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共演（部分戏中戏） “我？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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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大作，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眼看要下雪。
窗外是灰白的天，屋里却没点灯。
梁燕清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紧捏着封信。
戴着眼镜的沈砚秋伏案，正在誊抄课目名单，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你今日，可是去了码头？”穿着暗绿旗袍的女人柔声说。
“嗯，去送个人。”
“送谁去了？”
“一个学生。”
“一个女学生。”梁燕清红唇轻启，吐出叹息似的字眼。
沈砚秋这才抬起头。
妻子站在门口。
她背挺得很直，柔荑却把信纸边攥出了褶。
“燕清。”他放下笔。
“你要送她走，我拦不住你。”梁燕清缓步走进来，把信搁在书桌上，推到他面前，“可你知不知道，你送她走的那条路，我已经告诉日本人了。”
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摘下金丝眼镜，用布擦拭。
“为什么？”
他开口，满是疲倦。
“沈砚秋，你是在问我原因吗，难道你不清楚吗？”女人嗤笑，带着些怨怼。
“我清楚。”文人垂目，右手缓缓攥成拳头，“所以我才让学生走了另一条路。”
梁燕清愣怔。
“你——”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知道你还......”
“这样做有让你好受一些吗？”他抬眼，苦涩地看向妻子。
“你算计我。”
梁燕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你算计我！”她拔高了声。
“你个没种的东西，所有人都能离得了这枯城！只有我，只有我还得呆在这里，一年、十年、一辈子！”
“我只想要个孩子！”她跌倒在地，泪盈满眼眶，“我有什么错？我耽搁了你的大义！都怪我——”
“燕清！”消瘦的男人站起身，跪在她的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在这，一年、十年、一辈子，我只会在这里......”
梁燕清的肩头动了一下：“为什么？”
她不懂，她从来都不懂男人的坚守意味着什么，尽管那人只是用决绝的誓言铸造自己的碑。
“你恨我吧。”男人低语。
“Cut——”
导演程丹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
桑露站在角落里，还没从刚才那场戏里缓过神。
却只见宋南音已原地站起身。
她眼眶红肿，睫毛湿润，表情却与戏里天差地别。
路西尔也飞快往后退了一步，挑起眉，沈砚秋隐忍温和的气场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导，最后一句，是不是得改？”他抬手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我理解的是，沈砚秋做这些事，对得起自己和组织。可他跪在那，看见梁燕清哭时，心里是有愧的。”
“所以最后的台词我不想说得太干脆。”
“要不要再来一条？”
宋南音也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封信，翻到背面：“道具是谁负责的呀？信背面的内容跟台词对不上。观众要是眼尖，一眼就看见了。”
她朝道具组的方向扬了扬：“换掉吧，我们重新拍一条。”
道具组的人连声道歉。
桑露看着他们俩，一个在和导演揣摩角色，一个在和道具组耳提面命，离得八丈远，刚才那场戏里的氛围散得干干净净。
他忍不住轻轻惊叹。
路西尔听见了，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桑露摇了摇头，眯起眼笑着看他，“就是觉得，路好厉害！宋小姐也是。”
“你们俩演戏，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路西尔把眼镜重新戴上，得意地弯了下嘴角。
“路西尔的对象？”程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杯茶，“小朋友，过来。”
“第一次来片场？”他乐呵呵地说，“那以你的视角来看，刚才那场戏，你觉得哪个角色更难演？”
桑露想了想。
“宋小姐饰演的角色吧。”他斟酌着说，“梁燕清情绪起伏那么大，演起来肯定更难。”
程丹笑着摇了摇头。
“观众这么想是正常的。”他吹了吹茶沫子，慢悠悠地说，“一个角色性子张扬，戏都爆发出来，观众就以为这个角色难演，演员演得好。这话不全错，宋南音演得不差，换个人来接这个角色，未必接得住。”
“可你要问我哪边更难，必定是沈砚秋。”
他朝路西尔侧了侧首。
“你看他刚才那场戏，梁燕清把信摔在他面前时，他是不是用个细节动作接戏了？”
桑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貌似路西尔确实是先摘了眼镜才说台词。
“细节很重要，要是没这些细节的举动，角色只会像两个收到指令的机器，根本串不上戏。收比放难，收着演不容易博观众眼球，但日后重温必定会让人眼前一亮。”
导演眨了眨眼，顽皮地说：“当然，也更容易获得评委认可就是了。”
路西尔在一旁，听得头大：“可以了，可以了。您别说了。”
“我夸你呢。”
“您那是夸我。”路西尔说，“您那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程丹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
路西尔被他拍得往前晃了一下，回头看向桑露，眼里全是求救意味。
桑露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片场看演员拍戏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桑露兴致勃勃地围观了一下午。
到了傍晚，趁着光线还算充足，程丹说要拍沈砚秋送最后一批人离开旧都那场戏。
这场戏需要不少群演，导演索性号召整个剧组，有空的都来参与。
路西尔正站在显示器后，由着唐娜拿化妆刷给他补妆，闻言叹了口气。
“你知道拍戏最难拍的有几样吗？”他偏着头，嘴唇翕动，“动物、水、小孩。”
“拍了这么多年戏，这几样我算是凑齐了。可和大批群演一起共戏说不定更棘手。”
“这是为什么？”桑露好奇地问。
“因为你是主演。”路西尔说，“我之前也当过群演，太清楚那种感觉了。群众有热情，能上镜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他们兴奋的，可他们没受过专业训练，又容易被演员带着走，一入戏就容易失了分寸。”
他闭着眼睛摆摆手：“比如拍一场推搡的戏。演员心里清楚那是假的，手上有数。可群演不知道这个界限在哪儿，一激动，手上就容易没轻没重。”
“那会很危险吗？”桑露有些担忧。
路西尔看着他，忽然灵光一闪。
“正好。”他说，“这场戏里我要抱一个不露脸的群演，干脆你来演吧。”
“我？”桑露食指反指着自己，“可是我也不会演戏啊。”
“放心，”路西尔的补妆结束，他朝桑露眨了下眼，“一切交给我！”
负责群演的化妆师先往他脸上抹了层灰扑扑的底，又用玉米糖浆涂在他的额头上，化成流血的模样。
接着递来一套磨出毛边的粗布褂子，桑露换上。
他听从导演的指挥，在搭景的月台边平躺下来。
群演们在他身边来来去去，脚步杂乱，他小心地调整着姿势，把胳膊往回收了收，免得真被人踩到手上。
他饰演一个沈砚秋的学生，在最后的撤离中被流弹击中，死在了黎明前。
路西尔和他说不用担心演技问题，只要闭眼当个尸体就好。
说得轻松。
桑露鼓鼓嘴。
想不到自己第一次演戏就能达成一个“非凡成就”。
“都准备好了吗？”程丹问。
“那就——Action！”
群演们立刻动了起来。
尖叫并着嘶吼，人群推推攘攘，乱糟糟地涌成一片，像是整座火车站都被掀翻了。
桑露紧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
他听见吵杂的脚步声从他身边不停涌过，汽笛声从远处压过来。
他的心跳加速，却又不敢用力呼吸。
他慌乱起来，但怕镜头正对着他拍，一动也不敢动。
突然，他听见有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了。
桑露感觉到来人跪了下来，伸出手来，微颤着探到他鼻下，停了几瞬，又慢慢收回去。
接着，他的上半身被轻轻托起来，一条手臂穿过他的肩背，把他整个人拢进一个怀里。
那怀抱在颤抖。
桑露闭着眼，仍能感受到抱着他的人胸口起伏得极不稳，像是试图克制心里的哀伤。
过了几秒，那人开口了，声音低得快被周围的嘈杂盖过去。
“老师来了。”
桑露的脸埋在对方肩颈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别怕。”那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嘶哑中压着层隐忍的哭腔，“老师带你走。”
他被抱得更紧了。
那只托着他后背的手，指节嵌进皮肉里般收紧，像是怕松手，怀里的人就不见了。
桑露感觉到那人的呼吸贴在他额头上发颤，却仍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快看，火车来了......！”
“火车来了，你能走了，别睡，求你。”
桑露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他明明知道路西尔是在演戏，自己也不是什么学生。
可他的声音钻进耳朵里，他心口就疼得厉害，好像被那人浓厚的悲伤吞噬。
他怕的从来不是别的。
他怕，让路西尔尝到这种悲痛的人，会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他的手也一并凉了下去。
“Cut——”
桑露没动。
路西尔看着紧闭着双眼的人两秒。
然后他俯下身，在人潮中亲吻他的耳垂。
“露露，看着我。”
桑露抬起眼睫，正撞进他的视线里。
那双桀骜中藏着温柔的眼，是路西尔本人的眼睛，不是任何一个戏中角色的。
“戏结束了。”路西尔说，“你做得很好。”
“别担心，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共演（部分戏中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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