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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灯下复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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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秋风一日比一日凉。
周一早读课,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将纸张轻轻放在讲台上,原本嗡嗡的读书声慢慢安静下来。凌彬握着课本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讲台。
“通知一件事,下下周就要进行期中测验。”班主任的声音清晰地落在教室里,“这次是全区统考,成绩会登记进档案,大家这段时间抓紧复习,薄弱的知识点多刷题巩固。”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紧跟着是此起彼伏的小声抱怨。
“期中来得这么快,我好多内容还没看懂。”
“完了,物理我肯定要崩。”
凌彬目光不受控制地向后掠了一眼。
清白坐在后排,高大的身形微微前倾,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抵在课本的字里行间。听见期中测验的消息,他的笔尖轻轻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听着班主任继续交代考试安排。
凌彬很快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默读课文。
他心里清楚,这场期中测验,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和普通同学完全不一样。
凌彬现在顶着清白的躯体,要用清白一贯稳定、中等偏上的水平去考试。他本身是擅长理科、做题喜欢跳步骤的性格,可清白从前的答卷,步骤写得工整细致,答题风格温和保守,很少有亮眼的解题巧思。考试的时候,他必须刻意收敛自己原本的做题习惯,不能发挥得太出彩,也不能考得太差,要稳稳卡在清白以往的分数区间里。
而清白,困在凌彬的身体里。原本的凌彬,理科不错,文科偏弱,成绩起伏大,偶尔会因为粗心丢分。但清白本身心思细腻,擅长文科,如果放开实力去考,分数会远远超出从前凌彬的水平,一下子就会引来父母、老师的怀疑。所以他答题的时候,需要刻意控制分数,主动丢掉一部分本该拿到的分,模仿凌彬从前那种粗心、偶尔疏漏的答题状态。
这一场考试,别人是比拼努力,他们两个人,却是在小心翼翼地表演,拿捏分数的分寸。
班主任继续说着考试相关事项:“各科科任老师接下来都会加快进度,会增加随堂练习和小测,大家合理安排时间,不要熬夜熬到太晚。”
下课铃响,班主任离开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各科难点,互相划重点。
几个男生围到清白桌边,拍着桌子叹气:“期中来了,我数学肯定挂。凌彬,你之前理科不是挺好吗,到时候能不能借我复习笔记看看?”
清白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语气是模仿出来的淡淡的松弛感:“我也很久没系统刷题了,笔记不一定完整。”
他不能像从前真正的凌彬那样爽快答应。真正的凌彬笔记潦草,重点只写关键词;而他自己习惯整理详尽工整的笔记,一旦拿出去,对比从前的字迹和内容,很容易暴露破绽。
男生们没多想,随口抱怨几句,便散开了。
凌彬坐在前排,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轻轻悬起一丝担忧。每一次同学提出的请求,都是一道隐藏的关卡。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班级都笼罩在复习的紧张氛围里。课堂节奏加快,各科试卷、练习册源源不断地发下来,课桌上书本越堆越高,几乎挡住半个身子。
白天上课,凌彬认真听讲,在笔记本上工整写下每一步推导,刻意练习属于清白的书写习惯。字迹不能太张扬,落笔平缓,步骤写全,杜绝跳步。他做题的时候,时常停下,刻意提醒自己,不要下意识写出简便的巧解方法。
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教室,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凌彬埋首刷题,偶尔疲惫,会下意识朝着后排的方向飞快扫一眼。
清白也正低头写卷子。宽大的手掌握着笔,认真演算。他在刻意练习,做题时故意留下一些不起眼的小失误,模拟凌彬从前粗心丢分的样子。明明一眼就能看出的陷阱,他要装作一时疏忽,刻意写错。
两人视线短暂相撞,仅仅半秒,便各自移开,继续埋头做题。旁人看来,只是两个毫无交集的同学,各自为考试埋头苦读,没有人察觉到这匆匆一瞥里藏着的压力与牵挂。
课间休息,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补觉,或是互相提问知识点。凌彬坐在座位上,翻看着错题本,小臂上那道秋游留下的淡红疤痕已经几乎看不见,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他已经很久不用刻意拉袖子遮挡,只是心里依旧记着那次惊险的意外。
他起身,拿着水杯去走廊接水。走廊里不少同学靠着栏杆背诵知识点,空气里满是临考的紧绷感。
清白也走出教室,同样拿着水杯,两人依旧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向饮水机。
凌彬先接完水,转身准备回教室。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清白头没有转过来,嘴唇极轻地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混在走廊的喧闹声里:“复习压力很大?”
凌彬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几乎不动唇地轻声回应:“嗯,要控制答题习惯。”
短短两句话,转瞬即逝。两人交错而过,没有停顿,没有对视,仿佛只是两个偶然碰到的普通同学。
回到座位,凌彬握着水杯,指尖微微发热。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却在紧绷的复习日子里,给了他一点微弱的支撑。
日子一天天推进,各科小测接连不断。每一次小测,都是一次预演。
凌彬拿到试卷,落笔时刻意稳住节奏,放慢思路,完整写清每一个推导步骤,控制最终分数,维持在清白以往稳定的区间。批改后的卷子发下来,分数和往常相差不大,科任老师只是简单点评,没有多说什么。
后排的清白同样如此。卷子发下来,分数刚好落在凌彬从前正常波动的范围,老师随口说了一句:“状态还行,就是老毛病,粗心丢了好几道基础分。”
清白垂首,低声应下。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所谓的粗心错题,都是他刻意留出的破绽。
放学的路上,两人依旧分开走不同路线,不会结伴。
凌彬回到家,放下书包,简单和清白妈妈打了招呼,便走进房间复习。
“今天小测怎么样?”清白妈妈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房间,轻轻放在桌边。
“还好,分数稳住了。”凌彬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只是长时间刻意约束自己的做题思路,很累。明明可以简单快速算出答案,却要强迫自己一步步慢慢写,很耗费心神。”
“我明白。”清白妈妈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疲惫,“千万不要勉强自己,不要因为长期紧绷,在细节上露出破绽。考试最重要的不是高分,是维持原本的水平,不引起任何人怀疑。”
“我知道。”凌彬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期中统考阅卷老师不是本班老师,相对好一点,但班里同学之间会互相对比分数,不能偏差太大。”
“复习累了就歇一会儿,不要熬夜。”她轻轻拍了拍凌彬的肩膀,转身走出房间,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暖黄的光。凌彬低头继续刷题,写一会儿,就停下来,对照着清白以前留存的旧试卷,对比字迹、答题格式,一点点调整自己的习惯。
另一边,清白回到凌彬家中。
晚饭桌上,凌彬爸爸随口提起学校测验:“最近是不是小测很多?复习跟得上吗?”
“还好,在慢慢整理知识点。”清白拿起筷子,平静应答。
“你的理科底子本来不错,就是容易粗心。这次期中好好注意,别再白白丢基础分。”凌彬妈妈叮嘱道。
“嗯,我会留意。”
他安静吃着晚饭,尽量少说话,避免言多必失。凌彬父母性格爽朗,聊天话题跳跃,他必须时刻斟酌每一句回答,贴合凌彬原本说话的风格,不能流露出过于安静内敛的气质。
晚饭结束,他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房间墙上贴着篮球海报,书桌摆放着运动手环,处处都是属于凌彬的痕迹。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练习册。台灯亮起,他一边刷题,一边刻意在草稿纸上制造一些计算失误,模拟粗心的痕迹。他拿出凌彬从前的旧试卷,反复研究答题的简略风格,练习快速潦草的字迹。
明明一眼看穿的题目,却要刻意写错,这种自我压抑,日复一日,消耗心神。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期中统考风险点。
1. 答题字迹、步骤风格,不能和过往试卷差距过大;
2. 分数控制在原有区间,不能突增或暴跌;
3. 同学互相讨论题目,回答思路不能过于超出原本“凌彬”的认知;
4. 避免主动讲题,防止思路暴露。
写完,他合上本子,轻轻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一周的复习时光匆匆而过。周末终于到来,黄昏如约而至。
天边铺着一层柔和橘色晚霞,秋风掠过整片梧桐林,金黄的落叶不断从枝头飘落,铺满林间小路,踩上去沙沙轻响。
凌彬背着帆布包,走进树林,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巨大的老梧桐树下。
清白已经坐在石凳上等候,书包放在一旁,腿上摊着一本习题册。看见凌彬走来,他合上书,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连日复习积攒下的疲惫。
“来了。”
“嗯。”凌彬走到石凳旁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长长呼出一口气,“这周复习,绷得太紧了。每天做题都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按自己原本的方式答题。”
“我也是。”清白轻轻点头,“每次做题,都要刻意制造粗心错误。明明知道哪里有陷阱,却要假装没有留意。长期这样,精神很累。”
凌彬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望向林间漫天飞舞的落叶,轻声开口:“昨天晚自习,做一套模拟卷,我习惯性写了简便算法,写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连忙擦掉,重新一步步从头写。那一刻心里慌得厉害,差点就留下破绽。”
“这种下意识的习惯最难克制。”清白低声说道,“班里同学找我讨论题目,我不敢讲得太透彻。一旦把完整清晰的解题思路讲出来,熟悉凌彬的同学会觉得奇怪,凌彬从前不会这么条理清晰地拆解题目。”
凌彬微微蹙眉:“那之后再有同学找你讲题,尽量委婉推脱,说自己思路也不太清楚,不要多解释。”
“我会。”清白应下,伸手捡起脚边一片金黄的梧桐叶,指尖摩挲干枯的叶脉,“最近班里不少人互相交换复习笔记,我不敢把我的笔记拿出去。我的笔记整理得太细致,和凌彬从前潦草的笔记完全不一样。”
“我这边还好,我一直在模仿清白的笔记风格,字迹和格式都尽量贴近,暂时没有被人看出问题。”凌彬顿了顿,“只是每天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像戴着一层面具,摘不下来。只有来到这片树林,我才能不用刻意控制自己。”
落日的柔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林间安静,只有风吹树叶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没有同学、没有家人,不用伪装,不必小心翼翼克制神态、言语和习惯。在这里,他们可以坦然卸下连日紧绷的压力。
“这阵子,我常常夜里刷题到很晚,躺下之后很久睡不着。”凌彬声音放轻,“脑子里反复回想白天课堂上的一举一动,担心哪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被人留意,担心考试的时候控制不好分数。”
“我也有这种失眠的时候。”清白侧过头,目光落在凌彬脸上,“有时候躺在床上,看着这间不属于我的房间,会恍惚。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一边复习应付考试,一边还要惦记复查的期限,两件事压在一起,很难放松。”
“复查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凌彬垂眸,指尖轻轻抠着石凳表面细小的纹路,“我们暂停撞击尝试之后,一直没有找到新的线索。如果这次期中结束,还是找不到办法,后面要怎么办?”
清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们先专心应付期中测验。考试是眼前最要紧的一关,不能在这件事上暴露。等考完试,我们再静下心,慢慢回想当初互换的细节,寻找别的可能性。不能两件事混在一起,徒增焦虑。”
凌彬轻轻点头。他明白清白的意思,眼下期中统考是躲不开的考验,必须平稳度过。
“对了,”凌彬想起学校里的小事,“最近林晓还偶尔会和我聊习题,她没有再提起伤疤,但是会留意我做题的习惯。我每次和她讨论题目,都格外小心。”
“一定要留意。”清白叮嘱,“越是熟悉你的同学,越容易捕捉细微的变化。一点点答题思路、说话语气的差别,日积月累,都会让人产生异样感。”
两人安静坐着,聊起这周课堂上的琐事,各科复习的难点,模拟卷里容易踩坑的题型,聊起班里同学之间随口的闲谈,那些藏在热闹之下,需要时刻警惕的小细节。
“物理的力学大题,我练了很多遍。”凌彬说起习题,“清白之前这部分不算很强,考试的时候,这类大题我不能答得太完美,适当留出一点小疏漏。”
“文科阅读题对我而言不难,但是凌彬以前阅读理解得分不算高。”清白说道,“考试的时候主观题不能写得太过完整深刻,要删减一部分要点,控制得分。”
他们互相交流各科需要把控的分寸,一点点梳理考试里所有潜在的风险,把需要注意的地方,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
清白翻开笔记本,拿出笔,一边记录,一边和凌彬讨论:“选择题还好,失误比较好伪装。最难把控的是大题,步骤、文字表述,都要贴合原来的风格。”
凌彬凑近,看着本子上一行行文字,认真听他分析。
秋风卷着落叶,落在笔记本封面上。清白抬手,轻轻拂开枯叶。
“复习累的时候,我偶尔会怀念以前。”凌彬轻声开口,“我还在自己身体里的时候,考完试可以抱着篮球去球场,大汗淋漓,不用思考这么多复杂的事情。现在每一天,都要不断克制自己。”
“我懂。”清白的声音沉静温柔,“从前我可以安安静静看书,不用应付热闹的人群,不用假装外向。现在每次班里男生围过来,我都要强迫自己做出淡淡的、符合凌彬性格的回应,耗费很多精力。”
错位的躯体,被迫扮演不属于自己的人生,日复一日,疲惫无声堆积。好在每一周的黄昏,这片梧桐林,是独属于他们的喘息之地。在这里,不必伪装,不必遮掩,可以坦诚说出心底所有疲惫与不安。
“不过还好,我们还有彼此。”凌彬抬眼看向清白,浅浅弯了弯嘴角,“在学校哪怕只能远远对视一眼,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嗯。”清白看着他,眼底带着暖意,“无论复习多难熬,考试压力多大,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稳住,一关一关慢慢过。”
两人继续坐在石凳上,翻看习题,互相提点薄弱的知识点。没有紧张的撞击尝试,没有对奇迹的急切渴求,只是安静相伴,一起梳理复习内容,分担临考的重压。
天色一点点变暗,天边橘红晚霞慢慢褪去,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蓝色,林间的凉意慢慢漫上来。
“天色快要黑了,我们该分开离开了。”清白抬头望向天空,合上笔记本。
“好。”凌彬把习题册收进帆布包,站起身。
“复习不要熬夜到太晚,注意休息。考试的时候放平心态,不用过度紧张。”清白轻声叮嘱。
“你也是,别给自己太大负担。”凌彬顿了顿,“考完期中,我们再来这里好好坐坐。”
“好。”
凌彬转身,沿着铺满落叶的林间小路,慢慢向外走去,单薄的身影渐渐隐入层层树影之间。
清白留在老梧桐树下,静静等候十五分钟,确认四周没有路人,才背起书包,踏上离开的小路。
回到家中,凌彬把傍晚树林里的谈话简单告诉清白妈妈。
“互相提醒风险,是好事。”清白妈妈听完,缓缓说道,“但是考试千万不要过度紧张,越紧张越容易出现疏漏。正常复习,稳住原有水平就足够。”
“我们会小心。”凌彬点头,回到房间,继续整理复习资料,只是不再长时间刷题,按时休息。
另一边,清白回到凌彬家。家人已经收拾好餐桌,见他回来,随口问:“下午出去散步了?”
“嗯,出去走走,放松一下,缓解复习压力。”清白平静回答。
“适当放松是应该的,不要一直闷在房间刷题。”凌彬妈妈笑着说。
回到房间,清白将笔记本放在书桌一角,简单翻看一遍今天记录的要点,便放下书本休息。
周一,校园重新恢复往日的节奏。
教室里,刷题、讲题、提问的氛围依旧浓厚。早读课书声琅琅,课间同学们互相抽背知识点。
凌彬坐在靠窗位置,低头背诵文科考点;后排,清白安静演算理科习题。两人隔着几排课桌,各自埋首书本。偶尔视线短暂交汇,转瞬便移开,不留半点引人怀疑的痕迹。
复习的日子依旧在向前推进,期中测验越来越近。
白天教室里,他们克制相望,默默惦记对方的压力;黄昏的梧桐林,他们卸下伪装,倾诉心底的疲惫,互相提点,彼此支撑。
这场期中测验,对所有人而言只是一次普通的统考,唯独对他们,是又一场需要屏息完成的伪装考验。
秋日的风不停穿过梧桐林,落叶不断飘落。他们背负着错位的人生,在繁重的复习压力之下,小心翼翼,一关一关,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