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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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的闹钟准时震动起来。
清白猛地睁开眼，意识混沌了两秒，随即被一股巨大的陌生感包裹。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己房间浅灰色的书桌和堆叠整齐的习题册，而是贴满篮球明星海报的墙面，床边散落着球鞋和运动外套。
他动了动手臂，宽大结实的手掌映入视线。
又是凌彬的身体。
距离那天梧桐树下相撞，身体互换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最开始的慌乱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紧绷。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都要确认一遍自己是谁。现在他顶着凌彬的皮囊，要代替凌彬过完属于他的高中日常。
清白坐起身，低头看着这副陌生的躯体。肩宽腿长，肌肉线条藏在校服之下，是常年打球练出来的力量感。从前的清白身形单薄，抬手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现在，他抬手、弯腰，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刻意控制力度，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做出不符合自己习惯的举动，被旁人看出破绽。
床头放着凌彬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同桌发来的消息，约他早上到校提前去球场投几个篮。清白盯着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篮球。
这是他目前最大的难题。
从前的清白，几乎从不参与任何体育运动，体育课大多独自待在角落看书。可凌彬是校篮球队的主力，身边所有朋友，张口闭口都是球赛、投篮、战术。上周体育课，朋友拉着他上场，清白拿着篮球手足无措，投篮姿势僵硬别扭，连续几个球全都砸在篮筐边缘弹开。
队友拍着他的后背，一脸诧异：“凌彬，你怎么回事？撞到头之后手感差这么多？”
清白当时只能攥紧篮球，勉强扯出笑容，拿头部撞击留下的后遗症当借口搪塞过去。这个借口不能一直用，时间久了一定会有人起疑心。
他简单洗漱，换上校服。镜子里少年眉眼锋利，下颌线条清晰，是凌彬那张张扬惹眼的脸，可眼底藏着的局促，却是属于清白的。他对着镜子，刻意练习放松肩膀，学着凌彬散漫的站姿，不要习惯性低头，不要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
反复练习好几次，才勉强有几分样子。
另一边，凌彬在清白的房间醒来。
小小的卧室，书桌占据大半空间，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科教辅、错题本，桌面一尘不染。墙上没有海报，只有一张简单的作息时间表。
凌彬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纤细单薄的手腕。这是清白的身体。
一周时间，足够让他体会到清白日复一日的生活。没有球场喧闹的笑声，没有放学后结伴出去买饮料的自由，生活被试卷、错题、背诵填满。
他伸手翻开桌上的错题本，字迹清秀工整，每一道错题旁边，都详细写着错误原因和解题思路。凌彬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头皮微微发麻。
以前他只知道，清白安静，成绩好，是老师口中省心的好学生。他远远看过清白坐在靠窗座位，低头埋在习题里的模样，以为那样的日子轻松简单。直到住进这副身体，才明白这份优秀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和忍耐。
凌彬拿起牙刷，看着镜子里清白白净柔和的脸。他下意识想要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又猛地收住。清白很少大笑，大多时候神情淡淡的。他必须收敛自己外放的情绪，不能大幅度动作，说话音量也要放轻。
出门前，凌彬翻出清白的笔记本，上面是清白前一天晚上偷偷写下的注意事项：早上到校先交作业，早读认真背书，不要和同学过多闲谈；午休可以趴在桌上小憩，或者刷两套小题；课间如果有人搭话，简短回应就好。
这是他们两人约定好的方式。每天傍晚，趁着放学人流混杂，他们会到老梧桐树下碰面，交换一天遇到的事情，互相交代需要注意的细节。
到校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
清白（凌彬身体）刚走进教室，后排几个男生立刻招手喊他。
“凌彬！快来，昨天那场比赛你看了吗？”
清白脚步一顿，心里暗暗叹气。他根本不看球赛，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努力回忆前一晚凌彬告诉他的信息，尽量简短地搭话。他不敢多说，说得越多，越容易暴露漏洞。
男生们聊得热火朝天，清白坐在中间，像个局外人，勉强跟着点头。有人递过来一瓶冰可乐，他下意识想要推辞——清白很少喝冰饮。话到嘴边，又想起凌彬习惯这个，伸手接了过来。冰凉的瓶身贴在掌心，陌生又别扭。
早读开始。
凌彬坐在靠窗的位置，也就是清白的座位。他翻开语文课本，努力压低声音朗读。旁边的同学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疑惑：“清白，你今天声音怎么比平时大一点？”
凌彬心里一紧，连忙放轻语调，小声解释：“没睡好，嗓子有点不舒服。”
同学点点头，没有多想。凌彬攥紧课本，松了口气。扮演清白，一点小小的细节出错，都可能引来怀疑。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发下一张随堂小测卷子。
清白握着笔，坐在后排凌彬的座位上。卷子上的题目，他大多都会。但难题在于，凌彬平时数学成绩平平，如果他这次考出高分，一定会引起所有人的怀疑。
清白盯着试卷，内心挣扎。他习惯认真对待每一道题目，可现在，他不能把题目全部写对。权衡之后，他刻意挑了两道中档题写错，难题直接空着，模仿凌彬平时的答题习惯，字迹写得潦草一些。
交卷的时候，数学老师扫了一眼他的卷子，无奈摇头：“凌彬，还是要多用点心。”
清白垂下眼，低声应了一句。心里五味杂陈。明明会做，却必须故意做错，这种感觉很奇怪。
同一时间，凌彬拿着同一张卷子，坐在清白的座位上。
看着试卷上的大题，凌彬脑袋发懵。基础题还好，稍微拔高一点的题型，他完全没有思路。他咬着笔杆，硬着头皮把会写的填上，剩下的题目只能空白。
卷子发下来，分数并不理想。老师皱着眉走到他桌边：“清白，这次怎么回事？状态下滑太严重了，是不是最近太累？”
凌彬心里愧疚，低着头轻声回答：“嗯，最近休息不太好。”
老师叮嘱几句，转身离开。凌彬看着卷子上的红叉，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清白背负的压力。所有人默认清白稳定优秀，一旦一次发挥失常，就会引来关注和询问。这份期待，沉甸甸压在身上。
午休，两人按照约定，来到操场后方的梧桐树下。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面，碎成斑驳光点。
清白靠着树干，凌彬坐在石凳上。两张熟悉的脸，装着对方的灵魂。
“数学小测，我故意写错两道题。”清白先开口，声音是凌彬低沉的声线，“老师说我还是不用功。”
凌彬苦笑，用清白轻柔的嗓音回应：“我那边更糟，好多题不会，老师找我谈话，担心我状态不好。我现在才知道，你每次维持稳定的分数，有多累。”
清白抬眼看向他：“我也没想到，每天要应付这么多社交。身边的人不停搭话，随时都要接话，一刻都不能放松。”
从前他们活在同一个校园，却隔着完全不同的世界。清白只看见凌彬耀眼自在，受人欢迎；凌彬只看见清白安静安稳，学习优异。互换身体之后，他们才看见光鲜表象之下，各自藏着的烦恼。
“还有，”凌彬想起一件事，提醒清白，“周五放学，我妈要带我去买球鞋。你代替我去，我妈知道我喜欢的款式，别选错。我把我喜欢的牌子、配色都写在纸条上给你。”
清白点头，又想起自己这边的事情：“我妈周末要带我去图书馆刷题，你要去。我妈会问我最近学习进度，我把最近学到的章节划出来，你提前看一看。”
他们拿出随身带来的小纸条，互相交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信息：家人的习惯、朋友的喜好、不能触碰的禁忌，还有一些容易踩坑的细节。
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凌彬看着纸条，忽然轻声说：“以前路过这里，从来不会停下脚步。我总觉得，安静待着很无聊。”
清白淡淡回应：“我以前很少来操场这边，人太多，我不习惯。不知道原来这里的树，夏天叶子这么密。”
他们对视一眼，都轻轻笑了。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他们大概永远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好好说话，窥探对方的人生。
下午体育课。
男生们照旧组织篮球比赛。众人起哄，拉着清白（凌彬身体）上场。清白推脱不掉，只能跟着走上球场。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清白手里拿到篮球，心跳飞快。他记得凌彬教他的基础动作，运球、传球，可动作依旧生疏。好几次差点被对手断球。
队友一边跑一边喊：“凌彬！传球！”
清白慌忙把球传出去。一场球打下来，他浑身冒汗，手臂发酸。下场之后，朋友拍他肩膀：“真的是撞到头影响发挥了，等养好再看看。”
清白点点头，没有多说。他坐在看台边喝水，看着球场上奔跑的少年们。这是凌彬日常的快乐，热烈、肆意。可对他来说，每一分钟都充满紧张。
另一边，体育课自由活动。凌彬顶着清白的身体，没有像往常的清白一样留在树下看书。他站在远处，看着球场，目光落在球场上那个顶着自己脸的人身上。
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看着别人使用自己的身体，做自己熟悉的事。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学楼。两人分开，各自回家。
清白回到凌彬的家。凌彬的父母性格爽朗，晚饭的时候，母亲不停问他学校球赛的事情。清白拿出纸条上记好的内容，小心应答，不敢多说。
晚饭结束，他走进凌彬的房间。凌彬的作业大多空白，他坐在书桌前，简单完成基础习题。他不能写太多，不然会被凌彬的父母察觉异常。
同一时间，凌彬在清白家里。清白的家里很安静，晚餐气氛平淡。清白的母亲询问他今天小测成绩，凌彬只能如实说发挥不好，引来几句叮嘱。回到房间，他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习题，硬着头皮拿出本子，一点点刷题。很多知识点陌生，他看得头疼。
夜色慢慢沉下来。
清白坐在凌彬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来往的行人。他低头看着属于凌彬的手掌。这双手擅长运球投篮，而他从前，只用这一类的手握住笔刷题。
凌彬坐在清白的书桌前，握着清白常用的钢笔。笔尖落在纸上，是清秀的字迹。这双手常年写字，很少触碰篮球。
两个人在不同的房间，想着同一件事。他们正在临摹不属于自己的人生，模仿别人的性格，习惯别人的生活。每一天都如履薄冰，时时刻刻都要小心隐藏这个荒诞的秘密。
可在疲惫和惶恐之外，还有一点微妙的东西，悄悄滋生。他们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彼此，知晓对方藏在外表之下的压力与孤单。
清白抬手，轻轻触碰玻璃窗。
不知道凌彬现在，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