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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远方来信 沈砚与顾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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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海城连续下了三天雨。
沈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调查人员发来的核查结果,眉心微微皱起。
临海疗养中心确实存在。
准确地说,它曾经存在过。
这家疗养中心位于海城以南的一座沿海小城,二十年前开始营业,后来因为经营调整,于2012年停止接收新住院人员。此后,部分资料被移交给当地档案部门,剩余的纸质记录则由原管理方保管。
问题出在最后一项。
根据现有的移交清单,疗养中心在停业前,曾经单独整理过一批旧档案。
其中有一份记录的编号,与他们最近收到的材料完全一致。
但那份档案并没有出现在正式移交目录里。
它像是被人提前取走了。
沈砚把文件转发给顾沉舟。
几分钟后,顾沉舟打来电话。
“你看见最后一页了吗?”
“看见了。”
“原管理方还在吗?”
“调查人员正在联系。”
“那我们先不要过去。”
沈砚靠在椅背上,轻轻转动手中的笔。
“你觉得有人故意把线索留给我们?”
“有这个可能。”
“也可能只是有人不想让这份记录公开。”
“所以更应该先核实。”
沈砚笑了一声。
“顾律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调查人员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么谨慎。”
“那可能是我自己学会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顾沉舟似乎还在工作。
沈砚没有继续打扰他,只说等有了进一步消息再联系。
挂断电话后,他重新打开那份材料。
编号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备注。
“转交手续须由原接收人确认。”
旁边没有签名。
只有一个日期。
2007年7月19日。
沈砚看着那个日期,忽然意识到,他们一直追查的转移记录,可能并不只是为了证明顾明川去了哪里。
它还指向另一个问题。
当年,究竟是谁接收了他?
第二天上午,调查人员联系到了疗养中心的原管理人员。
对方已经退休,起初并不愿意谈起十多年前的事情。直到沈砚提供了正式的核查函,对方才答应协助查找旧资料。
下午四点,顾沉舟来到编辑部。
沈砚刚结束一场采访,桌上摆着两份尚未整理的记录。
“有消息了?”
“有。”
沈砚把电脑转向他。
“原管理人员记得这份档案。他说,当年确实有人来取过东西。”
“什么人?”
“不清楚。对方拿着完整的授权文件,手续看起来没有问题。”
“档案里有什么?”
“他只记得,是一份个人情况记录,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顾沉舟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信还在吗?”
“他说不确定。”
沈砚调出另一份资料。
“不过,他记得一件事。那个人离开之前,曾经要求他们保留一个地址。如果将来有人拿着一张旧照片来问,就把地址交给对方。”
顾沉舟抬起头。
“什么照片?”
沈砚打开邮件附件。
正是他们此前收到的那张海边照片。
原管理人员确认,照片上的建筑与疗养中心附近的一处旧海防站相似。
那座海防站早已停止使用。
但它旁边,有一栋曾经属于疗养中心的旧宿舍。
沈砚拿起外套。
“看来我们得去一趟。”
顾沉舟看了眼时间。
“先把情况报给调查人员。”
“已经报了。”
“那走吧。”
从海城出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车窗外的雨雾渐渐散去,公路两侧的树木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沈砚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开口,“如果我们真的找到顾明川留下的东西,里面却没有他现在的下落,怎么办?”
顾沉舟握着方向盘。
“那就接受这个结果。”
沈砚转头看他。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我觉得,只要找到足够多的证据,就一定能找到他。”
“现在呢?”
顾沉舟沉默片刻。
“现在我仍然想找到他。但我不想再把每一份材料,都当成决定我能不能继续生活的答案。”
沈砚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照片放回文件袋。
“我也是。”
车继续向前行驶。
远处的海面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天色很深,潮水在岸边泛起微弱的白光。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但沈砚知道,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逃离过去而来。
他们只是想弄清楚,过去究竟留下了什么。
旧宿舍位于一条偏僻的沿海公路旁。
房子已经空置多年,墙面斑驳,门口的铁锁也生了锈。
调查人员提前联系了当地管理部门,为他们办理了临时进入手续。
屋内积着薄薄一层灰。
几间房间空空荡荡,只有靠窗的位置留着一张旧木桌。
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沈砚蹲下身,用手电照向桌子底部。
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
“给后来的人。”
下面还有一串数字。
0517。
顾沉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串数字。
“还是这个编号。”
沈砚小心地揭下纸条。
“先拍照,记录位置。”
两人按照程序保存了现场信息,随后检查桌子周围。
木桌的抽屉已经被清空,但最里面的一块木板可以轻轻推动。
木板后面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收件地址。
只有一行字。
“如果是沉舟和沈砚,请一起打开。”
顾沉舟的手停在信封上。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来?”
顾沉舟摇头。
“一起。”
他们把信封放在桌上,确认现场情况后,才将里面的信纸取出。
信纸共有三页。
第一页的开头,写着顾明川的名字。
沉舟,沈砚:
如果你们已经找到了这里,说明当年的转移记录终于重新进入调查程序。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在什么时候被打开。
也不知道那时的你们,是否还会记得十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但有一点,我希望你们能够明白。
我从来没有把你们当成需要被安排的人。
十年前,我做过许多选择。
有些选择是为了保护别人,有些选择是因为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我也犯过错误。
我以为,只要不告诉你们真相,就能让你们远离危险。
后来我才发现,沉默有时会成为另一种负担。
尤其是对那些一直等待答案的人而言。
沉舟,对不起。
我知道你找了我很多年。
我也知道,你一定问过自己,为什么我没有回来。
这件事,我没有办法用一封信解释清楚。
但我想告诉你,你不需要替我的选择负责。
你有自己的生活,也有权利决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要因为我是你的父亲,就觉得自己必须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情。
沈砚,我也欠你一句解释。
十年前,你被卷入东港的事情,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你只是恰好看见了一些不该被隐瞒的事实。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忘记。
也不应该要求你一直记住。
如果你们已经把D-0217的材料交给了调查人员,那么接下来,请把选择留给自己。
不要为了找到我,放弃原本想过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再次见面,我希望那时的你们,不是两个被过去困住的人。
而是已经拥有自己人生的人。
信写到这里,字迹明显变得潦草。
第二页没有继续解释东港事故,也没有列出新的人员名单。
只有一段关于那天清晨的记录。
2007年7月19日,05:17。
转移手续完成。
05:31。
顾明川留下最后一份交接记录,并要求原接收人保管。
随后,他写下了一句话。
“这一次,我选择留下,不是因为没有退路。”
沈砚盯着这句话,许久没有出声。
顾沉舟也沉默着。
他们曾经无数次推测顾明川为什么没有回来。
有人说他被带走了,有人说他为了保护其他人主动离开,也有人认为他早已无法回到海城。
而现在,顾明川终于在一封信里,给出了属于自己的解释。
至少在那一天,他并不是完全被动地离开。
他作出了一个决定。
至于那个决定背后的全部原因,他们仍然不知道。
第三页只有短短几行字。
“最后,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这封信,请不要急着寻找下一个地址。”
“先去看看海。”
“等潮水退去,你们就会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海水遮住了。”
信的末尾没有署日期。
只有一个名字。
顾明川。
旧宿舍外,海风渐渐大了起来。
沈砚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海面。
潮水正在退去。
海滩上露出大片湿润的沙地,几块被海水冲刷过的礁石显现出来。
顾沉舟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在想他为什么要我们来看海。”
“也许只是希望我们记住这片海。”
沈砚转过头。
“你觉得呢?”
顾沉舟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想告诉我们,别再把所有答案都放在档案里。”
沈砚怔了一下。
顾沉舟望向海面。
“有些事情,档案只能证明发生过什么,却不能替当事人解释为什么。”
“我们可以继续查,但不能要求每一份记录都告诉我们全部真相。”
沈砚慢慢点头。
他忽然想起那篇已经发表的报道。
那些被重新公开的名字,那些被认真核实的证词,还有那些终于可以被正式调查的事实。
这些已经足够重要。
至于顾明川的去向,他们仍然会继续寻找。
但不必再让每一天都围绕着一个未知的答案旋转。
沈砚将信收好。
“走吧。”
顾沉舟看向他。
“去哪儿?”
“回海城。”
沈砚顿了一下,又笑着补充:
“回去之前,先找个地方吃饭。”
顾沉舟看了眼时间。
“现在?”
“怎么,不行?”
“可以。”
“那你请客。”
“理由?”
沈砚理直气壮地说:
“因为今天找到了信。”
顾沉舟笑了。
“好,我请。”
两个人沿着海边的小路往停车的地方走。
身后的潮水继续退去。
那栋旧宿舍渐渐被夜色笼罩。
他们没有在海滩上寻找更多东西,也没有因为信里那几句话,就认定顾明川一定留下了新的线索。
他们把现场交还给调查人员,将信件妥善保存,准备等待进一步核实。
这一次,他们没有急着追赶。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等待答案和停止生活,是两回事。
回到海城时,已经接近午夜。
沈砚把信件扫描件整理好,发送给负责旧案的调查人员。
顾沉舟则将原件妥善保管,等待后续移交。
所有事情处理完后,沈砚才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邮箱。
邮件只有一句话。
“你们找到的,只是他留下的解释。”
沈砚的神情微微一变。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出现。
“至于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人曾经收到过他寄出的信。”
邮件没有提供姓名。
也没有附上新的照片。
只有一个邮寄日期。
2018年10月。
沈砚盯着屏幕。
那已经是十年前事故发生后的第十一年。
如果这条信息属实,那么至少在那个时候,顾明川仍然可能与外界有过联系。
顾沉舟走过来,看完邮件后,沉默了很久。
“要查吗?”沈砚问。
顾沉舟看着屏幕,最后点头。
“查。”
沈砚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顾沉舟却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电脑。
“明天再查。”
沈砚一怔。
随后,他笑了起来。
“行,明天再查。”
顾沉舟拿起外套。
“走吧,送你回去。”
他们走出大楼时,海城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夜空中没有星星。
街道却很明亮。
沈砚走在顾沉舟身边,忽然想起信里的那句话。
不要为了找到我,放弃原本想过的生活。
他终于理解,顾明川留下这封信,不是为了让他们结束寻找。
而是希望他们即使仍在寻找,也能拥有自己的明天。
过去的事情不会因为一封信就全部解决。
未知的答案,也不会因为他们暂时停下脚步就永远消失。
潮汐仍然会来。
而他们终于不必站在原地,等到潮水退尽,才敢向前走。
走到路口时,沈砚停下来。
“顾沉舟。”
“嗯?”
“明天见。”
顾沉舟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明天见。”
这一次,没有人把这句话当成告别。
因为他们都知道。
明天,他们还会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