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试剂相容性与烧伤深度 余小鱼站在 ...
-
余小鱼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的人半靠着,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指尖一直裹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几根手指末端泛着暗红色。左手倒是好好的,搁在被子外面,正握着手机,拇指慢慢地划拉着屏幕。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水和一盒拆开的苹果,切口边缘已经氧化发黄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请进。”声音有点哑,但不虚弱。
余小鱼推门进去,把书包抱在胸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来打探消息的人。“学长好,我是心理学院大一的,之前在火灾现场碰见过……向晚学姐让我来看看你。”
罗哲看了她一眼,没有排斥的意思,反而把手机放到一边,稍微坐直了一点。“你是那个社团的?”
“……嗯。”
“我听说了。”罗哲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你们帮我查出来不是操作失误,对吧?保卫处那边改口了,说还在调查。”
余小鱼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在旁边陪护椅上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她赶紧稳住身体,从包里掏出一本烧伤图谱——封面朝下扣着,没让罗哲看见。
“学长,你的伤口……方便让我看一眼吗?”她问得很小心,“我不是医生,但我学过一点法医学的基础,想确认一些事情。”
罗哲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右手慢慢伸过来。
余小鱼没有直接上手碰。她先观察整体——绷带缠绕的方式是标准的烧伤包扎,露出指尖的部分皮肤呈暗红至棕褐色,表面干燥,没有明显水泡。这是三度烧伤的典型外观,皮下组织和神经末梢大概率已经受损,所以反而不怎么疼。
“你脸上和胸口有伤吗?”余小鱼问。
“脸上没有。”罗哲抬了抬下巴,“胸口有一点,但不严重,医生说是一度到浅二度,涂药膏就行。”
余小鱼在本子上飞快记了几个关键词:右上肢三度,躯干浅二度,头面无伤。她翻开烧伤图谱,找到对应的分区示意图,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标记。然后又调出手机里存的几张现场照片——向晚发给她的,化学楼实验室火灾后的内部画面。
她把两张图放在一起对比。
如果按照官方最初的结论——易燃试剂大面积爆燃,整间屋子均匀着火——那么烧伤应该是全身性的,至少面部、颈部、双手都会受到同等程度的伤害。但罗哲的伤分布极不均匀:右手和前臂最重,左上肢几乎没有伤,躯干轻微,头面无伤。
这不像是站在一间起火的屋子里被火焰包围。
更像是某一侧接触到了高温源,而身体的其他部分被某种东西遮挡或保护了。
“学长,你当时站在操作台的哪个位置?”
罗哲抬起左手比划了一下:“靠窗那边,操作台右侧。我在处理一批数据,顺便想把之前没用完的溶剂收一下。”
“收溶剂的时候,储物柜在你哪边?”
“右边。”罗哲说,“就在我右手边大概一米不到的位置。”
余小鱼把这一点记下来,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俯视图:操作台靠窗,储物柜靠墙,两者之间距离不到一米。罗哲站在操作台右侧,右手边就是储物柜。如果储物柜是起火点,那么离它最近的右手和前臂承受最严重的烧伤,完全说得通。
但问题是,什么物质组合能在储物柜里自发燃烧?
“学长,你那间实验室的储物柜里,平常都放些什么?”
罗哲想了想:“试剂、耗材、还有一些个人的东西。我放了一块移动硬盘在里面,存的是这段时间的实验数据。”他说到这里,语气低了一些,“那块硬盘烧坏了,里面的东西估计拿不出来了。”
“除了硬盘和试剂,还有没有别的?比如抹布、纸巾、塑料袋之类的可燃物?”
“可能有。”罗哲皱了皱眉,“柜子里挺乱的,大家都往里面塞东西,没人认真整理过。”
余小鱼点点头,又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们实验室常用的有机试剂有哪些?乙醇、丙酮、□□这类?”
“乙醇和丙酮用得最多。”罗哲说,“丙酮洗瓶子,乙醇做溶剂。有时候也用石油醚,量不大。”
余小鱼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这些物质的理化性质。乙醇和丙酮都属于易燃液体,闪点低,挥发性强,在密闭空间内积累到一定浓度后,遇到火源或高温就会爆燃。但它们本身不会自燃,需要外部点火源。
如果储物柜里的试剂是正常存放的,没有明火或电火花,不应该无缘无故烧起来。
除非——有人把两种本不该放在一起的物质混在了一起。
她想起之前翻过的那本《实验室安全手册》里有一章专门讲“不相容化学品”:某些物质单独存放时是安全的,一旦混合就会发生剧烈反应,释放大量热量,甚至引发火灾。最常见的就是氧化剂和还原剂放在一起,或者强酸和有机溶剂接触。
“学长,你们实验室的储物柜里,有没有存放过氧化性的试剂?比如过氧化氢、高锰酸钾、硝酸这类?”
罗哲愣了一下,想了很久:“过氧化氢好像有,在底层柜子里,但那是公用试剂,不是我个人放的。”
余小鱼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她站起来,把烧伤图谱收回包里:“学长,谢谢你。你的伤口恢复需要时间,好好休息。”
罗哲叫住她:“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余小鱼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还在查。但快了。”
走出病房,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里的查询软件打开。她输入“丙酮”和“过氧化氢”,系统弹出一条醒目的安全提示:丙酮与浓过氧化氢混合,在室温下即可发生剧烈放热反应,生成过氧化物,极易引发爆炸或火灾。
她又查了“乙醇”和“高锰酸钾”:乙醇与高锰酸钾接触,会产生剧烈氧化反应,放出大量热,足以引燃周围的易燃物。
两组组合,任何一种都能解释储物柜在没有明火的情况下自行起火。
但现在还缺一个关键信息:储物柜里到底有没有同时存放这些不相容的试剂?如果有,是本来就放错了,还是有人故意把它们放在一起?
余小鱼把手机锁屏,往电梯口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又折返回护士站。
“你好,我想问一下,罗哲的伤口有没有做过进一步的清创?我想看一下烧伤的具体范围和深度分级。”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他学妹,帮他整理事故材料的。”余小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记录单,递给她看了一眼。
余小鱼迅速扫过上面的描述:右上肢远端至前臂中段,三度烧伤,面积约百分之六;右胸壁散在浅二度烧伤,面积约百分之二;其余部位未见明显损伤。
和她刚才的判断基本一致。
她把记录单还给护士,道了声谢,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了一遍:不均匀的烧伤分布指向局部起火点而非全面爆燃;储物柜是起火中心;罗哲右手边的位置解释了为什么右臂伤最重;不相容试剂的组合提供了化学上的可能性。
现在还差的,是证明那些试剂确实在同一个柜子里,而且是被人为放在一起的。
她走出住院部大楼,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烧伤深度确认:右上肢三度,躯干浅二度,头面无伤。起火点集中在储物柜方向,不是均匀爆燃。查了MSDS,丙酮+过氧化氢、乙醇+高锰酸钾都可以在不需明火的情况下剧烈放热。如果有人故意把这两类试剂放进同一个柜子,火灾就是可以被设计的。”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
路边有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过,手里拎着奶茶和烤串,和住院部肃静的氛围格格不入。余小鱼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就在几百米之外的那栋楼里,一个人因为一场设计出来的意外差点废掉一只手,而这些人和那栋楼之间隔着的,只是一条马路和一堵围墙的距离。
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社团活动室里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姜未正站在白板前面,把她刚才发的消息抄了上去,在“不相容试剂”下面画了两条横线。向晚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手指在一张模糊的背影上点了点。
宋知渺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空矿泉水瓶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谁把这两类试剂放到同一个柜子里的?”
余小鱼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掏出那本烧伤图谱和记满笔记的本子。
“不是谁放错的。”她说,“是有人故意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