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夏风撞进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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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风还裹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脆，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在柏油路上切割出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
清百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沿着校道慢慢往前走。他身形偏瘦，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养出来的浅白，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性格安静内向，不爱凑热闹，在这所重点高中里，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安安静静缩在人群角落。
开学已经一个月，他依旧没怎么融入班级。课间别人扎堆说笑打闹的时候，他大多趴在桌子上刷题，或是望着窗外发呆。父母忙着做生意，很少管他，家里总是冷冷清清，长久下来，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
他和凌彬，原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凌彬是学校里最惹眼的那一类人。个子高挑，肩线舒展，校服外套永远随意搭在胳膊上，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性格张扬，打球厉害，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朋友，笑声喧闹，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一堆目光。成绩中等，不爱死磕书本，活得肆意又耀眼。
清百早就听过凌彬的名字。走廊里同学闲聊，女生低声讨论，男生聊篮球比赛，总会提起这个名字。但清百只是远远看过他几次，从来没有产生过交集。一个在热闹的中心，一个躲在安静的边缘，隔着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
那天是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大部分男生都抱着篮球冲向操场，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聊天。清百不想晒太阳，独自走到操场后方那片很少有人来的老梧桐树下。这里有一块半旧的石凳，平时几乎没人过来，是他偶然发现的小角落。
他拿出习题册，刚坐下没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喧闹的笑闹声靠近。
“快点！躲这里，他们抓不到！”
凌彬和两个男生追跑打闹着冲过来，他跑得太快，没留意路边凸起的石块，脚下猛地一绊。
“卧槽。”
凌彬重心不稳，直直朝着石凳这边摔过来。清百还没来得及抬头，肩膀就被狠狠撞上。巨大的冲击力下，清百手里的习题册飞出去，两个人同时重重摔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脑袋相撞的一瞬间，清百只觉得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炸开。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前的阳光骤然扭曲，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
“喂！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男生带着慌张的声音，是凌彬。
清百想开口回应，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像是沉入温水里，一点点往下坠。凌彬也同样不好受，后脑勺撞在树根，眼前发黑，浑身脱力。
旁边两个一起跑来的男生慌了神，连忙蹲下来：“凌彬！还好吗？要不要叫老师？”
凌彬想抬手挥挥，告诉他们自己没事，手臂却沉得抬不动。视线里清百苍白的脸慢慢模糊，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只看见漫天摇晃的梧桐绿叶。
再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变得很奇怪。
清百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是后脑勺传来钝钝的痛感。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可抬起来的那只手宽大，骨节分明，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根本不是自己纤细白皙的手。
他愣住了，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身上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肩膀宽阔，手臂结实。这不是他的身体。
恐慌瞬间攥紧心脏。清百慌忙低头看向石凳旁的地面，躺在那里闭着眼的少年，有着属于清百自己那张清瘦白净的脸。
那是……他自己。
而坐在地上，拥有这副高挑骨架的人，是凌彬。
“不是……”清百张开嘴，想要说话，可出口的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微微沙哑的质感，是凌彬的声音。
他浑身发抖，手足无措地看向地上还没苏醒的“自己”。
另一边，躺在地上的凌彬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放大的梧桐树叶，视线的高度低了很多。他下意识抬手撑着地面坐起来，看见一只纤细单薄的手。凌彬瞳孔猛地收缩，飞快低头，看见一副瘦弱单薄的身躯，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他转头，看见了坐在不远处，顶着清百那张脸，眼神慌乱的少年。
凌彬的脑子一片空白。
“喂……”凌彬听见自己发出清百轻柔安静的声音，吓得立刻捂住嘴。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清百（身体是凌彬）嘴唇颤抖，半天才能勉强组织语言，用陌生低沉的嗓音开口：“你……你是凌彬？”
凌彬（身体是清百）呆呆看着对面那张属于清百的脸，却是熟悉的凌彬的神态，心脏狂跳，点了点头，声音细弱：“是我。那你……你是清百？”
清百点头。
巨大的荒谬感压垮了两个人。一场意外的撞击，一次眩晕，他们互换了身体。
“这不可能……”凌彬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用力掐了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做梦。他又抬头看向对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清百也没有答案。他试着站起来，凌彬这具身体很高，他不习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陌生的骨骼，陌生的力量感，每一寸都不属于他。
“我们现在怎么办？”清百问。
凌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努力适应这副瘦小的身体，慢慢站起身，动作拘谨：“先不能让别人发现。要是被老师同学知道，我们都说不清楚。”
这个提议，清百认同。一旦事情曝光，后果无法想象。
旁边两个刚才一起过来的男生，刚才跑去叫校医，此刻正快步回来。远远看见两个人都站起来，松了口气。
“凌彬！你醒啦，刚才可吓死我们了。”男生朝着拥有凌彬身体的清百挥手。
清百浑身一僵，手心瞬间冒出汗。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凌彬（清百身体），眼神慌乱。
凌彬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飞快对清百叮嘱：“记住，你现在是凌彬。应付他们，别露馅。”
清百绷紧神经，努力模仿印象里凌彬那种随意的样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头有点疼。”
他的声音是凌彬原本的声线，听起来还算自然。两个男生没有察觉异样，转头看向旁边的凌彬（清百身体）：“同学你还好吧，刚才撞在一起了。”
凌彬努力稳住心态，学着清百平时安静的模样，轻轻点头：“我没事，只是有点晕。”
简单应付完同学，几个人一起离开梧桐树下。一路上，清百浑身紧绷。他顶着凌彬的皮囊，身边的男生不停和他聊篮球、聊游戏，那些话题他完全不了解，只能小心翼翼，简短应答，生怕一句话说错暴露秘密。
凌彬走在一旁，感受着清百这副瘦弱身体带来的轻盈，心里乱糟糟的。清百平时沉默寡言，他要学着收敛自己外放的性子，不能习惯性大声说笑。
回到教室，更是一场艰难的考验。
清百坐在凌彬的座位上。位置在教室后排，周围全是爱打闹的男生。一坐下，就有人拍他肩膀喊他打球。清百吓了一跳，只能勉强推脱头疼不去。
他盯着桌子上凌彬的课本，字迹潦草，书本上画着涂鸦，和自己工整干净的笔记完全不一样。他翻了翻练习册，空白大片，偶尔写几行，错漏很多。这就是凌彬的世界，热烈，随性，和他枯燥安静的生活截然不同。
而凌彬坐在清百靠窗的座位。前排女生转头和他借笔记，凌彬愣了愣，想起清百是认真学习的人，连忙把桌上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课本递过去。指尖碰到清百写得工整清秀的字迹，凌彬心里五味杂陈。
清百的课桌干干净净，没有多余杂物，堆满习题和卷子。他平时的世界，只有书本、试卷，安静得近乎单调。凌彬从前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人的日子过得这样安静克制。
上课铃响，班主任走进教室。数学课，老师点名提问。
“凌彬，这道题上来解一下。”
老师看向后排的清百。
清百心脏猛地一跳。他会这道题，可凌彬平时成绩不好，根本不会做。如果他直接顺利写出答案，一定会被老师和同学怀疑。
清百僵在座位上，大脑飞速运转。他只能模仿凌彬平时不会做题的样子，挠挠头，含糊开口：“老师，我还没想明白。”
老师皱了皱眉，无奈地让他坐下。清百坐下之后后背全是冷汗。一堂课，他坐得如坐针毡。
另一边，老师点了清百的名字。
“清百，你来说下这道题的思路。”
凌彬猛地抬头。他看着黑板上的数学题，脑子一片空白。凌彬本身基础薄弱，这种题型他根本不会。可是清百是班里稳定靠前的学生，答不上来一定会引人怀疑。
凌彬手心冒汗，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步骤。老师很意外，叮嘱他上课专心听讲。坐下之后，凌彬长长呼出一口气，第一次体会到清百平日里面对学业压力之外，还要维持别人固有印象的疲惫。
下课之后，两个人借着去洗手间的理由，在教学楼僻静的走廊角落碰面。
走廊人来人往，他们躲在柱子后面，压低声音交谈。
“上课好难，”清百先开口，用凌彬低沉的嗓音，满是无措，“好多人找我聊天，篮球游戏我一点都不懂，随时会暴露。”
凌彬也叹气，用清百轻柔的声音：“我这边也麻烦。大家默认清百学习很好，刚才那道题我根本不会，差点露馅。你的笔记好多，我看都看不完。”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茫然。一场突如其来的互换，硬生生把两个人拽进完全陌生的人生。
“我们得想办法换回来。”清百说，“总不能一直这样。”
凌彬点头：“上次是撞到头之后变这样的，难道要再撞一次？不行，太危险了。我们先观察几天，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在换回来之前，我们必须互相模仿，不能被任何人看穿。”
他们简单约定，每天找机会偷偷碰面，互相交换信息。清百要记住凌彬身边朋友的名字、喜好，打球的习惯；凌彬要背清百的学习进度，熟悉清百安静内敛的说话方式、日常习惯。
“我告诉你我的作息，平时喜欢做什么，讨厌什么。”清百轻声说，“你要学着变成我。”
“我也把我的事全部告诉你。”凌彬接话，“你要学着扮演我。”
短暂交谈结束，他们分开，各自回到属于对方的座位。
日子就这样，被迫开始。
接下来几天，清百努力适应凌彬的生活。学着挺直脊背，走路放松一点，不要时刻拘谨。朋友喊他打球，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场。凌彬的身体很有爆发力，可清百从来没打过篮球，动作笨拙，频频失误。身边的朋友都觉得奇怪，说凌彬怎么球技突然变差了，清百只能拿之前撞到头当借口搪塞。
喧闹的人群，源源不断的邀约，随时随地的玩笑打闹。凌彬的世界热闹鲜活，可对于习惯独处的清百来说，无休止的社交是巨大的消耗。每天结束，他都觉得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待着。
凌彬则在努力适应清百的生活。强迫自己静下心刷题，收敛自己爱说笑、爱跑动的性子。上课不能走神，课间不能随意和人打闹。清百的世界安静，所有人默认他内向寡言。凌彬憋得难受，不能随心所欲开玩笑，不能跑到球场打球。堆积如山的习题卷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前只看见清百安安静静，好像轻轻松松就能拿到不错的成绩，直到亲自处在这副身体里，才明白日复一日埋头刷题有多枯燥辛苦。
某个午休，他们又偷偷在老梧桐树下碰面。阳光依旧穿过树叶，落在地面。
清百靠在树干上，眉眼是凌彬的模样，神情却带着属于自己的疲惫：“好累，扮演别人真的好累。”
凌百坐在石凳上，清百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属于凌彬的无奈：“是啊，时时刻刻都要小心，不能说错话，不能做错事。”
风轻轻吹过梧桐叶子，沙沙作响。
他们原本毫无交集，一个热烈张扬，一个安静内敛。一场意外，强行交换人生，被迫踏入对方完全陌生的世界，被迫认识彼此，窥见对方藏在外表之下的生活与心事。
清百抬眼看向对面顶着自己脸的少年，轻声开口：“以前我只是听过你的名字，远远看过你，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认识你，凌彬。”
凌彬也看着眼前属于自己身体的少年，轻笑一声，声音轻柔：“我也一样，只知道班里有个安静的清百。谁能想到，命运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夏末的风卷着落叶飘过。两个被困在对方骨血里的少年，在这场荒诞的互换里，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彼此。他们还不知道，这场意外带来的相遇，会慢慢滋生出朦胧的心意，最后走向一场没有结局的告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