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之诗》梦阿梦

58、诗 ……是啊，

　　「小花人，你可厉害了呀……从小到大，一直在做的事，就是研究目标，制定实现计划，然后去履行。」

　　莉莉没再盯着他看，而是拿起手边方才还在整理的资料，打算继续记录那样翻开，一边笑道。

　　「所以啊，我想你应该准备好理由了吧，能告诉我吗？
　　——我为什么会不想做那些事呢？
　　如果离开那些、离开工作的话，你说，我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面对问话，里弗在混乱的思绪中寻找着、此时已经没有多少底气的答案。

　　「……从办事处离开的话，至少、傅兰木的收入完全够你们用的。
　　而且、我这边的生活也已经稳定下来了，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
　　「噢？你的答案就是这些？
　　你想说什么？如果是这方面的事——之前我说过的话，你没听进去吗？」

　　莉莉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回应是微笑下冰冷的语气。

　　「……什、什么？」
　　「如果是这方面的事——你什么都做不到的，我说过吧？」
　　「欸？我……」

　　「咦？是最近有什么让你產生了那种错觉吗？
　　——居然让你觉得，在这些事上、你能為我做到什麽？
　　你以為你是誰？最近过得太顺了？從小時候起就百無一用的那个残废实验体，你忘了吗？
　　你真以為……只是在一边按照自己的想法，其他什麽都不做的自己，就可以有什麽價值可言？」

　　……真的吗？原来他什么都没能改变吗？

　　那么，十几年前在实验室里时的她，总带着的那种他后来再未见过的笑呢？
　　在几年前刚重遇时，每一次见面时，她那副并不像营业的表情与语气呢？

　　还有，每次一起外出时的样子；
　　以及，那天像是梦、似乎又不是梦的……
　　让他理解人类情感的每一幕，把他推向成为人类的……
　　……人类的情感，原来、是这样的无用功吗？

　　还是说……
　　……其实，他一直都没能真正理解「人」吗？

　　「那、一直以来，你帮我的……那些，是为什么呢？」

　　里弗不知道自己是用一种什么心态问出这句话的。
　　莉莉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沉默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期望着什么样的回答。

　　「……难道说，其实你是要我做些别的什么吗？
　　或者说，我能在别的方面做什么吗？
　　客源信息？还是……弗本的魔力相关的研究？
　　你觉得有用的话……我……我都会做的。」

　　没有回答。安静片刻，莉莉回忆什么一般抬起头。

　　「小花人，九岁那年，我借小木木的权限偷进实验室，看到你的时候，一直想着——
　　要是哪天、你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该会是什么样的呢？」

　　最后，她的视线再次落到他的脸上。

　　「但是，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真是太像一个伪物在模仿所谓『真正的人』了，不伦不类的，叫人恶心。
　　小花人，你难道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吗？」

　　……「小花人」。
　　这个在十四年前打开了他人生的称呼，此时在他的脑中发病般膨大，生出一种异样感。

　　见他没再说什么，她眯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太像人的你，是什么都做不到的。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人，知道吗？
　　真是可惜呢，如果你还是当年那个实验室里的工具，那还稍微能称得上是有用的东西。」

　　「……怎、怎么做呢？」他下意识问道。

　　「——别再对我说这种傻话了，我可最讨厌别人对我指手画脚了。
　　你说，想和我一起生活吗？这种事有点难呢……
　　不过，我倒是能允许你和我在一起呢——以种族允许的范围内，你觉得怎么样？」

　　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她哄小孩一般温柔地说道。

　　「代价是……只要在我的身边，好好听我说的话就可以了。我也不会伤害你的。
　　——这是指令，能理解吗？
　　回去考虑考虑吧，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当你今天什么都没说过的。
　　——如果，你不想照我说的做……那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他答应了。
　　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自己走了，或许就再没人记得那个实验室里会笑的精灵了。

　　但也是因为担心，他做不到就这样留下来。
　　——什么都不说，完全接受她所说所做的一切，以及这底下她的一切情绪。

　　……可是，他又该怎么办呢？
　　自己不过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东西罢了。
　　只能在每一次见面时，担心地看着莉莉那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敢说。

　　——成为人的第九步：做到让她接受他留下来了，在预期上明明是够好的结果了。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然而，里弗回忆着这些经历，心中一股莫名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只要没有能力解决根本实际问题，那么一切的其他都是无用与空谈。

　　……那么，小影子呢？

　　弗本他，只会在里弗面前咄咄逼人，一遇到其他人便会低下头去；
　　对家外的世界，他总是不敢涉足；
　　一定要出门时，也总是靠着道边，像是要把自己压缩到最小那样。
　　——就像，他自己还是那个不该存在的生物。

　　……那应该是因为，里弗只暂时将他的魔力不可持续性地抑制住，没能帮他解决根本的魔力有害问题。
　　——没能真的让他像普通居民那样生活。

　　那么，到了这一问题——真正重要的事终将发酵之时，也会显出里弗先前所做的都是无用的么？
　　……到时候，小影子也会否认他所做的一切吗？

　　于是，即使弗本没这么请求过他，他也重新翻出资料，继续了先前的研究。
　　这次的目标是，寻找能让弗本脱离暗魔力、像别的能够完全控制魔力的个体那样生活的方法。

　　……至于莉莉，她真的没有为难里弗去做过什么。相反，她有时还会笑盈盈地问他是否需要什么，让他有点毛骨悚然。
　　以及……

　　「……唔。」
　　视野里的微光和那一天一样刺眼。
　　莉莉其实不是很高，但她的吻总是让人喘不过气。
　　指尖伸向领口，在他的锁骨上划过，让他浑身震颤了一下。

　　「……谢谢款待～」
　　她拍了拍里弗的头，又笑着端详了一下他的脸。
　　「……小花人，模样已经和我的年纪差不多了呢～什么时候，会看起来比我还大几岁呢？
　　——这刚好呢。在死之前、你都会在这里的……对吧？」
　　「……嗯，我会的。」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这是你说的。」
　　「嗯，真棒～」

　　……弗本第一次进里间撞见他们时，手里的花盆掉到了地上。

　　莉莉离开后，里弗默默去收拾了那堆碎片和沙土。
　　「……你居然没骂我啊，还帮我收拾东西。」弗本走过来。
　　「……天呐，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啊，不都是你在阴阳怪气嘛。你别血口喷人啊，小影子。」

　　「……所以？」
　　弗本拿来一个收纳筐，帮着把沙土盛进去。
　　「还需不需要我搬到阁楼去？之前那一天，结果如何？」

　　里弗把当天的事简化了一下，复述给了弗本。

　　「……噢？难道说，你做了什么，让你的光精灵大人不敢信任你了吗？」
　　弗本微微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对里弗的嘲讽。
　　「明明莉莉大人现在也和人类住在一起啊……而且在哪工作不是工作呢，在我们这的话，反倒更不显眼一些。」

　　「……可能，在工作这方面、还是有区别的吧。人家习惯了的事，可能也是自身依赖的一部分了。」
　　「工作？」弗本拿起筐往外走，「……虽然莉莉大人是挺知名的，但接待员也不是很高层的岗位吧。」

　　……弗本不怎么出家门，里弗也没跟他说过莉莉的「更多工作内容」。
　　——直到现在，里弗也没有打算告诉他。
　　只是看着他去前店的身影，以及听着他留下的声音。
　　「……算了，你也不要伤心吧，这不也挺好的吗？你本来也不适合和人交往，里弗大人。」

　　……挺好的吗？

　　实际上，弗本的暗魔力与光精灵的光魔力是相当的。
　　光精灵至今都无法完全控制魔力。所以，里弗在弗本身上所制定的目标明显也只能是遥不可及。
　　实际上，和莉莉维持这样的关系，似乎也并不是他想要的。

　　……那么，一天天的，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直到153年秋季万灵节前后，里弗在前间看店的那天午后。
　　随着一阵前门被推开的声音，一种熟悉的魔力氛围漫入了花店里。
　　——一个外形十岁出头的橘粉发橘粉瞳小女孩，
　　对店里的摆设眨巴着眼睛观察，最后视线落在了里弗身上，眼里开始发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里弗认出来了，是几年前那株橘粉色月季的氛围，那么这个人形……

　　在他开口试探对方来意之前，月季身旁的那个、和弗本年纪相仿的蓝发少女先向侧伸出了手，把月季护在了自己身后。
　　随后她抬起头，橙黄色的眼瞳灼烧般定在里弗脸上。

　　「盯着看什么？有话就直说。」

　　原来那月季是植物灵，名叫曼尔，背负揭开种族封印的使命而化形成人的。
　　……哈哈，这故事听起来有点耳熟。
　　有点像「造物主」效忠的那些人所秉持的教义源头故事。

　　「我一直都记得，里弗先生你帮我移植去森林里的那天噢！」
　　曼尔兴奋地、甚至有些急迫，但仍是很有礼貌地抑制住了情绪，才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你那时说过、你在这座城里卖花，出城来是为了研究植物的魔力。
　　所以，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可以请你教教我吗？
　　说是要帮同为植物的大家、解开他们化形魔力之上的封印，但现在我对于魔力的了解，是一点都没有呢……」

　　说着说着，曼尔又失落了下去，搞得里弗有些不知所措。
　　他张罗着想要安慰她时，又察觉到弗本的氛围。
　　向后看去，弗本果然在内外间的门旁偷看，被里弗瞥到便马上缩回了里间。

　　上一刻还在思考「下个季度卖什么」的里弗，在她们进店后的短短一点时间里，紧急接收了一通他未所闻的信息。
　　大脑风暴后，他制订了初步的计划。

　　「嗯，我完全可以帮你，这也算是给我提供了一个很不错的学习素材。
　　你什么时候有空随时可以过来，我们要从分析你的魔力性质起头。」
　　他回了曼尔一个和她一样礼貌的笑，像平常对待客人那样回应她——显得自己十分可靠。

　　「不过，听起来，你们是才刚进城？那么，住处和生活有着落了吗？
　　我们店里还有多的空房间，如果不介意的话……」
　　「介意。」

　　方才一直没作声、只是冷眼打量着店内布置的蓝发少女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好了要帮曼尔对吧？
　　那我先出去了，太阳下山之前会来接曼尔走。
　　——别因为我们刚来这里，就把我当傻子，你要是敢对曼尔做什么，我不会放过你的。」

　　里弗目送少女推门离店的背影。
　　「……那位，是你的……？」

　　「那位是波因姆小姐！
　　在里弗先生你离开后不久，我就遇到她了，这两年都是她在保护我哦！」

　　曼尔也望着波因姆离开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崇拜。
　　而里弗诧异地转向曼尔。

　　「……她住森林里？」
　　「嗯，是呀！」
　　「她也是植物灵？还是……兽妖？」

　　「是人类啦。对了，我处于植物形态的时候，她也能听见我说话呢！」

　　里弗讶然。
　　她真的是人类吗？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在弗本看店时，里弗就在里间剖析着曼尔复杂的魔力。
　　而波因姆每天傍晚之前，会准时来带曼尔离开。
　　——很准时，她似乎就是看着太阳定时间的。

　　里弗看着能猜出来，波因姆带着曼尔在城里的日子并不宽裕，也在外头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于是他锲而不舍地，每天推荐波因姆留在花店住宿。
　　——然后被她锲而不舍地每天拒绝。

　　直到一个礼拜过去——也就是，她们的临时通行证到期的日子。
　　里弗看着波因姆被曼尔请求着，咬着牙决定留下来的样子，憋住一种想笑的莫名冲动，主动带他们去办事处登记身份。

　　他依然是习惯去找莉莉，而莉莉看看两个女孩，又看看他，一如既往戏谑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里弗特地没把曼尔的魔力分析放在傅兰木的实验室里做，因为……傅兰木的数据是对莉莉完全开放的，他不敢让莉莉知道曼尔的情况。

　　「……捡的，哈哈。」
　　莉莉没回应他。
　　半晌处理好登记事务后，她又跟波因姆套了几句近乎，就让他们离开了。

　　曼尔已经对花店很熟了，波因姆则更像是不得已留在花店的。
　　但不管如何，留下后就要作为这里的一个存在来生活。
　　而通过她，里弗意识到了，自己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如何接近一个人、帮助对方「融入自己的世界」。

　　莉莉和傅兰木是他从小就认识的；
　　邻居们是卡尔还在时他跟着混眼熟的；
　　弗本是被他强拉回家就冷落在一边，全靠弗本自我调节的；
　　曼尔也有先前在森林的相遇，所以完全相信他是好人。

　　只有波因姆，是真正素不相识、又硬生生搭伙进来，接下来却要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

　　里弗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她冷淡，她觉得是心虚；对她热情，她觉得可疑。
　　她不信这里只卖花这种「没用的东西」，把里弗和弗本怀疑了个遍。
　　……又主动在这里找家务活干，好像自己不做什么就会被赶走一样。

　　敏感又尖锐，自闭又自弃。

　　然而，里弗看着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某些事。
　　那个初到街道、还用自己实验品的逻辑分析这个社会的人造人。
　　——以及，在最初，卡尔是如何对待他的，还有卡尔说的那些、他至今还未理解的话。

　　「因为你也是一朵花，和它们一样，存在即有着自己的芳香。
　　所以你一定会有的，属于自己的意义，只不过、是你还没有发现而已。」

　　虽然仍不明白，但里弗打算试着去模仿。
　　……或许，会对波因姆有所帮助。

　　出乎意料的是，而当里弗开始学着卡尔的样子去对待波因姆后，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里弗学卡尔叫波因姆去送花，两天后她居然马上理解了「这有什么意义」。
　　里弗学着卡尔，把那句自己都还是不敢接受的「存在即拥有意义」原话复述给了波因姆，她便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马上就同意了真正留下来。

　　……甚至，里弗在逃出实验室的那天、唯一一次与那株植物意念相通的瞬间，也是他在后来的日子里，无数次想复现而失败的「沟通」——
　　却正是波因姆天生所具有的特殊能力。她还能与动物交流。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到底在明白些什么？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啊，她才是花，那朵开放后便具有自己芳香的花。
　　里弗意识到了，波因姆天生就是一个真正的人。
　　而他用了将近二十年，还是没有学会如何成为人。
　　……是「只会模仿人的、不伦不类的伪物」呢。

　　自波因姆在大家的陪伴下、成功度过了最初的那段缓解心态的日子后，
　　里弗很快就找不到、能如何通过帮助她来显出自己的必要性了。

　　波因姆是个普通的正常人类居民，没有魔力困扰，没有种族使命。
　　……稍微攒了点生活费之后，她就完全可以离开这里，去别处找活干了。

　　然而她自己却像是不在意一般，除了日常在店里和家里的活之外，每天最习惯的事还是绕着里弗转。
　　——找茬损他；又会在平时为家里采购时，给他顺带些小玩意。

　　……奇形怪状的耳夹，各种怪味的糖果，丑不拉几的小玩偶，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品味好差。

　　「我可不会给你报销买这些东西的费用哦～」
　　「谁要找你报销了！不要以为别人都跟自己一样吝啬啊死大叔！」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里弗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是几年前他帮克洛带小崎的时候，见过小崎也是这么围在克洛身边的。
　　……这个关系，套不上啊。他很困惑。

　　不过，一定要论特别的地方，波因姆也不是没有。
　　——就是她的身世，被林中动植物抚育成人的孩子。

　　里弗托莉莉去查到了疑似她亲生父母的资料，但他知道这实际上没有意义；
　　与波因姆的过去有关联的、几乎唯一还活着的、留有记录的人，就是那份记录上的勘察负责人。
　　——现今应当仍在效力于圣殿的、那个叫诺亚的人。
　　……154年开春，圣殿派人来的那个礼拜六晚上，波因姆显得异常惊慌的样子，似乎正是印证了这一点。

　　第二天主动带她出去散心回来后，里弗又有些不放心，于是在波因姆守夜时，主动下楼来检查她的状态。
　　……她的状态挺不错的。
　　她好像有一种决心，知道自己的恐惧在直面之后终将有一个结果。

　　……不像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里弗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检查各个实验用具。
　　两个项目——弗本的魔力和曼尔的种族封印——共同推进，一向整洁的台面近日越发凌乱了。

　　154年的这个开春也真是够忙碌。
　　不说去年年底就追加进来的花灵封印问题；
　　到了春天，换季工作、迎春节装饰、婚礼订单，还有许多营销策略，一起压了过来。
　　虽然有弗本主持着不少劳务，虽然现在还多了波因姆和曼尔帮忙，但他还是觉出与平常不同的异样……

　　……上一次为了某件事而忙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来着？
　　「……唔。」

　　血液浸湿了册子的一角，里弗这次倒是没晕过去，只是平静地伸手把血抹掉。
　　……不过这次，他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幸运了。

　　上一次，任何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
　　而这一次关于曼尔的事情，忙到现在，他也只找到了一个答案。
　　——绝对不能跟月季说的、不算答案的答案：
　　花灵的封印拖到越晚，会意味着种族处境越危险；
　　而如果要在合适的期限里解除多数族人的封印，就一定要用她的命来换。

　　他不想这样，而且这一定也不是最好的答案。
　　……但他找不到更好的了。
　　就像他无法终究解决弗本的问题那样。
　　就像、他无法真的为波因姆做到什么那样。

　　里弗这么想着，看了一眼手里那块刚刚用来擦血的手帕。
　　波因姆送给他的，角落是她亲手缝的他的名字。

　　……不愧是人类啊。
　　那天被她堵在房间门口时，他感觉到了。
　　……小时候，在实验室里被赋予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刻，那一种「或许我也可以成为人类吗」的感觉。

　　……当然，那种感觉，在当天去找莉莉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莉莉应该注意到了，波因姆和曼尔来了之后，他用来回避她的借口变多了，对她隐瞒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
　　……要是她生气了，该怎么办？
　　可是，他不敢把这些孩子们也都全部交给她，万一被她……
　　……果然还是那个百无一用的废物呢。

　　不过，即使百无一用——
　　但他在这几个月、波因姆和曼尔来后更热闹了的生活里感受到了，自己自私的想法。
　　——他想继续在家人中间活下去。
　　他能从每一天中感受到，自己似乎不再是那个实验工程的废弃物了。

　　然而，这样的每一天、害怕着没有留下什么就突然死亡的每一天……
　　对他来说，明明也着实是一种煎熬……

　　怎么办？

　　……不过，总不能让自己明天就死掉。
　　所以，今天就先休息吧。

　　里弗收起灯火花，回到床上。

　　……

　　不知是春雨的吵闹，还是思绪的烦扰，里弗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直等到黑暗也无法压制住心跳声，他坐起身来，换上衣服。

　　——既然睡不着，不如干脆去做点事吧。

　　他放轻脚步，悄悄走下楼去，在里间的台旁坐下，拿起那本数据记录册。
　　正当刚翻开第一页时，从他来的方向传来了一些动静。

　　他看去，只见一抹橘粉色出现在楼梯拐角。
　　曼尔也轻轻地下楼来了，走到里弗的身边、看着他。

　　「小花儿，怎么那么晚了还没睡啊？」里弗先开口了，笑道。
　　「你不也是吗，里弗先生？」
　　「呃呵呵……大人可以熬夜，小孩子不可以。」
　　「里弗先生一点都不像大人。」

　　曼尔看向里弗手里的本子，边说着。
　　她说的话经常有一种既礼貌又没大没小的幽默感，让他很想笑。

　　「哈哈哈，」他摸了摸曼尔的头，「那么，你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抬起头来，又看了他一眼，有些安静。
　　「我听见了，花凋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