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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一道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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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的阳光总是温吞的,斜斜从教室右侧的玻璃窗淌进来,落在课桌上,把纸张边缘烘得微微发烫。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翻书的轻响。
凌彬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做着数学练习题。小臂上的擦伤已经快要长好,前几天的创可贴揭掉了,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细细长长,横在白皙的皮肤上。
这几天他一直很小心,写字的时候刻意把袖子放下来,牢牢盖住那道伤疤。
秋游那天在森林公园被枯枝刮伤的事,班里不少人都见过,大家只当是普通的林间擦伤,随口问过两句,之后便渐渐淡了。凌彬也一直顺着这个说法,没有多余解释。
只是今天做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他思考得太过投入,无意识抬起胳膊,手肘撑在桌面上,袖子顺着小臂滑下去,那道淡红色疤痕,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前排的女生叫林晓,刚好转头,想借一支黑色水笔。目光一扫,恰好看见凌彬小臂上那道细长的红印。
“哎,清白,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啊?”林晓小声开口,怕打破自习课安静的氛围,声音压得很低。
凌彬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往下拉了拉校服袖子,把伤疤重新遮住。指尖微微收紧,心里轻轻一紧。
他抬眼,维持着清白一贯温和安静的神态,轻声回应:“嗯,快结痂好了。”
“那天秋游的树枝刮的对吧?看着还挺长,当时看着都吓人。”林晓接过笔,随口继续闲聊,“我还以为早就消下去了,没想到留这么明显一道红印。”
“破皮比较深一点,恢复慢些。”凌彬语气平稳,尽量平淡,不流露多余情绪。
“那你平时要小心点,别总去抠痂,不然以后会留永久疤痕的。”林晓叮嘱一句,转回身,低头继续写作业。
简单几句对话,很快结束。
凌彬握着笔,心脏还在轻轻跳。明明只是普通的问话,没有怀疑,可他本能地绷紧神经。任何一点细微的痕迹,都有可能成为日后被人追问的线索。
他悄悄侧过头,视线不受控制地掠向教室后排。
清白坐在那里,刚刚低头演算习题,听见前面的对话,笔尖顿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只是余光捕捉到前排凌彬的小动作,指尖轻轻捏紧笔杆。
自习课不能随意转头,他只能静静听着。虽然距离远,听不清完整对话,但从林晓的那句问话,他猜到是手臂伤疤的事。心底掠过一丝担忧,却什么都不能做,不能开口询问,不能递纸条,只能继续装作埋头刷题。
几分钟后,自习课短暂休息。教室里响起细碎的交谈声。
凌彬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确认伤疤完全被盖住,才起身,拿着水杯走出教室,去走廊接水。
走廊上人不多,几个同学靠着栏杆闲聊。凌彬站在饮水机旁,接温水,目光无意识望向楼下的操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白也走出教室,看样子也是来打水,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距离,没有靠近。他站在另一台饮水机前,背对着凌彬,像是互不相识。
凌彬握着水杯,没有转头看他。
等接完水,凌彬准备转身回教室。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清白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飞快吐出几个字:“伤疤没事吧?”
声音极轻,混在走廊的喧闹里,只有凌彬能捕捉到。
凌彬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小声回了一句:“没事,只是红印。”
一秒交错,两人径直走过,没有停下,没有对视,各自回到教室。
短短一句问候,像一阵微风,轻轻抚平了凌彬心底那一点紧绷。
回到座位,凌彬坐下,重新拿起笔做题。他刻意记住,之后抬手、撑胳膊的时候,一定要留意袖子,不能再无意间露出伤疤。
后排,清白坐在座位上,心神短暂浮动。脑海里浮现出那天秋游树林里,凌彬被树枝划伤的画面。他心里一直惦记那道伤口,可在学校,连一句正常的关心都很难说出口。
课间很快结束,上课铃响。
下午连着两节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分析阅读理解,板书写满黑板。凌彬认真听讲,一边记笔记,一边时刻留意自己的手臂。
下课之后,班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起秋游的照片。有人把森林公园拍的照片传到班级群,大家纷纷拿出手机翻看。
“快看这张枫树林,拍得好好看!”
“这里还有一张,当时我们就在这个位置野餐。”
凌彬被旁边的同学喊了一声,也点开班级群。照片里,大片红枫铺满地面,其中一张远景照片,恰好拍到那天草坪上的画面。
画面角落,凌彬正和两个女生站在一起,手臂微微抬起;更远一点的树下,清白独自站在原地,目光刚好朝着这个方向望过来。
照片很模糊,看不清面部表情,但是能看清两个人的位置。
“哇,这张居然把凌彬也拍进去了。”有同学放大图片,笑着说,“那天凌彬一个人待在树下,我们还喊他过来拍照,他没来。”
凌彬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咯噔一下。
照片里,清白的朝向,刚好对着受伤的自己。如果有人多想一层,会不会猜测,他当时一直在看这边?
凌彬不动声色,淡淡附和一句:“那天他好像不太想拍照。”说完,迅速退出图片页面,把手机收起来。
后排的清白也看到了这张照片。他眉头微敛,心底生出一丝不安。还好图片像素不高,看不清眼神,只是远景,很难看出异样。但这件事提醒他们,集体活动留下的照片,也是隐藏的风险。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
凌彬动作平稳,把书本一一收好,背上书包,率先离开教室。清白等到大部分同学走后,才起身出门,走另一条路回家。
回到家中,凌彬把今天自习课被同学注意到伤疤、还有班级群秋游照片的事,告诉清白妈妈。
清白妈妈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轻轻卷起他的袖子看了看那道红痕。
“颜色淡了不少,再过一阵子就会慢慢消下去。”她仔细观察,“今天同学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起疑心,算是万幸。但以后一定要多加留意,校服袖子不要随意挽起来。班级群里的照片,尽量不要反复点开,避免别人留意细节。”
“我知道。”凌彬点点头,“那张照片拍到他望向我的方向,还好画面模糊。”
“以后集体活动,尽量避开镜头。”清白妈妈叮嘱,“很多不起眼的小事,凑在一起,就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你们两个在学校,必须保持距离,任何反常的注视、关心,都要克制。”
晚饭简单清淡,两人安静吃饭,没有再多聊沉重的话题。饭后,凌彬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他时不时抬手,看一眼小臂上浅浅的红疤。
这道伤疤,是秋游那天留下的印记,像一个小小的提醒,时时刻刻告诉他,他们现在的处境,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另一边,清白回到凌彬家。
晚饭桌上,凌彬爸爸随口提起班级群的照片:“今天看你们班秋游拍的照片,你怎么一个人站在树下,不和同学一起拍照?”
清白握着筷子,神色平静,提前想好说辞:“当时头有点闷,不想凑热闹,就在旁边歇一会儿。”
“还是头不舒服?那确实别勉强。”凌彬妈妈关切道,“等彻底养好,再跟同学一起出去玩。”
“嗯。”清白简单应答,不再多话。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他拿出笔记本,在本子上记录今天发生的事:自习课伤疤暴露被同学询问;班级秋游远景照片,拍到两人同框,视线方向有风险。
写完之后,他轻轻合上本子,坐在窗边。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风穿过窗户吹进来。他心里惦记凌彬的伤疤,不知道后续恢复会不会顺利,会不会留下永久印记。
周末黄昏,梧桐林。
凌彬走进树林,走到老梧桐树下。
清白已经等在石凳旁。看见凌彬过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的小臂。
“今天袖子放下来了,可以掀开我看看。”凌彬主动卷起校服袖子。
一道浅浅的淡红色痕迹静静躺在皮肤上,比起一周前,已经消退很多,不再渗血,只是淡淡的红印。
清白俯身,仔细看了片刻,松了口气:“恢复得很好,没有发炎。”
“阿姨每天帮我涂药膏,估计再过半个月,红印就会慢慢褪掉。”凌彬放下袖子,坐到石凳上,“不过那天自习课被林晓看见了,她还问我伤口的事情。还有班级群那张照片,拍到你望向我的方向。”
“我看到那张照片了。”清白坐在他旁边,声音低沉,“万幸是远景,看不清眼神。以后拍照,我们尽量避开出现在同一个镜头范围内。”
“嗯。”凌彬轻轻点头,“现在想想,很多小事都藏着风险。一句随口的问话,一张无意拍下的照片,都有可能被人留意。”
“在教室里,我很多时候都不敢看你。”清白轻声开口,“偶尔忍不住看过去,又怕被旁边同学捕捉到视线。那种想关心,却不能表露的感觉,很难熬。”
凌彬垂眸,指尖捻着一片落在石凳上的枯叶。
“我明白。”他低声说道,“刚才自习课,你听见同学问我伤疤,我能感觉到你那边的动静。明明离得不远,却连一句简单的询问都不能当面说。”
林间安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落日悬在树梢,暖金色的光铺满整条小路。在这里,不用伪装,不用刻意疏远,可以坦然说出心底的顾虑。
“班里男生依旧不停邀约我打球。”清白换了话题,“已经有人私下议论,说我自从头部受伤之后,性格完全变了,不爱热闹,不爱打球,和以前判若两人。一直推脱,时间久了,怀疑只会越来越多。”
凌彬眉头微蹙:“那怎么办?一直拒绝,迟早会引起老师和你爸妈更深的怀疑。”
“我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清白轻轻叹气,“只能继续用头晕做理由,尽量少参与集体运动。只能盼着,大家慢慢习惯我现在安静的样子。”
“千万不要勉强上场打球。”凌彬认真叮嘱,“你的身体根本不适应剧烈运动,一旦上场,动作、习惯全部会暴露。万一摔倒受伤,还要去医院检查,风险太大。”
“我知道,不会冒险。”清白点头。
两人坐在石凳上,慢慢聊着学校里细碎的琐事,聊课堂、习题、同学之间随口的闲谈,聊那些藏在日常里,需要时刻警惕的小隐患。
“我们暂停撞击尝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凌彬抬起头,望向天边的落日,“一直没有找到灵魂互换的线索,复查的期限还在靠近。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一直找不到办法,以后要怎么办。”
清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先把眼前的日子稳住。只要秘密不暴露,我们就还有机会。就算一直找不到换回身体的契机,至少每个周末,我们可以来这片树林见面。”
“只是这样的伪装,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凌彬声音轻轻的。
“不管多久,我都会陪着你。”清白的声音沉静温柔,“不必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
风卷着金黄的落叶,从两人脚边缓缓飘过。
短暂的平静,是这片梧桐林独有的馈赠。走出这片树林,回到学校、回到各自家里,他们又要戴上属于别人的面具,继续扮演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互不熟悉的模样。
天色慢慢变暗,天边的橘色一点点褪去,林间凉意慢慢涌上来。
“时间差不多了。”清白抬头看天色,“分开离开,你先走。”
“好。”凌彬拿起帆布包,把笔记本收好,起身。
“路上小心,记得坚持涂药膏。”清白轻声嘱咐。
“嗯,你也是。下周黄昏,我们再见。”
凌彬转身,沿着铺满落叶的小路,慢慢走出树林。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影深处。
清白独自留在老梧桐树下,静静站了十几分钟,确认四周没有路人,才背起书包离开。
周一清晨,校园重新恢复往日的喧闹。早读课,教室里书声琅琅。
凌彬坐在靠窗位置,低头默读课文,袖子放得严严实实,牢牢遮住小臂那道浅疤。后排,清白安静看着课本。
两人隔着几排课桌,各自埋首书本。偶尔视线不经意相遇,转瞬便移开,不留半点痕迹。
那道浅浅的伤疤会慢慢淡化消失。可藏在两个人心底的牵挂、不安,还有错位人生里的重重顾虑,依旧静静留在那里,日复一日,伴随他们继续往前走。
校园的日子依旧平缓地向前流淌,潜藏的风险藏在每一次闲聊、每一张照片、每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之中。他们只能继续小心翼翼,在无人看见的黄昏林间,寻找属于他们的喘息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