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旧影像 “我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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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匹马找工作这件事，也就路西尔做得出来。
桑露起初只当他又在胡闹。
直到路西尔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只见上头是封措辞正式的邮件。
信中写道：一家疗养院在招募马术疗愈的辅助马匹，要求性情温驯、不惊不躁、能与人亲近。
“老周牵的线，还不错吧？”
路西尔洋洋得意。
他当然知道，这类疗愈项目大多是倒贴钱，志愿马根本挣不着什么薪水“补贴家用”。
但路西尔看重的也不是这个。
疗养院里的马，每日平均工作时常三小时。
三小时之外，它们就不再接来访者，大多聚在一块，回栏里吃草、四处溜达。
这样一来，桑露能占着它的时间，就大大缩短了。
——也就是说，没有生物会和自己抢桑露了！
路西尔几乎要为自己的算盘鼓掌。
“小白愿意吗？”桑露忧心忡忡。
“它有什么不愿意？”
“你怎么知道它愿意？”
“那你怎么知道它不愿意？”
“......”
桑露面露不舍，可一想到小白能帮到更多的人，到底还是点了头。
疗养院坐落在城郊一片缓坡上，远离主路。
他们才到，就有工作人员引领着往一片大草地走。
在他们的注视下，没过多久，小白便被牵着踏进草地。
场地外围，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和小孩们，纷纷在工作人员身后探头探脑。
见没人敢靠近，小白主动低下头，缓步走到老人跟前，温顺地把脑袋搁下来，任他的手慢慢抚摸自己。
孩子们也安心下来。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凑过来，踮起脚去够它的鬃毛。
小白甩了甩脑袋，银丝鬃毛如瀑落下。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
桑露站在围栏外看着。
原先担忧的神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放松的欣慰。
“小桑？”
桑露回头。
只见围栏边站着一位年长的女性，穿着疗养院的浅色工装，白发干练地挽在脑后。
她眯着眼看他，像是在辨认。
见他回头，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真是你啊，小桑。”
桑露眨了眨眼。
“李姨？”
他把眼前的人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身影比照着。
李姨是福利院的护士，当年和母亲交好，一向照顾他。
只是自从他和路西尔离开福利院后，就再没见过她。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重逢。
“啊，莫非，那个人是......”李姨侧首，望向站在栅栏旁的路西尔。
“没错，”桑露抿抿嘴，露出梨涡来，“他是路西尔。”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旧事。
“你们俩竟然还形影不离，”她有点意外，又笑着感叹道，“这是好事、好事啊！”
“李姨怎么在这儿？”桑露问。
“我不是退休了闲不住嘛。”李姨摆摆手，“正好这疗养院缺人手，我空闲时过来帮把手。给老人喂喂饭，陪孩子说会儿话，图个热闹。”她说着，又连忙关心道：“你们如今怎么样？”
“一切都好。”桑露笑着说。
“那就好，那就好。”李姨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你母亲知道了，也会开心的。”
桑露听了这话，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垂首默不作声。
“说起来，”老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之前福利院翻修，库房里有个旧箱子一直没人认领。”
“里头有好些你们那批孩子的东西。你们要吗？”她说，“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路西尔和桑露对视了一眼，一锤定音：“要！”
一番寒暄后，恰好小白的工作时间结束，工作人员牵来别的马匹。
起初白马还隔着围栏远远打量，没过多久，它便跟着一匹枣红马慢慢踱进了绿地深处，低头在草地上嗅了嗅，又和同伴互相蹭了蹭脖子。
桑露再次寻找它的身影，它已经彻底撒开四蹄，和枣红马你追我赶地跑了起来。
它的鬃毛被风掀起，疾驰如电。
“路，”见此情景，桑露捏了捏路西尔的手，“还是你说得对。”
他叹了口气：“我差点就成了剥夺小白自由的人。”
“你说，我给它起名字，是不是反而拘束了它？”
桑露侧首，风拂起他细软的栗色发丝。
路西尔闻言，笑了：“它本就拥有自由的灵魂，又怎么会因为人类的命名而有所改变？”
白马掠过桑露，向远处纵蹄驰骋。
桑露远眺。
“小白，”他双手并起抵在脸侧作，呼喊道，“谢谢你！”
白马没有回头。
回到家时，已是夜。
桑露把李姨给的小纸箱搁在茶几上。
两个人对着它看了半天，互相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路西尔伸手，将箱子拆封。
里面并没有多少东西，除了一沓泛黄的旧照片，就只有两盘录像带。
桑露先拿起照片，他翻看了几张，忽然笑出声来。
照片上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双手插兜靠墙站着，一双敏锐的黑眼睛从镜头里斜斜地看过来。
整个人又拽又酷、偏又稚气未脱，透出几分可爱来。
“路，”桑露把照片递过去，“你看看这是谁。”
路西尔接过来：“......”
桑露咬着下嘴唇偷笑。
“你还说我，这里也有你的照片。”
路西尔挑眉，精准挑出一张相片，反击道。
上头的桑露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袖子长出一截，松松地垂下来。
他正冲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整个人甜得能掐出水。
“嗯，倒是没怎么变。”路西尔说着，视线在照片和桑露脸上来回转了几次，表情愉悦。
桑露伸手去够：“还我。”
路西尔手一抬，没让他碰着。
他低头又凝视着小小的桑露，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脸蛋，眼里满是怀念。
见他这样，桑露的耳根通红，别开脸，去翻录像带。
带子上头贴着手写的标签，可因为年代久远，蓝墨水的字迹已经晕开。
他凑近，依稀辨认出一盘上写着年份和“福利院”的字样，可另一盘的字迹被磨掉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印子。
他捏着后一盘，端详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这盘......”桑露把标签凑到灯下，“是《蓝桥梦影》。”
“怎么会有这个？”
桑露没接话，他快步将搬家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旧时放映机插上电，将带子推进机器。
雪花屏亮了。
模糊的灰白画面抖了几下后平稳下来。
“咦？”桑露困惑地看向屏幕，“这不是电影呀？”
画面里是一间旧教室。
桌椅被推到墙边，空出中央的位置，几个孩子围坐着。
“露丝，你为什么叫露丝？”清亮的声音传来。
镜头晃了晃，聚在了黑发的少年身上。
他穿着简陋的衬衫，眉眼淡淡，平铺直叙地念着台词。
“呀！”桑露惊讶地捂住了嘴。
“桑露，你为什么叫桑露？”
少年看见持着录像机的人走过来，忽然弯起嘴角，方才那副冷淡的模样倏地散了，露出个藏不住的、亮晶晶的笑。
“我想起来了！”桑露激动道，“曾经我们用《蓝桥梦影》排演过！你在念的，是路西恩的台词！”
蓝桥边的长夜，温柔地落进窄小的教室里。
黑发少年凝视着镜头后的人，轻声念出台词。
“请别犹豫，请别质疑，请别伤心。”
“是你，不会是别人。”
“我抛却姓名，抛却来路，不为别的，只为落在你唇边，做你唤出的那一个。”
“你背错啦！是‘抛却前尘，抛却来路’，”持着录像机的小小桑露嫩声道，“路西恩有名字啊！”
“......”
少年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片阴影。
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镜头外安静了几秒。
“嗯......没、没关系！”那声音又亮起来，“我给你取一个好了！”
画面晃了晃，拿相机的人往前走了两步。
灯光移到少年脸上，把那棱角未成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我的名字是桑露，”栗发孩子认真地说，“你就叫路西尔，好不好？”
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双黑眼睛闪过一丝不知所措，随后慢慢亮了起来。
他很轻地笑了，却用力地点头。
“好。”
“啊啊啊啊！”
桑露坐在屏幕前，捂着脸，不敢细看那青涩的少年。
“路，对、对不起！当时我太——”
太年幼，太自以为是！
总想着给予，却完全没有考虑到对方的心情！无论是对小白，还是对路......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身边的人已经倾身过来。
路西尔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把那只手从脸上拉下来。
他直视着那双躲闪的眼睛。
“嘘......露露，”男人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他重复着当年的台词，“请别犹豫，请别质疑，请别伤心......”
他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泯灭在二人唇间。
一个吻静悄悄。
桑露睁大眼睛，随即紧紧闭上眼帘，手指不自觉攥住了路西尔衣襟。
“我和那匹马可不一样。”
片刻，路西尔退开半寸。
他的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蹭过鼻尖。
屏幕照射的黑白光影一明一暗，落在两个人交叠的侧脸上。
“是你，给了我名字。”
“我抛却前尘，抛却来路，不为别的......”
“只为落在你唇边，做你唤出的那一个。”
金发男人凝视着颤抖着睫羽的恋人，喉间溢出的声音近乎叹息。
——“于是我从此属于你。”
桑露睁开眼，睫毛湿漉漉的，他的唇瓣翕张，呼吸急促。
路西尔的手掌贴上他的后颈，指腹摩挲过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他凑得更近了些，唇贴着桑露的耳廓，炙热的气息纠缠在彼此之间。
“来，”他轻声说，“喊我的名字。”
“让我属于你。”
让我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旧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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