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原是故人来 师伯!不再 ...
-
可师傅早已……
连三峰抬手轻拂去她的眼泪,掏出一块玉佩,“我是你师伯,三月前,你师傅传信给我,可我,可我赶不回来……我救不了她。”
三月前,是师傅叫她下山的时候,她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只一拖再拖,果然,不过半月师傅就仙去了,她听从师傅的吩咐,用了很久将忘尘山打造的刀枪不入,下山后便见整个皇城满目疮痍,她飞快赶去皇宫,只救下了父皇藏在暗道里的一对皇侄。
师傅叫她安排好的忘尘山,是整个大温最后一片净土。
是她的一双侄儿活下来的最后保障。
莫觉泪流满面。
连三峰卸下所有的伪装,莫觉方认出他,她从前只在师傅口中听过有关师伯的事,八年来未曾特地相见,还以为此后再也不会有故人之信,没曾想如今在此相遇。
人的面貌如何改动,气息是不会变的,此刻连三峰释放出周身气息,与师傅一般无二。
更何况,他手中的玉佩,是从前自己亲手所制,只为赠与素未谋面的师伯。
连三峰看着泣不成声的莫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中终日悬着的大石才放下几分。
活着就好啊。
待得莫觉逐渐平静,连三峰才开始给莫觉换药,悠悠说起了自己究竟如何成了东昭的军医。
“这些年来,你师傅因为要教养你,又接了国师的位置,鲜少出过大温,而我,一直在外游历,我与你师傅,向来是以书信字画互通有无。
孩子,这些年你我虽未能得见,但你的消息我却从不曾忽略。
三月多前,你师傅传信给我,说大温恐命数将尽,而你尚未成气候,若我能及时赶回,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
连三峰看着莫觉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轻轻叹息。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是徒增伤悲罢了。
“偏巧,我赶到忘尘山时,未见你的踪迹,赶到皇宫,只余遍地尸骨。”
“错开了,那时我应该刚为父母兄姐收殓了尸骨,将侄儿安顿在忘尘山。”莫觉收敛情绪,只是通红的眼尾一时半刻无法遮掩。
连三峰点点头,“我方下山,便遇上了东昭的军队,我本想悄悄绕开,只是被他们发现了踪迹,我的武艺也不像你师傅那般好,跑又跑不掉,偏巧,我前些年做游方郎中时,在诸国民间有些名气,被认出来了。”
“更巧的是,他们有个军医,在之前的战事里死了,抓了我就要顶上去。”
“我想着,我在军中,或许能救几个大温的人也说不定。”
连三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我没救到。”
莫觉只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连三峰继续换药,声音更低了。
“入营之后,我行事低调,不怎与人来往,每日只是看病、抓药、睡觉。军中人看我脾气古怪,但医术确实不错,便也没人管我。太子——青冀,他见过我几次,问过我些话,许是看我答得没什么问题,他也就没再管。”
“屠城那几天……太子带的队跟在后方,听到消息的时候,据说太子有心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了。
“后来几队人马寻着太子集合,要打扫战场,我偷偷跟着去了。我在,”连三峰声音有些哽咽,“我在死人堆里找了一天一夜——找大温的活人,但我一个都,没找到。”
“直到前天。”
他抬起头,看着莫觉,浑浊的眼里泛起了一丝光亮。
“老天开眼,大温命不该绝。”
“宁温王朝命不该绝。”
“孩子,你是大温最后的,最后的希望。”
“你的身上,背负着你父母,你兄姐,还有数十万大温将士的命,和,十八万皇城百姓的命。”
连三峰一口气说完,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
如此重担,她还只是个孩子……
莫觉大脑不自觉放空,听着连三峰的话,眼中闪过片刻失神。
“苦了你了,小华安。”
“师伯,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莫觉哑声。
连三峰看着她,点了点头,收拾了药箱,悄然退出了营帐。
莫觉听到他离开的动静,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实在太累了。
“师傅,安儿该怎么办……”莫觉轻轻呓语。
----
翌日
莫觉是被帐外的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粗布帐顶发了一会呆,耳中是帐外巡逻士兵的步伐,还有军中每日的晨起操练声。
声音杂乱,但她细细听来,能分辨得出大概有多少人。
只是围在她营帐旁边,东南西北四方各两个,帐帘之外,还有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这是从前,她师傅给她丢到军营中,硬生生培养出来的,听声辩位的本事。
胸口的刀伤还在疼,相较昨日好了些,但还远远不够。她试着活动手臂,疼痛立即从胸口蔓延到指尖,那一刀离心脏差了半寸,昨日师伯还夸她福大命大。
不是命大。
是她下刀时,知道该往哪儿下,能留她一条命。
莫觉掀起被子,低头细细端详胸口的伤,连三峰上药很仔细,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点药迹。
莫觉伸出手指,在伤口上摁了两下,当即疼的龇牙咧嘴,收回手,莫觉调整心跳呼吸。
有数了,过不了几日就能好,不会影响她多少。
她还是比较惜命的,这一刀下去,不伤心不伤肺,看着很唬人,流了很多血,却巧妙的避开了所有要害,只是皮外伤。
帐帘被人掀开。
连三峰走了进来,肩上挎着药箱,手中端了碗熬好的药,“该换药了。”
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我说你小子真是好命”,“还好碰到我”,“搁别人身上命早没了”
仿佛还是昨日那个絮叨的老军医。
待走近些,连三峰将药碗递给莫觉,示意她喝下,手上开始给莫觉换药,声音低低地道,“门外有个监视你的,太子派来的,说话动作小心些,这人有点功夫在身上。”
莫觉点了点头,鼻尖接触到药味,苦意冲的她差点眼一黑。
闭着眼睛屏住呼吸猛的一灌。
苦的莫觉直想把舌头放出来晾晾。
“苦。”
“良药苦口。”连三峰看着她的小动作,动作恢复如常,随意道,“你这伤至少要再养半个月,这几天别乱动了,小心伤口裂开。心中别存郁气,能抒当抒,虽说这一刀没伤到心脉,但积郁于心,也会有损寿数。”
莫觉点点头,“嗯”了一句,将药碗递还给连三峰。
连三峰挎着药箱,转身往外走,出帐前,忽然停了一下,“老朽姓沈,单名一个峰,字清舟。”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莫觉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从这一刻起,在东昭军营中,有俘虏莫觉,有军医沈清舟,唯独不会有大温华安,更不会有大温国师同门师兄连三峰。
莫觉闭上眼,帐外,铁器碰撞,马匹嘶鸣,这里,是东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