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我心》江浸水

1、风雨飘摇 谣言四起

　　京城今年雪来得早，经宵未歇，白玉压枝。清晨推门时，只余下了满目寒气。

　　但彻夜大雪一点没叫这京中落了冷清，反而因为一桩八卦热闹了起来。

　　翰林院的李大人因为发卖家中庶女被同僚参了一本，被圣上好一通责骂，下朝回府时还被罚不许乘轿辇，就这么一路走回去的。

　　这么大的雪，李大人那样在意体面的人，中间被逼得几欲抗旨，最后红着眼眶忍了下来。

　　这消息火速传遍大街小巷，京中各处都是在谈论。

　　算来这件事传了也有段时间了。

　　一开始只听说是去郊区庄子里养病了。后来也不知怎的从哪流出来的传言，说准备迎娶李家嫡女的副将瞧上了这位庶女，那嫡母狠了心，大手一挥将人发卖了，为了不落人话柄，这才说是去郊外养病了。

　　这件事一盖棺定论，倒是让人想起前段时间京中那些嘴严事密的官宦贵胄之家频出的流言。

　　发卖庶女、强取豪夺、因花魁打架。

　　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将何时何地，当时情景如何都说的清清楚楚。

　　这样看来，这些事情倒也不全是假的，可这些流言都是从哪传出来的呢……

　　外头热闹，孟府也热闹。

　　静安堂天刚一亮就挤满了人。大娘子和两位姨娘正各自领着自己的女儿在老太太跟前亲亲热热说着话。屋内香丝盘桓，茶烟轻起，几个人偶有低笑，偶有争执，但氛围还算和乐。

　　中间说了会话，不知道怎的，大娘子将下人婆子都遣了出来，再去看几个人的脸上的笑都没了，凑近一听——是为四小姐的婚事。

　　四小姐名唤孟青仪，是个出身不好的庶女。母亲是原先请到孟府的绣娘，后来和孟世尧眉来眼去大了肚子，才被抬进家里做了妾室，谁知道生产时大出血，生了孟青仪就撒手人寰了。

　　因为胎没养好，这四小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一直吃着药也不见好，所以婚事一拖再拖。谁能想到，今年入冬大病了一场，眼看着就要咽气儿了，病却好了，养了半月有余，竟连咳疾都没了。

　　见她痊愈，大娘子喜上眉梢，这才匆匆来同老太太商议她的婚事。

　　大娘子喜上眉梢不是多待见这四小姐，正是不待见她，才急着将这婚事敲定。

　　那男子是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只因从前给了孟府大恩惠，又沾点远亲，登了几次门，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要和孟府结亲。

　　孟婉月是嫡女，自然不能给。孟汀兰上面有个极受宠的胡姨娘，给也给不出去。白姨娘虽然不受宠，但是那个女儿年龄还小，自然是不能议亲。

　　孟世尧无奈，只得拿这个庶出的女儿去搪塞，但京城人人都知道孟青仪是个病痨子，娶回去只有等死的份儿，那家人挂了脸，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就在这两难的时候，孟青仪病好的消息就传出来了。大娘子一听这信儿，高兴得魂都飞了，天不亮便向老太太来请安，就是要说这件事。

　　“……母亲说的是，儿媳也是觉得冯家的大恩不能忘，但若是将嫡出的女儿嫁出去，又怕旁人说咱们孟府任人拿捏，所以这才来请示母亲。”

　　“所幸青仪如今身子已经大好，模样也可人。冯家见了肯定满意……”

　　大恩是假，惦记冯家丰厚的聘礼才是真。

　　几位姨娘端茶掩面，举帕子遮唇，总之神色各异，各有盘算，见这火没烧到自己身上来，便谁也没开口说话。

　　大娘子话刚说完，下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说四小姐过来请安了。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倏地噤了声。

　　老太太靠在一旁，视线扫过窗户，淡声道：“让她进来吧。”

　　帘子掀开，一道紫色的身影带着浑身寒气走进来。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梳着垂鬟分髾髻，发间插着已经不再时兴的垂珠芙蓉簪，身上的浅紫色羽纱面厚氅取下后，里面的素绒绣花袄也是前两年的样式，下面的银线缂丝芙蓉裙更是不知道从哪里箱子底下翻出来的，还有几道不太体面的褶皱。

　　但就这样一身过时且朴素的打扮，却衬得她更加素雅清丽，气质出众。屋内那么昏暗的光线，依旧碍不住少女模样亮眼，柳眉星眼，肤若凝脂，宛如寒雪天托出来的璞玉，光泽盈盈，秀色照人。一走进来竟将这屋内都衬得亮堂了几分。

　　她垂眉顺眼，乖巧上前请安。

　　“青仪问祖母安，问母亲安，问各位姨娘姐妹安。天气渐寒，不知长辈姐妹们近来身子可好？”

　　孟青仪一进来，屋内的人神情各异。打量、别扭不适、仍有挥之不去的嫌弃。只有白姨娘怀里的孟沁染好奇地眨着眼睛看她。

　　大娘子一改从前骂她晦气的刻薄嘴脸，竟主动牵起她的手。

　　“好好好，我同你祖母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不等这屋里其他人开口说话，大娘子便自顾自拉着她坐下说话。

　　“青仪可还记得你冯家那位表哥？母亲想着你身子如今已经大好，是时候将前两年耽搁的婚事给办了。正找你祖母商议呢。你祖母也同意了——”

　　说着转过身，将话头递给一旁的老太太，老太太低头喝茶，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这一家人平时在其他事情上或偶有两句龃龉，但是在对孟青仪的态度上倒是出奇的一致，她们嫌弃孟青仪出身不光彩，嫌弃她多病晦气。这么多年从没人给她好脸色，甚至连药都没有用过好的。

　　她们以为眼前的孟青仪会像从前一样好拿捏，殊不知从前的孟青仪早就死在入冬的那场病里了。

　　——现在孟青仪的身体里是二十一世纪的李小米。

　　李小米，二十一世纪一枚苦哈哈的社畜，普通二本新闻专业生，毕业后进了一家娱乐媒体公司做娱记，说好听了是娱记，其实就是狗仔。

　　三分真相，七分营销，平台上大半的热搜都是出自她们之手。是明星最恨也是最需要的一群人。

　　李小米毕业没两年，就在满是人精的娱乐公司完成了转正升职加薪的流程。大概老天看不得一个人过得那么顺，于是一场车祸事故将她撞来了这里。

　　作为记者，敏锐犀利是首要，能说会道是其次。像李小米这样有手段又敢拼的，怎么也不会在这小宅子里吃了亏。

　　她看了一圈人，提溜转了转眼珠便开始了表演。先是手帕掩面轻咳了两声，再怯生生抬眼看向大娘子，佯装讶异。

　　“和冯家表哥的婚事不是前段时间被退了么？”

　　她演得情真意切，捏着帕子。

　　“表哥嫌我丑……说我不如二姐好看。”

　　这话一出，大娘子和一旁坐着的孟婉月顿时大惊失色，孟婉月确实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美人，凝脂雪肤，面若桃花，到现在孟府还没给她说亲也是觉得她能攀高枝……

　　正因孟婉月的长相出众，所以她们丝毫不怀疑孟青仪的话是假话。可，被傻子看上能是什么好事？

　　李小米装作没看见她们的脸色，继续说道。

　　“女儿知道，为了替孟府还恩，母亲不在意把谁许配出去的，怕就怕……冯家已然拒了一次，若我们再找上门去，还恩再成了讨债，好好的情分交了恶。可如何是好？”

　　孟青仪在她们眼里是个老实的，从不撒谎说瞎话。这话大娘子信不信且不说，孟婉月倒是信了的，还以为大娘子真的不在意许配谁，连忙拉住大娘子的手，目光可怜。

　　“母亲……”

　　大娘子脸色难看，反握住孟婉月的手，示意她先不要慌。

　　其实交不交恶大娘子才不在意，她是怕冯家那小子真的看上了孟婉月，再这么硬凑下去，万一把孟婉月搭进去了……

　　李小米刚才的话不光是说给大娘子听的，还有老太太，她是最在意孟府脸面的人。若是孟府为了还恩这么上赶着嫁女儿，难保其他女儿嫁人时不被看轻。

　　所以为了孟府的名声，老太太是绝对不会这么干的。

　　“青仪多虑了，冯家是最和善的，怎么会因此与咱们交恶呢……”

　　“好了。”

　　大娘子还想再劝，果然刚开了口就被老太太打断了。

　　老太太捧着汤婆子直了直腰背，脸上已显疲态：“天阴得厉害，怕还有一场雪要下，你们尽了孝心了，也都回吧。”

　　被老太太这么一打断，众人也都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纷纷起身告辞。

　　大娘子起身时朝着小米这边恶狠狠看过来，小米佯装不知，恭敬地行礼送她出去。

　　出去后还远远的看到孟婉月同她拉扯着说些什么，小米只隐约听到一句。

　　“哼，身子好了，嘴竟也变得厉害了，等着看吧，哪会叫她这么好过……”

　　孟青仪的贴身婢女春菱在一旁发着抖，小米原以为是冷的，没想到是吓的，她给小米打着伞，哆哆嗦嗦说道。

　　“小姐、小姐怎么能和大娘子顶嘴？”

　　小米看着她惊恐的模样，眯着眼睛笑了笑，伸手捏她的脸：“放心吧，你小姐我有后路。”

　　她这一笑，模样鲜亮了许多，和刚才在屋内唯唯诺诺带着死气姑娘判若两人。

　　春菱看得也怔了片刻，反应过来才问道：“什么后路？”

　　小米笑着低下头，却没有回话。

　　小米总不能说——你家小姐马上就要攒够银子准备跑路啦！

　　这样会吓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