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悄然显露的天赋 雪呦呦 ...
-
雪呦呦醒来的时候,鼻尖先于意识捕捉到了一缕气息。雨后空旷水泽般清湿的芦苇香。
窗户紧闭,窗帘严丝合缝遮住天光,风根本吹不进来。他躺在床上,微微动了动鼻尖,又细细嗅了一下。
一瞬间,昨夜混沌滚烫的记忆轰然回笼。
整夜有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牢牢握着他滚烫的手。耳边一遍遍响起低沉温柔的应答,不厌其烦地接住他每一句惶恐的梦呓。
雪呦呦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心空空荡荡,余温早已散尽。可空气里残留的芦苇信息素不会骗人。
希莱尔又守了他一整夜。
他睁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嗅着那缕残存的气息,愣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
烧退了,只是四肢发软。他穿好衣服走出西翼卧房。经过东翼走廊时,脚步下意识放缓。
希莱尔的房门紧闭。今天是贵族学院的上课日,他已经出门了。
雪呦呦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西翼书房。
维尔先生的课程早在雪呦呦十六岁那年就全部结业了。
最后一次上课那天,维尔先生夹着厚厚一摞讲义走进西翼书房,原本打算讲解一个复杂的国际税法案例。他翻开第一页。
雪呦呦抬头看了他一眼:“维尔先生,这个案例是xxxx年的。”
维尔先生低头看了看讲义。“……是。”
“xxxx年的税法在xxxx年修订过,第47条关于跨境避税的部分已经废除了。”
维尔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合上讲义,推了推眼镜:“那你说说,现在应该用什么方法?”
雪呦呦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完整分析,密密麻麻,逻辑链条清晰完整,最后一页还附了三个备选方案。
维尔先生接过来看了一遍,又重读一遍。他把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袖子慢慢擦拭镜片。
“雪呦呦。”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吗?”
“因为父亲请你来的。”
“不是。”维尔先生把眼镜戴回去,“是因为我以为我好歹能再撑两年。结果你三个月就把我榨干了。”
他站起身收拾好讲义,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雪呦呦已经低头翻看起下一份文件。
维尔先生安静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之后,维尔先生站在莱茵的书房里,手里捏着成绩单。六门高阶商业课程,全科满分,全部结业。
“莱茵,我手上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他了。”
莱茵抬起头扫了一眼成绩单:“他全都会了?”
“我教了三十年书,没见过这样的。我讲第一章,他已经做完第三章的习题。我讲到第三章,他已经在读第五年的案例分析。”维尔先生顿了顿,“我甚至怀疑,他连我讲义里印错的数字都记下来了。上次他问我,第三页那个公式是不是少了一个负号。我回去核对,确实漏了。”
莱茵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再继续教下去,就要反过来向他请教问题了。”维尔先生语气十分诚恳,“他已经可以独立工作了。”
莱茵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不喜欢,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维尔先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雪呦呦十七岁这年,正式协助父亲打理苍鹭家族的跨国产业。
莱茵起初只安排他做资料整理和数据归档,后来让他独立做数据分析、项目初审,到最后,直接把年度重点项目的终审权限交到了他手上。
这天午后,雪呦呦接手了北部自然保护区生态度假村的年度终审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
“一季度,正常。二季度,没问题。三季度……”
指尖骤然停住。三百二十。合同写的是固定单价。
他翻到第七页。同一批建材,同一个供应商,单价却是三百五十二。
“没有补充协议,没有调价函。”
他调出供应商资质,法人已经变更。接着调出十二家合作方的股东名册,快速比对,精准锁定目标。
他拿起笔,在纸上拉出一条资金链路:从苍鹭公户,到供应商,再到空壳公司,最后流向合作方。
画完之后,他盯着图纸静坐许久:“每年三百万,分四年,累计一千两百万。叠加物流和人工溢价,超支至少两千万。”
他放下笔,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他抬头望向对面的东翼书房,那盏灯依旧亮着。
次日上午,雪呦呦将完整报告递交给莱茵。
莱茵在主楼书房办公,接过文件,起初只是随意翻阅。翻着翻着,神色慢慢沉了下来。通篇读完,又从头复核一遍。整间书房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
“你确定?”
“确定。所有数据闭环可查,持续执行将造成至少两千万亏损。”
莱茵立刻传唤财务团队。几人围在会议桌边,对照雪呦呦的报告与原始文件逐项核对。
财务总监先粗翻一遍,推了推眼镜,他抬眼看向雪呦呦,随即埋下头继续翻看。
另一名分析师凑上前,指着报告上的数字:“这个……第三页和第七页……”话没说完,他拿起原始资料反复比对,嘴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第三个分析师默默翻到报告末尾,凝神看了很久,合上报告又重新打开,反复审视那张手绘的资金链条图。
他甚至把图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细看,像是想确认纸上是不是藏了什么不易察觉的水印。
财务总监最先开口,把报告平放桌面:“董事长。这个漏洞藏得很深,我们每季度都做审计,一直没有查出来。”他顿了顿,“小少爷一夜就查出来了。”
莱茵看着他:“准确吗?”
“准确。逐笔核对过了,每一组数字都对得上。”财务总监又补了一句,“我们三个人查了两个小时,才确认他是对的。”
莱茵起身走到雪呦呦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藏着骄傲、心疼,还有一丝微妙的满足。
他手掌重重落在少年肩头,力道不轻,雪呦呦被这一拍,身形微微矮了一寸。
“做了多久?”
“一夜。”
莱茵沉默片刻:“做得很好。”
当晚晚餐,泽芙做了很多菜。
“多吃点,病刚好就熬夜,太拼了。”
雪呦呦低头小口进食,吃得安静缓慢,脸色还泛着浅淡苍白。
莱茵开口:“呦呦今天的项目分析,做得非常出色。”
“谢谢父亲。”
餐桌对面。希莱尔安静吃饭,全程沉默。
泽芙看了看两个孩子,轻轻叹气,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希莱尔盘中:“你最近也瘦了,多吃点。”
“还好。”
“月末期末考?”
“嗯。”
莱茵说:“希莱尔,你可以看看呦呦这份报告,值得借鉴。”
希莱尔的筷子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餐盘里:“好。”
晚餐后管家把报告送到东翼书房。
希莱尔翻开逐页细读,一字一句,一组一数,连推演图都仔细琢磨。全部看完,又从头再读一遍。他指尖落在手绘套利链条图上,久久未动。
西翼书房。雪呦呦推开窗,花园里两棵青松并肩而立。
他无意识唤了一声:“希莱尔。”
声音太轻,散在风里,无人应答。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次日上午,贵族学院教室后排。
卡西安翻着经济评论,自成一隅。Elio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他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希莱尔。
希莱尔正盯着窗外。
“你今天又走神。”
“没有。”
“你盯了两节课了。”Elio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窗外,“看什么呢?树?天?鸟?”
“与你无关。”
“你每次都这么说。”Elio靠回椅背,腿在桌下抖了抖,“下周期末考,复习了吗?”
“嗯。”
“又是全科满绩?”
“嗯。”
“没意思。”Elio趴回去,趴了两秒又抬头,“你中午又不吃饭?”
“不饿。”
“你天天不饿。”Elio把课本一合,“你在教室坐着能坐出花来?走,去食堂。”
“不去。”
Elio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希莱尔旁边,伸手在希莱尔眼前晃了晃。
“希莱尔。”
希莱尔偏头看他。
“你到底怎么了?”Elio歪了歪头,“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还会跟我去马场。现在天天盯着窗外发呆,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希莱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三明治纸袋,打开咬了一口。
Elio看着他:“你就在教室吃这个?”
“嗯。”
“行,你吃。”Elio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走了,你继续发呆。”
教室安静下来。
希莱尔放下三明治,没什么胃口。
午后整节课,希莱尔心绪纷乱。
傍晚放学,专车驶入苍鹭古堡。希莱尔抬眸,西翼书房亮着暖黄灯光。
他下车,走过西翼长廊,脚步放慢。书房里传来细碎的翻纸声,一页,一页,规整安静。
他在长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声响,然后转身慢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