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未写完的扉页 夜晚的 ...
-
夜晚的苍鹭古堡很安静。
雪呦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掀开被子坐起来，穿了拖鞋走出房间。
厨房里还留着温热的牛乳。他熟练地调入一小勺蜂蜜，轻轻搅匀，端着玻璃杯沿着长廊缓步前行。
路过东翼拐角时，一眼瞥见书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灯光，还有断断续续的翻纸声。
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希莱尔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抬头看见雪呦呦，他愣住了。
雪呦呦穿着宽松的睡衣，领口微敞，头发蓬松散乱，眼底带着未褪的困倦。像一团被月光揉软的云。
希莱尔的目光极快地收回来，喉间微不可察一紧。
“你没睡？”
“睡不着。”雪呦呦走近，“你也没睡。”
“工作。”
雪呦呦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文件。是北部自然保护区项目的季度报告。他拿起来翻了两页。
“第十三页的数字有问题。”
希莱尔看着他。
“这个季度的采购成本和上季度差了百分之十五。但雨季还没到，运价不应该涨这么多。”
希莱尔拿过报告翻到第十三页，看了一会儿：“我明天查。”
“我查过了。”
希莱尔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然后放下报告。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下午，你出去的时候。”
“你没有告诉我？”
“因为你还没问我。”
希莱尔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雪呦呦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花园，月光落在松树上，两棵松树的影子在地上交叉。
安静片刻，他轻声开口：“希莱尔。”
“嗯。”
“你以前每天晚上都写扉页。”
希莱尔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现在还写吗？”
“……写。”
“写什么？”
希莱尔看着雪呦呦的背影，温柔又柔软。
“写你。”
雪呦呦的身影轻轻一滞。他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望着希莱尔，四目相对。
“我能看看吗？”
希莱尔回望他，两个人隔着书桌对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还没写完。”
雪呦呦静静看着他，随即轻轻低下头，走回桌前，将那份报告平整放回桌面。
“第六页的备注里写了供应商的变更记录，你没翻到。”
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晚安，希莱尔。”
“晚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希莱尔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份报告。翻到第六页，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字。
他放下报告，站起来走到窗边。西翼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时，看见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纸条拿起来。上面是雪呦呦的字：“明天早上再看，不然会凉。”
希莱尔端着牛奶站起来。他站在门口看着走廊，走廊很安静。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牛奶也是温的，里面加了蜂蜜，甜甜的。
他已经三年没有喝过雪呦呦放在门口的牛奶了。
回到书桌前，他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雪呦呦在花园里浇水。
他起得很早。天刚亮就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蹲在松树下面，手里拿着水壶。他浇得很慢，水渗进土里，在树根周围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依旧低头打理树根边的草木。
希莱尔走出古堡，静静立在雪呦呦身后看了片刻。
“早。”
“早。”
雪呦呦没有抬头，继续浇水。希莱尔在旁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水壶。
“我来。”
雪呦呦愣了一下，看着希莱尔拿着水壶给松树浇水。他浇得很慢，很认真。
“你浇多了。”雪呦呦说。
“嗯。”
“松树不需要浇太多。”
“我知道。”
雪呦呦微微一怔，看着他认真专注的侧脸：“那你还浇这么多。”
希莱尔没有说话。他把水壶放下，站起身。
“它长高了，旁边那棵也长了。”
“嗯。”
“你种的那棵。”
“嗯。”
希莱尔低头看着雪呦呦。雪呦呦还蹲在地上，抬头看他。阳光从希莱尔身后照过来，落在雪呦呦脸上。
“希莱尔，你以前说你会看着它长。”
“我看了。”
“现在还在看吗？”
希莱尔低头望着雪呦呦澄澈的眼眸，沉默几秒，俯身伸手，稳稳将他从地上拉起。掌心温热干燥，力道轻柔稳妥。
雪呦呦指尖沾着薄薄泥土，被他稳稳握住，心底轻轻一颤。
“我一直在看。”希莱尔说。
他缓缓松开手。晨光落在两人之间，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雪呦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希莱尔的温度。
他抬头看着希莱尔：“希莱尔，你昨天喝了牛奶了吗？”
“喝了。”
“加蜂蜜的。”
“嗯。”
“你以前不喝加蜂蜜的。”
希莱尔静静看着他眼底细碎的笑意，耳尖悄然染上薄红：“你以前不放。”
雪呦呦彻底愣住，随即眉眼弯弯，浅浅笑开：“那我以后都放。”
“好。”
雪呦呦转身往古堡走。走出去几步，脚步轻轻顿住。
“希莱尔哥哥。”
他叫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碎在晨风里。
希莱尔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还握着那只水壶，壶嘴微微倾斜，水从壶口滴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察觉。
他很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
三年。
“嗯。”
他低声回应，只有一声，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雪呦呦没有回头，耳朵尖红了一点。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走进古堡大门。
希莱尔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壶嘴还在滴水。他把水壶放正，转身走向古堡。
管家立在门厅拐角，眉眼含着温和笑意：“希莱尔少爷，小少爷今天很高兴。”
管家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从他十二岁抱着雪呦呦跑回古堡那天起，管家就一直在。
“嗯。”希莱尔说。
“他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您了。”
希莱尔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古堡。
穿过长廊，抵达餐厅。母亲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看见希莱尔进来，笑了笑。
“他今天早上叫你什么？”
希莱尔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哥哥。”
泽芙放下咖啡杯，静静看着他，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抬手为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杯中浅浅调入蜂蜜。
希莱尔端起抿了一口，甜的。
但没有雪呦呦的那杯甜。
泽芙起身走向窗边。莱茵正立在窗前翻看晨报。
她轻轻站到他身侧：“呦呦叫希莱尔哥哥了。”
莱茵抬眸：“那你可以放宽心了。”
“你不也跟着松了口气？”
父亲静静望着她，沉默片刻，重新垂眸落回报纸。没有出声，唇角却悄悄向上弯了一点。
“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我什么时候才叫你名字的？”
“第二年。”
“他们俩等了三年。”
“他们比我强。”
泽芙走到窗前往外看。花园里，雪呦呦正蹲在松树下面，希莱尔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在浇水。雪呦呦的手上全是泥，希莱尔的袖口沾了水。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但雪呦呦在笑，希莱尔低头看着他。
“你看他们。”
莱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像我们当年。”
“比我们当年迟点。”
父亲：“嗯？”
母亲：“他们早该往前动了。”
花园里，雪呦呦起身时，指尖沾满泥土。希莱尔自然从口袋取出干净手帕递过去。雪呦呦接过手帕擦拭指尖，看着上面沾染的泥渍，微微局促。
希莱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看起来很温柔。雪呦呦闻言，瞬间弯眼笑开，随手将叠好的手帕收进自己口袋，没有归还。
父亲看着这一幕：“希莱尔给他手帕了。”
“嗯。”
“他没要回来。”
“他不敢。”
管家从走廊经过，听见两句闲谈。他想起很多年前，希莱尔十二岁抱着一个雪白的团子跑回古堡，喊“他受伤了”。他从来没有那么大声过。
现在那个雪白团子长大了。他在花园里笑，希莱尔站在他旁边，目光一直在雪呦呦身上。
管家走过去。经过花园门口时，恰好雪呦呦转身。
“管家爷爷，早。”
“小少爷早。”管家含笑应答，“小少爷今天气色很好。”
“嗯，今天天气好。”
管家看了看希莱尔。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壶。管家笑了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雪呦呦软糯轻快的声音。
“希莱尔，你看这棵松树，它又长高了。”
希莱尔说：“嗯，我看着它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