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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六年间——画归 一、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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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街上
夏日,天亮得早。日光刚铺上城墙,雪鹰便驾车进了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清响与车厢里的鼾声应和着,与街上的叫卖声应和着。
顾承宇靠着车壁,伸手掀起车帘。
五年了。他第一次再看这街上烟火——街边冒着白气的馄饨摊,挑着菜的农夫,牵着孩子买烧饼的母亲,追着孩子跑出去的黄狗。日光落在他手背上,是暖的。他却觉得那暖隔着一层,像隔着一层水看岸上的人:看得见,摸不着。
整整五年,他把自己关在清风居那座坟墓里,活得像一块沉睡千年的冷石,活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此时看着眼前这些,恍若隔世。
目光落在一个面摊上。他忽然想吃那摊上的一碗面。
“雪鹰。”
赶车的雪鹰应声回头。
“侯爷。”
“那个面摊的面。”
雪鹰先是一惊。五年了,自家主子从不吃外面的东西,连府里伙夫做的都不吃,只吃招财做的。
旋即他是喜——主子突然想吃街上的面了,是不是意味着主子的心境变了。
他赶紧把车赶到面摊旁,勒紧缰绳,停下,去要了一碗面。
一刻钟后,雪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到车旁,递给顾承宇。
顾承宇接过。面如细丝,汤色鲜亮,热气袅袅。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温的,滑的,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五年的药把他的味觉磨尽,咸淡尝不出,鲜味尝不出,这人间是何滋味,他也尝不出。
他本不想吃了,想把碗递给雪鹰。可雪鹰一直盯着他,满脸喜色,眼睛亮得像个孩子。他便又夹起一筷子,很小口很小口地吃,仿佛要把这人间的烟火一点一点尝回来。
雪鹰看着主子一口一口吃着外面的面,眼睛酸得发胀。他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才大声道:“侯爷,这家的汤头好。”
“你也去吃一碗。”顾承宇一边吃一边说。
“好嘞,侯爷。”雪鹰带着满脸笑意来到面摊旁,要了两碗面,三下五除二,把面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待他回到车旁,顾承宇碗里的面才吃了一半。
顾承宇把碗递给雪鹰。
“我饱了。”
雪鹰双手接过碗,看着那半碗面,又抬头看着顾承宇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发酸。
二、药罐
同一时辰,清风居里,顾子瑜又在熬那种黑药汤。
海棠树下,飞鹰坐在素舆上,依旧假扮成顾承宇,只是脸上的人皮面具贴歪了。招财和进宝站在一旁。
三人目光都落在那咕噜咕噜响的药罐上,脸色都带着惶恐。
这个药,他们已喝三十天,实在难以下咽,仿佛从茅坑里舀上来的秽物。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大小姐对他们的惩罚。
惩罚的由头,顾子瑜最清楚。飞鹰坐上素舆的头一天,林太医来给“侯爷”诊脉,指尖一搭就收了回去;她跟在后面也搭了手,也收了回去。当日,她就开始熬这黑药汤。
面对这惩罚,飞鹰他们面上受着,心里却叫苦连天。侯爷发话,他们岂能不从?可顾子瑜才不管他们心中苦不苦。
火炉前,顾子瑜扇着火,搅动着药。她是行医之人,再苦的药味儿,对她来说都是一缕香。
这些药虽难喝,却是强筋健骨的良药。她本可以再加一味药,压住那股难闻的气味,可一想到弟弟悄悄离开清风居,就气得不行,便把这股气,转移到了飞鹰三人身上。
三、外院
“砰、砰、砰。”
有人扣门,扣的还是角门。三下,力道沉,落点却极稳。
站在内院的招财有顺风耳,一听便听出那是黑鹰的手。他先是一怔,随即胸口猛地一空,又惊又喜:侯爷回来了。他赶紧迈开步子跑出内院,被门槛绊了一下,也顾不上拍去膝上的土。飞鹰和进宝见了,微微皱着眉头,偏着脑袋看这个快速消失的身影。
招财跑到外院,奔到角门,把门栓一拉,把门一开。
门外是风尘仆仆、发丝凌乱、嘴巴一圈带着青黑胡茬的主子,还有那个粗壮的憨货——黑鹰。
车停在角门外,雪鹰去牵马,黑鹰接过素舆的推杆。
黑鹰赶紧推着顾承宇进了院子。
招财凑上去,先不敢说话,只仔细看着顾承宇的脸——眼窝陷下去了,嘴唇起皮,一道干裂的血口。他又伸手摸了摸顾承宇的胳膊,袖子里只剩一把骨头。肉又少了。
他喉咙一紧,赶紧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回头狠狠瞪了黑鹰一眼,转身跑进一旁的灶间。接着便是锅碗瓢盆的声响,米下锅,水烧开,他恨不得把五年没熬的粥一次熬完。
飞鹰和雪鹰也跑到了外院,也看到了回来的主子和那个粗壮的憨货。
进宝冲到顾承宇身边,把顾承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摸到他手腕上凸起的骨节,眼圈一下就红了。可他没哭,反倒抡起拳头朝黑鹰砸过去——是这个人没把主子照顾好。
黑鹰伸手格挡。
“进宝,别闹。”顾承宇开口。
“是,侯爷。”进宝这才收了手,瞪着黑鹰,“等一下再找你算账。”
黑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进宝,伸手去摸他的头,带着憨笑,眼底却有一点挑衅。
“好,我等着。”
进宝推开他的手,哼了一声,红着眼、攥着拳站在原地。
飞鹰没敢上前。面具戴歪了,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这三十天他坐在素舆上,学着主子的坐姿、主子的沉默、主子看人时那一点极轻的抬眼。他也知道自己露在了哪里——脉上。侯爷走前交代过:面具能骗眼睛,骗不了脉;若被把脉识破,不必慌,也不必认。其实他已经扮得很像了,只是扮得再像,脉搏骗不了人。此刻他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既怕主子怪他僭越,又盼着主子能看他一眼。
黑鹰看着飞鹰那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憨憨的。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红着眼攥着拳,一个僵在原地不敢动;身旁黑鹰还在憨笑。心里那块冷石被焐了一瞬,随即又冷下去。他怕这份热。热了,就要担着失去。
四、海棠树下
海棠树下,顾承宇坐在素舆上,脸色如同冬天池塘里的水——一贯的冷和静。站在他对面的顾子瑜,满脸怒色。
“你为何悄悄离开?”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颤。
“有急事。”
“有再急的事,你也不能如此冒险。飞鹰装得挺像,祖母和四婶都没看出来。”
“长姐和林太医是行医之人,脉一搭就知道。”顾承宇说,“我要瞒的,从来只是祖母和四婶。”
顾子瑜一怔。
“你走前就算到了?”
“是。”
“那你为何还留飞鹰在那儿,让我发现?”
“清风居里总得有一个人坐着。”他顿了顿,“脉这一关,我也知道长姐会替我瞒。”
“我当然得替你瞒。若是揭穿,祖母和四婶就知道你不在清风居。”她声音又低下去,“我不能让她们慌,我得让府里稳着。这三十天,我隔一日就去给‘侯爷’把一次脉,做给府里人看,一次都不敢少。”
“多谢长姐。”
顾子瑜冷哼一声。
“你去了哪里?”
“西疆。”
顾子瑜惊愕,靠近顾承宇。
“路途遥远,如果出了事,你让祖母怎么活?你让我们怎么办?”她喘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你悄悄离开,连一个字都没留,我日夜担心着。”
“我已安然回来。”
“如果没有呢?”她声音终于破了,一步上前,手抬到半空想抓住他的肩,又生生收回去。
“没有如果。”
“承宇,下一次,不要瞒我。”
“我不瞒了。”顾承宇说,“长姐不揭穿,是替我扛着。”
“知道就好。”顾子瑜坐下,将顾承宇的手放在一旁的桌上,开始给他把脉。指尖是凉的,还微微抖。五年了,她最怕摸到脉细而散。
此刻那脉在指下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她心里那块悬了三十天的石头,终于落地。
“现在你可以安心了。”
顾子瑜把完脉,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顾承宇。怒还没散,泪却先下来了。她抬手抹掉,声音又硬回去:“你看你,尘满面,胡茬青。”
“千里的路途,总要留下痕迹。满面的尘和青色的胡茬,都是一路上的景。”
“强词夺理。”顾子瑜说完,倒了一杯水递给顾承宇。
“长姐,以后我不想喝药了。”
“由不得你,你不喝,我就灌。”
“这三十天没喝药,可有什么不适?”顾子瑜问。
“没有。”顾承宇说,“喝了五年的药,我总觉得它只是穿肠而过,除了让我尝不出任何味道,没有任何效果。”
顾子瑜听了,脸上带着一丝神伤。脉里那点虚,她一日一日都在算;他尝不出咸淡这件事,她早就知道。
“别多想,药就是药,岂能无用?”
“长姐,我已接受一切。”顾承宇看着自己的腿说。
“我不会放弃,”顾子瑜拉着顾承宇的手,“你也不要放弃。”
顾承宇看着长姐那期盼的眼神,违心地说了个字:“好。”
顾子瑜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她听出来了,那个“好”是空的。可她没有再问,只是把他的手放回膝上,替他理了理袖口。
此时,把追风牵到马厩的雪鹰回到了内院,来到顾承宇面前。
“雪鹰,那幅画。”
雪鹰赶紧打开包袱,把那幅画拿出来,双手递给顾承宇。
顾承宇接过画。
“你去休息吧。”
“是,侯爷。”雪鹰说完,便离开了。
顾子瑜看着顾承宇手里的画。
“你画的吗?”
“是。”
“画的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顾子瑜接过画,慢慢打开。当看到画上的人时,那一双杏眼立马腾起了雾。
是三婶。
她把画像平放在桌上,伸出手,指尖先落在三婶的两鬓,摸着那一片霜雪;再往下,摸眼角的皱纹,摸那双坚毅的眼睛,摸带笑的嘴角。她摸得很慢,像怕把纸上的人碰疼了。眼泪如同露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砸在画纸边缘。
“三婶——”她哽咽着,“三婶她,还好吗?”
明知故问。可她还是要问一次,仿佛只要问出口,就能听见一句“很好”。
“阿娘很好,她可厉害了。那曾经荒芜的戈壁,在她的带领下,已成了片片青色的麦田。镇西军的将领都服她。”
顾子瑜含着泪笑了一下。她不信。三婶哪里会好?不过是把苦一口一口咽下去,装出个“很好”给家里人看罢了。她认得三婶那样笑——笑的时候眼睛不跟着弯,是撑出来的。
顾承宇看着长姐泪眼朦胧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也知道,他说的“阿娘很好”是一句骗人的话;他也知道长姐不会相信;他也知道祖母、四婶、子衿也不会相信。可是他除了对长姐、对祖母、对四婶、对子衿说“阿娘很好”,就别无他话了。
良久,顾子瑜把画轻轻卷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熟睡的人。
“承宇,我先把画拿去给祖母和四婶看,待会儿过来给你检查腿。”
“好。”顾承宇说。
顾子瑜将画紧紧抱在怀中,离开了清风居。
顾承宇看着长姐的背影,想起在西疆的军帐里画这幅画时,他就想过:这张画带回去,祖母会摸很久,四婶会哭,长姐会哭,子衿会把它收进匣子里。
他也知道,他悄悄离开清风居,是瞒不住祖母的。祖母的眼睛虽已浑浊,却敏锐依旧。
海棠树下,顾承宇把那杯水喝完,然后看着放在桌上的棋盘。他打开棋篓的盖子,拿出黑棋,摆在桌上。这颗黑棋是魏尚。他又拿出两颗白棋,分别是方雍和程国恩。在两颗白棋后面,他又放了一颗黑棋——这颗黑棋是陆鸣。
他没有急着落子,只用指腹在棋盘上一格一格地量。
陆鸣还在回京的路上。方雍不会等死;他会先断手。魏尚就是那只手。方雍会逼魏尚畏罪自杀,让所有的事都断在京城,断得干干净净,这样他才能安睡。
所以这一盘棋,本就不是冲着方雍去的。攻方雍,攻不动;逼他自断那只替他握笔的手,砍掉他伸进西疆和北疆的爪牙,势就弱了。再有,也是冲着魏尚和程国恩的府库去的。
他还算到了另一层:程国恩会替方雍谋算,谋算如何让魏尚干干净净地死。方雍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只是程国恩会用什么法子,让魏尚心甘情愿地闭嘴,他还没算准。
算不准的这一层,不妨事。他要的从来不是程国恩的法子,是魏尚的死。
顾承宇目光沉沉,手里摸索着一颗黑棋。
“进宝!”
一旁熬药的进宝赶紧站起来,跑到顾承宇身边。
“侯爷。”
“去把招财和飞鹰叫来。”
“是。”
一阵风吹过,顾承宇头顶上绿得发亮的海棠叶沙沙作响。他抬起头,看着海棠树。日光从树叶的间隙透下来,在他脸上跳动着。
没过多久,招财和飞鹰走到海棠树下。
顾承宇把目光移到招财、飞鹰、进宝身上。
“地道的足迹,可否清除干净。”
“侯爷,”飞鹰说,“按照您的吩咐,金银按照量搬走,程府、魏府府库与地道的接口都已封死,已做旧,与原来的墙壁一模一样,保证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城里的地道已全毁。方家湾方家祖坟那边的地道出口,按照您的吩咐,已藏好,没毁掉。”
“好。”顾承宇说,“招财,负责押送金银的人可否交代清楚。”
“侯爷,一切都按照您的计划进行。那些金银,卑职都给他们做了伪装,负责押送的人个个都精明能干,武艺高强。”
“分几拨走?”
“回侯爷,分三拨,前后错开两天。白天休息,夜里赶路。”
“走哪条道,几更出城,过几道关卡,名帖是谁的?”顾承宇一句一句问下去,“若被盘查,答什么?车轴为何涂泥?换马在哪几个驿站?失散了在哪里会合?记号是什么?遇险是先保人还是先保货?”
招财一一作答,答到最后一句时顿了顿。
“先保人。”顾承宇替他说完,“货丢了可以再搬,人丢了就没了。”
顾承宇是一个事无巨细的人。虽然飞鹰三人都按照自己的计划完成交给的任务,但京城离西疆千里之远,一路上无法预料的变数太多。他能算人心,算不了天雨、断桥、劫匪与关卡上那个心情不好的小吏。
他将手里的棋子放进棋篓,抬眼看进宝。
“你去把黑鹰和雪鹰叫来。”
“是。”进宝转身离去。
才几息之间,雪鹰和黑鹰踏进了内院,来到海棠树下。
顾承宇看着眼前的三只鹰。
“飞鹰、雪鹰、黑鹰,你们现在赶紧去用完饭,把觉补好,带些人,夜里出发,跟在押送金银的队伍后面,以防万一。隔三十里跟着,不许露面,不许与押送的人搭话。若真出了事,先救人,再报我。”
“是,侯爷。”三只鹰齐声回答。
顾承宇抬手,轻轻挥了一挥。
招财、飞鹰、雪鹰、黑鹰离开了内院,进宝又回到火炉前,接着熬药。药罐上的雾气随风飘着,整个清风居都弥漫着药味儿。
顾承宇靠着素舆的后背,闭上眼睛,神情很平静。
五、静心斋
静心斋里,檀烟一缕一缕地升。
顾老夫人坐在书案前,目光盯着眼前的画像。一双干枯的手放在画中人的两鬓,然后慢慢向下,一直摸到脚,又向左右移动,又摸回到头顶。摸到两鬓那一片霜雪时,她的手停住了,停了很久。
她的眼里没有泪,却满是悲伤。悲伤比泪重,泪会落,它不落。
“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她握刀的那只手,比画上还要粗。”
一旁的萧郡主看着画像,泪如雨下。她不断用手帕擦着眼角的泪水,可总也擦不完。她把那方帕子叠了又叠,叠成小小一块,攥在手里,不敢再看——一看,眼泪便再控制不住。
这些年,她在京城守着侯府,三嫂在西疆守着边关。一内一外,虽隔千里,各司其职。她有亲人常伴左右,风刮不着雨淋不到;而三嫂,只有风沙的陪伴,只有战刀和玉鞍。她的每一滴泪,都是对三嫂的心疼。
她抬头看着顾子瑜,声音抖得不成样:
“子瑜,这画像你从哪里得来的?”
“四婶,是承宇亲手画的,黑鹰从西疆带回来的。”
“这只黑鹰去了西疆都不告诉我。”萧郡主抹了一把脸,又悔又怨,“若是我知道,我一定会准备三嫂喜欢吃的东西让他捎过去。”
顾老夫人收回放在画上的手,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望着清风居的方向。她知道,这幅画是承宇带回来的,而且还是承宇亲手画的。她早就知道承宇悄悄离开了清风居。
如今,承宇安然回来,还带回了三儿媳的画像,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顾子瑜站在一旁,始终没敢出声。画从祖母手里传到四婶手里,她的手指蜷了又伸,还想再抱一会儿。
顾子衿还在宫里念书。等她休沐回来,若看到了这幅画像,她一定会紧紧搂在怀里,然后将这幅画放在枕边,天黑时,伴着画像中的阿娘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