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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六年间——明处 一、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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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雨夜
夜很静,只有风声、雨声。
窗前的萧衡换了一身青色常服,头上只插一根玉簪。帝王那身威严像是被雨淋透,褪得干干净净。他负手立在窗前,看阶前满地零落的紫,心里想着翠微宫的那个人。
雨大,风疾。可翠微宫里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风声,只有无尽的伤痛漫在整座宫殿,漫到梁上,漫到墙角。因为今日是六月二十一,一个特别的日子。
顾贵妃一身白色睡袍,珠钗卸下,长发披在后背,独自坐在书房里。书案上没有纸,没有笔,只有那一盆红色的四季花。
两朵四季花,依旧红如血,艳冶至极。
她伸手,轻轻地抚摸每一瓣花瓣,摸完,低头,亲吻那两朵花。她低头时,眼泪打湿了花瓣,一滴,一滴,像血在落。
一旁的翠屏不言不语。眼泪如无边细雨,滴滴含悲。
萧衡不知那个人心中无度的伤痛。顾贵妃也不知御书房里那个人此刻正在念她。
御书房外,雨风声中,多出另一重声音——陆鸣的脚步。他披着避雨的披风,手按腰间那把不知饮了多少贪官血的利剑。雨水从帽檐一滴一滴落下,划过他那一双阴冷的眼。
"陛下,"顺德走到萧衡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陆大人来了。"
萧衡没答话,只转身走到御案前坐下。烛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把那双眼睛照得很深。
带着雨水的脚步踏进御书房。湿冷的泥味跟着进来,压在满室熏香上。
"微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陆鸣起身,微微颔首。他不急,只等萧衡问。他习惯等——在黑暗里等久了的人,都知道先开口的人先输。
"那些账目,绝非一个月就能查清。"萧衡开口,语气平淡,字里却带着钩,"你告诉朕,你背后还有谁。"
陆鸣不打算隐瞒。
"回陛下,是宁安侯爷。"
萧衡震住,顺德也惊愕地抬起头。
"朕的少年将军?"
"是。"陆鸣说,"陛下的少年将军没有废,他只是在装死。只有装死,才没有眼睛盯着他,他才能在暗处做他想做的事。"
"他从何时开始的?"
"三年前。甚至更早。"
萧衡沉默一瞬。三年,甚至更早。这几年,那个人足不出户,可那双眼却盯着整座京城。清风居那张棋盘上,一颗棋子一颗棋子落下,一年一年地攒,攒成如今的账册、罪证,再把刀递到陆鸣手上。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不是为方雍,是为自己。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磨了几年的刀,而他今日才听见磨刀声。
"你可知,"萧衡缓缓道,"他攒这些,除了递一把刀给你,也借你的手,递了一把刀给朕。"
陆鸣一惊。"陛下,微臣愚钝,请陛下明言。"
"魏尚是方雍的聚宝盆。可从抄没的魏府产业看,数额太大。"萧衡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却落在陆鸣心上,"你想想,若非魏尚瞒着方雍,凭方雍的胃口,能让魏尚肥到这个地步?"
"陛下,"陆鸣抬起头,"您是说,魏尚有一部分产业是瞒着方雍的。"
"你说呢。"
陆鸣略一思忖。"若大部分产业都瞒着方雍,凭魏尚一人之力,做不出这么大的局,也从矿炉里抽不出那么多铁。"
"当一只耗子被人看见时,看不见的地方早已挤满耗子。"萧衡盯着账册,声音低下去,"它能吃得这么肥,一定是在方雍眼皮底下,悄悄另做了一个窝。而这个窝,比方雍那个还大。"
陆鸣眼里浮起一丝疑惑。"陛下,那这个窝是否就在——"
"有人会把事藏在暗处,因为暗处黑,人看不见。可正因为黑,反倒引来无数双眼盯着,倒让人忽略了明处。"萧衡抬眼,目光像被雨洗过,冷而清,"有人会反其道而行之,便把事藏在明处,藏在人最不肯多看一眼的地方。"
"陛下——工部就是那个耗子窝。"
萧衡没立刻答。他把账册合上,合得很慢,像在压住什么。"陆鸣,即刻带人把工部官员悉数拿下,一个一个审。朕要看看,这个耗子窝是否在工部。"
陆鸣那双阴冷的眼亮了一下。他忽然明白陛下为何要方雍禁足一个月——是要趁魏尚之死,清洗工部。刀已递来,陛下要的不是砍一个人,是砍一条根。
"是,陛下。现在是亥时。明早辰时朝会,微臣一定把那些耗子的罪证呈到御案前。"
萧衡站起身,眼里烧着火,声音却更平了。"去吧。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过。"
"是。"陆鸣领命而去。
雨声越下越大。
萧衡走到御书房门口,看着踏雨而去的陆鸣。雨急得像天河决堤,倾泻到人间,像要把宁国朝堂上那道恶的口子撕开,让恶无处可藏。
他希望一切如自己所料:工部就是那个耗子洞,趁此机会彻底洗一遍,把工部大权从方雍手里收回来。
可他又希望工部不是。工部是六部之一,是国之重地。若工部真是一窝监守自盗的耗子,那就是打他的脸,是证明他这个帝王有多无能。
他知道自己不是有能力的帝王。不然方雍的权势不会大到牵着他走十几年。吏部、工部被方雍把控十几年,如今又把持刑部和翰林学士院;兵部,是顾恩忍了几年、熬了几年,才替朝廷收回来的。
如今借魏尚之死清洗工部、收回工部大权,靠的还是顾恩的儿子——那几个站不起来的人递来的一把刀。
雨越下越急,砸在地上,那声响,如同他的心跳。
二、收网
陆鸣回到四方司,一声令下,手下冒雨出动。黑色斗篷,腰间利剑,这群索命的鬼,朝着工部官员的府邸奔去。
雨把整座京城浇成一块冷铁。马蹄踏下,水花溅起,又落下,像谁在替这座城数命。
一座座府邸的大门被踹开。
工部侍郎被从府库抓走,手里还攥着账册,正打算转移府库里成堆的金银。
工部郎中被从豪华的大床上拖走,怀里还抱着连皇家都未必有的无价玉枕。
工部员外郎被从后宅抓走时,怀里还搂着一个西夷的碧眼美人。
工部主事被从酒桌上抓走,盛酒的壶与杯都是纯金打的。
……
四方司刑讯室里,光是看着那些带血的刑具,工部侍郎和员外郎腿先软。他们交代得很快——与魏尚狼狈为奸,监守自盗,伙同魏尚从矿炉里匀出精铁;账做成两份,干净的那份交朝廷,不干净的那份留着工部自己分。
陆鸣听完,只问了一句:"分了几回。"
侍郎报了数。陆鸣在心里对了一遍账,对上了。他便不再问,转审郎中与主事。
这两人嘴硬,一口一个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说自己忠心耿耿,魏尚通敌之事毫不知情,还要告御状,说陆鸣刑讯逼供。
陆鸣只是仰头一笑。笑声在刑讯室里回荡,寒彻骨髓。他从不与人争辩——争辩是给讲道理的人留的,这里没有。
笑声止,他亲自取来锁骨钩,穿进两人的锁骨。惨叫一声接一声,两人被吊起来悬在梁上,像肉铺里挂着的两坨肉。
陆鸣和韩述就站在下面看着,血顺着两人的脚背流下来,在青砖上淌成一条线。一刻钟后,他们屈服,把与魏尚狼狈为奸的罪行一一说尽。
陆鸣记下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目。他记的时候手很稳——他这一生最恨两样东西:往国库里伸手的人,和替伸手的人打掩护的人。这两样,今夜都在他面前。
看完四人的供词,陆鸣没走。
魏尚是他在永安铁矿摸出来的。那时他就该知道,魏尚监守自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是,他没想到工部是一窝肥肥的耗子。
他转身走出刑讯室,把门关上。
三、朝会
乾坤大殿外,雨一直下。殿内肃杀之气逼人,令人脚底生寒。
陆鸣又一次出现在朝堂。
心正的官员立刻嗅出那股气息——今日还有人头落地。
心里有鬼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怕落地的头是自己那颗。
陆鸣当着满朝文武,把罪证呈到御前。他走路不快,脚步声落在金砖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棺。昨夜刑讯室里的血还没干透,今日这一殿的纸,却比血更难洗。
萧衡接过,一页一页翻。翻一页,脸色沉一分,怒火增一分。这些纸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诉说着他的无能:一个工部,竟真是一个巨大的耗子洞;从上到下,都是窃国的贼,在暗中掏宁国的根基。
大殿静寂无声。文武百官瞧着陛下铁青的脸色,连气都不敢喘匀。
霍擎苍握着腰间的金鞭,猜陆鸣这回又揪出了谁。
钟廷心里带着喜色——他最喜欢陆鸣上朝,陆鸣一来,户部就有进账。
秦太傅站得不是很稳。魏尚一事,他心里还有一口气没吐完。
程国恩脸色沉静,袖中的手指却攥得死紧。
靖王爷依旧一副事不关己,半合着眼。
刑部尚书庄让之结束告假,站回了班列。魏尚一事他已知晓,只盼陛下手里那几页纸上没有自己的名字。他刚坐上刑部尚书这把椅子,可不想屁股没坐热就被陆鸣踢下去。
萧衡看到最后,怒不可遏。他把罪证递给顺德,让顺德传下去给众臣看。他自己没说话——他不需要说话,这些纸会替他说话。
霍擎苍先看。看完,眉间渗出汗。他是三朝老臣,前两朝从未见过六部之中有一部的官员从上到下全是窃国之贼。边关将士守着国门,防的是外敌踏破宁国山河;可此刻他的心在滴血——家贼难防。长此以往,不等敌人打来,宁国已被家贼灭了。
秦太傅看完,胸中的气又多了几层。
钟廷看了,恨与喜并存。恨的是窃国之贼,喜的是今年寒冬腊月,边关将士有新的棉衣、棉靴御寒,而且是两套,不,是三套。
程国恩见了,心凉一截。他以为魏尚一死,一切都会断得干干净净,没想到魏尚竟领着整个工部一起监守自盗。他人一倒下,带出这么多泥。他深叹一口气:方雍折的哪里只是西疆、北疆那几支笔,是一整只手掌。
靖王爷看完,没有怒。这些纸页只给他提了一个醒——回去得查查京畿戍卫营了。
庄让之看完,终于松了口气:没他的名。
皇上随即下一道圣旨:工部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满门抄斩,家产尽充国库;工部其余官员抄没全部家产,男子流放,女子没入官奴。
这一次,他让陆鸣抄家,让刑部办案,自己亲自督查。他要让方雍用自己刑部的手,去斩断自己在工部的那只手掌。
圣旨一下,满朝皆惊。工部被一锅端,意味着从此大换血——方雍失了工部,势力缩了一层。
四、雨歇
京城的街道上,雨声、脚步声、喘息声、算盘声混合在一起。
百姓见了这阵势纷纷避开,怕冲了霉头。有人跪在门内,隔着门缝看那些被押过去的人,看完把门闩插上,插得很响。
陆鸣抄家,庄让之捉人,钟廷盘账。他们整整忙了三天三夜,雨也下了三天三夜。
等他们忙完,雨停了,卷地风来忽吹散,整个京城又是晴天。
日头照在洗过的青石板上,亮得刺眼。可空气里那股血腥味,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五、方府
方雍坐在书房里,正摩挲着玉扳指。飞豹讲完工部被一锅端的事,他温文的面孔裂开,喷出一团烈火,把拇指上的扳指拔下来摔在地上。
玉扳指撞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书房里静得能听见他怒火燃烧的声音。
他不是因皇上清洗工部而怒,他怒的是自己在同一个坑里摔了两次。
五年前,他对夺取镇西军兵权势在必得。不曾想兵部内部自己先腐坏,兵权没夺到,反倒把兵部的烂账掀了出来,夺权失败,还丢了兵部。
如今他以为魏尚一死,只折损了西疆、北疆、漕运的几支笔。不曾想魏尚在工部埋了火药,而魏尚自己就是那根引线。人一倒,引线烧,火药炸,轰的一声,把工部炸回了皇上手里。
怒只持续了一息。他抬手,把翻涌的情绪按下,像按住一只不安分的鱼。呼吸平,手指也平。他弯腰,把扳指拾起,在袖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毕竟官场混迹几十年。他懂得一件事:摔扳指是失态,捡扳指才是本事。
他目光森森。
"飞豹,目前只做两件事。"
"相爷,哪两件?"
"一,继续追查魏芙蓉和继志的死因。二,查陆鸣,揪出陆鸣背后之人。"
"是,相爷。"
"记住,京城里只做这两件。其他的手,都收回来——包括拉拢靖王爷的那只。"
"是。"
六、收手
程国恩散值回府,斜阳已落。他照常在书房焚香,然后进食。饭后,把阿宝叫进书房。
"阿宝,方相被禁足,京城的势头暂时对我们不利。今夜起,召回盯着靖王爷的人,只做两件事。"
"爷,您说。"
"一、继续查陈三苟。二、查陆鸣——查清楚这一次陆鸣扳倒魏尚、帮皇上夺回工部,是否有人相助。"
"是,爷。"
阿宝退下后,程国恩独坐了一会儿。香烧到一半,灰白而冷。他想起魏尚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离那张脸也不远了。
七、知棋
天色黑尽。清风居里,除了书房一点烛火,再没别的灯。
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信,写给恩师秦怀。他想请恩师说服皇上,允准戴罪的宋四维、宋行简去西疆尚贤书院任教——别让西疆的风沙埋没了宁国的人才,别让那些求学若渴的学子遇不上才华横溢的良师。
他写的是隶书,很漂亮。笔画收得极稳,看不出是一个站不起来的人写的。
进宝端着药走进书房。
"侯爷,该喝药了。"
顾承宇停笔,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这碗药他喝了五年,可他还是站不起来。他不知道要喝到何时。
门口忽然进来一阵风。
顾承宇、进宝抬头——是招财和陆鸣。
"侯爷,陆大人来了。"
顾承宇抬手。招财和进宝退出书房,立在门外,如两尊门神。
烛火摇曳。两人坐在茶桌前,影子投在墙上,随光晃动。都是面冷声冷的人,书房里便弥漫着一丝冷气,像两把刀并排放着。
顾承宇斟了一盏茶,双手递给陆鸣。
陆鸣接过,抿一口,把茶盏放下。"顾承宇,方雍的人已在查我。"
"反正也藏不住,现身又何妨。"顾承宇说完,自己呷了一口。茶入口,没味儿。
"我还是多挡你一阵子。"陆鸣摩挲着茶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锋上闪了一下光,"你真不愧是陛下亲封的少年将军。刀递给我的同时,还借我的手,把另一把刀递给陛下。"
"你是皇上的人,我只能借你的手。"
"那你如何算到陛下会识得这把刀?"
"一月之内掌握不了魏尚那么多罪证。陛下一定会怀疑你背后有人。"
"那你又是如何算到陛下会清洗工部的?"
顾承宇放下茶盏。
"永安铁矿之局,方雍欲拿魏尚当替死鬼。从那时起,魏尚与方雍就有了裂缝。"
陆鸣惊了一息。
"永安铁矿?你早就查了永安铁矿?"
顾承宇点头。
"那就是说,我在永安铁矿查方雍时,你就知道;我被方雍设局套进去时,你也知晓。"
顾承宇摇头。"我不是神仙,没有天眼。那时还不知道是方雍设的局。我都是顺着线索一点一点推出来的。待我推出,大局已定,任谁都无法挽回。"
陆鸣喝了一口茶。"回到方才的话题。"
顾承宇说:"魏尚与方雍有了裂缝,自然要另外做窝。这个窝不能被方雍发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者,魏尚能动矿炉里的铁,手底下必有一帮人做掩护。拔出萝卜带出泥——陛下看那些罪证时,一定会看到泥。"
"你这脑子,当真不一般。"
"过奖。"顾承宇转了话头,"如今工部尚书是谁?"
"秦太傅的儿子秦绍。"陆鸣说,"霍老将军力荐,秦太傅又是陛下的恩师,为人温和谦逊,为臣忠心耿耿。陛下便同意了,直接任免。"
顾承宇给他斟茶。"霍老将军的眼光不会差。恩师教养出来的儿子,皆是清正之人。由恩师的儿子掌管工部,的确配得上这个位置。"
陆鸣叹了一口气。顾承宇抬眼望他。
"陛下,"陆鸣说,"陛下已认出递刀的人。"
"无妨。"
"顾承宇,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顾承宇喝了一口茶。"心里是有一盘棋,可还未落子。我得先让敌人先落子。"
"待到落子,知会我一声。我这把刀,不会伤你。"
"多谢。"顾承宇说,"陆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陆鸣接过一看,眼神疑惑。
"这些人,还望你替我挂在四方司名下。我也不会伤你。"
陆鸣没有展开看,直接把纸条收进衣襟。"放心,一定办妥。"
"多谢。"
陆鸣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手里还握着茶盏。"我得走了。暗里最好做事。"
"不知陆大人要走哪一步棋?"
"顾侯爷最会下棋,你猜猜。"陆鸣说,"这茶不错,我常来。"
"恭迎。"
陆鸣放下茶盏,径直走出书房,离开了清风居。
烛火晃了一下。顾承宇望着窗外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没有动。
陆鸣要走哪一步棋,他不用猜。
因为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