖烟灰。
宋哲小声跟黎续说:“那不是刘墁墁吗?昨晚刚跟阿宏分。”
刘墁墁很主动,绕过长桌,径直坐到徐逾清旁边,跷着腿,黑丝光滑。
徐逾清手肘随意搭在沙发靠背。
乐曲轰鸣,她微微侧头,温热气息擦过徐逾清耳廓,声音慵懒而暧昧。
“清哥,玩骰子呢?带我一个,怎么样?”她轻轻勾了勾徐逾清的扣子,眼神直白又灼热。
刘墁墁见多了这座县城混子的躁动与放纵,笃定这样一副桀骜漂亮皮囊的男孩理应也会沉沦在这场夜晚的放纵里。
她觉得现在自己主动一步,一切就可以顺理成章。
徐逾清把手收了回去,随意搭在大腿上。
他终于偏头看她。
频闪的灯光掠过他的脸,一半浸在红光里,一半沉在深蓝的阴影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味,没有戏谑,只有愤怒与淡漠。
不过飘过来的一缕烟尘。
“滚。”
刘墁墁毫不避讳,她伸手捏住徐逾清的下巴道:“清哥,还没试过吧?”
宋哲笑着,吹了个口哨,被徐逾清瞪了眼。
“我.操”徐逾清皱眉,脸色彻底沉下来,一把把刘墁墁从腿上摔到一旁沙发上,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刘墁墁娇羞地笑了:“清哥……”
“清你妈。”
徐逾清拿起桌上一杯冰酒泼到刘墁墁裙摆上,她尖叫着。
冰凉酒液在裙摆上晕开,黏在腿上。
徐逾清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慢条斯理用纸巾擦着指尖的酒水:“你他妈的有病吧?滚!”
刘墁墁此时难堪至极,她咬了咬下唇,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线、口红被淋花,粉底不防水,现在也有些斑驳,随即一言不发站起身,往厕所的方向小跑而去。
宋哲往烟灰缸里熄灭烟头,笑着调侃:“清哥,人儿是个女孩子啊。”
徐逾清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宋哲哎哟一声,捂着后脑勺,嬉皮笑脸地:“哥,错了。”
徐逾清重新靠回去,又点了支烟,目光放空,望向酒吧蒙着一层薄薄雾气的玻璃窗。
杯中冰块已经完全融化,淡去酒的凛冽。
徐逾清垂下长长的睫毛,看向桌上的烟、酒、骰子、还有一部手机。
“继续。”他重新拿起骰盅,重新摇动骰子。
只是那晃动的节奏散漫,心不在焉的。
他莫名觉得烦躁,端起那杯威士忌喝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