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之诗》梦阿梦

55、川与影 「……小影

　　无法直接对话的，也不只是因着没有发声功能、因着其中一方过世。
　　——还比如，那株在枯死前、里弗也没能与之再次交流的高级植物；
　　又比如，这个世上许许多多说不出口的事情。

　　……那么，「无用」的观赏花居然有这样的功能么？
　　承载「交流」？

　　里弗给行程的规划多加了一项，是去佩斯莱书库寻找那些与花相关的书。
　　这次不是有关花艺的艺术色彩、形状搭配，而是有关于花与情感的交织。
　　——关于花束，如何传达出那种不知如何开口的想法。

　　回忆着，在人生的最初，看着那束白色的背影，没说出的话。
　　回忆着，每次去傅兰木的实验室、结束工作后离开，对着那个道别的身影时，脑海中的想法。
　　——然后拿着设计出的搭配，在下一次去傅兰木的实验室时，特地拿给莉莉看。

　　「噢？很像天然意识体会有的审美嘛，你这也能学会？」
　　「……嗯。」
　　「哈哈哈，我挺喜欢的，能留下吗？」
　　「啊——好，谢谢你。」
　　「……咦？谢谢我？不是你给我东西吗？噢，你不多坐会儿吗？」
　　「……不了，有别的事。」
　　「那慢走喔~下次再让我看看审美的进步吧~」
　　「当然……谢谢。」
　　「所以说到底在谢什么啊！」

　　多线程的事务处理，使这副在生理结构上暂且属于人类的躯体有些吃力，但在每次端出合格的设计后，他总会感觉心理上又轻了不少。

　　终于奔走筹到最后一笔资金，购置了计划上的所有所需物品和原料，可以开始投入于小规模量产第一批物品了。
　　然而当天晚上，回到房间里后，刚走到桌前打算最后检查一遍规划时，里弗在这副躯体上觉出了一丝怪异。

　　……像是前段时间的肾上腺素所压下的、那些不适感一起盖了过来。
　　脑海里和视线逐渐变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腻腻的味道。
　　俯身扶住面前的桌子时，只能在模糊的视野里看着鲜红的什么滴落在桌面上，然后失重般地、身体坍塌了下去。
　　啊，不行，还没做完……

　　再次睁开眼时，里弗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坐到床边后，发现昨晚桌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但试图找回断开的记忆时，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想下床，却失去平衡落在地。
　　刚站起身时，门开了。

　　小影子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里弗，手里端着早餐。
　　「……请你休息。」
　　「……诶？」
　　「你有在家里存食材，所以今天我来准备吃的。」

　　小影子把早餐放到了床边，打算出去。
　　「可是，后院……」
　　「……我已经早起照顾过一遍了，那些植物，照你平时的样子。」
　　「你……怎么会知道……」

　　「我来这里不少日子了，一直看着你做事，只是——你可能没注意到而已。」

　　看着表情冷静的小影子，里弗突然才意识到一些事。

　　在这段时间里，自己没让小影子做过什么，也没解释过他能做些什么。
　　每天，里弗只是把他日常需要的魔力花和饭食扔给他，然后就埋头于自己的事情。

　　回忆了一下，里弗也才察觉出，从拉小影子回家以来，自己就几乎没跟他说过什么话。
　　没问过他从哪里来，也没介绍过自己是谁。
　　甚至——自己都没真正问过他，「愿不愿意留在这个家里」。

　　就像……
　　他几乎没有把小影子当做真正的活物看待，只是把小影子当做自己「活着所要实现的价值」的依托。

　　「……对不起。」
　　「……啊？你在对不起什么？」
　　「……小影子，你会不会很讨厌我？」

　　「……讨厌你？倒是有一点——」
　　小影子面对着他。
　　「你最近学得说话好聒噪。
　　烦死了，里弗大人。」

　　不知为何，被他第一次叫名字的感觉十分新奇。
　　里弗看着小影子灰黄色的眼睛，片刻后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还学会笑了，好烦。」
　　「哈哈哈，忍不住嘛。」
　　「……真是的，有什么好笑的。」
　　「可能，因为……」

　　明明根据逻辑、根据小影子所说的话的内容推断，他应该很讨厌里弗。
　　但是……

　　——成为人的第八步：第一次感受到了，在行事逻辑之外的、与推理所得相悖的情感。
　　令人开心的情感。

　　「小影子，接下来我基本会待在家里，能听听你以前的事情吗？」
　　「……你先说你的事情，里弗大人。」
　　「好吧好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第一批商品的小规模生产，靠着小影子的协助，也顺利地过去了。
　　直到店面正式开张后，终于被带着教了些新事物的小影子，接过了后院维护的主要责任；
　　而里弗更多负责推销、接待和运营。
　　——以及，等最初稳定下来之后，就马上继续小影子的魔力掩蔽研究。

　　小影子现在还是个得不到任何保障的「非法存在」，里弗不可能忘了这一点。

　　「要不是那天晕倒了，我估计，开业之后，你还是会硬生生把两头的活都揽在自己身上的。」
　　小影子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傅兰木的实验室里有一些淘汰下来的仪器，里弗把那些运了回去自己用。
　　但他还是会不时去到她们家，为了蹭到一些他自己没有权限借阅的研究资料。
　　——啊，当然，还包括日常给某人送花。

　　不过，实际上，莉莉不常在她们家里。
　　某次前往时，里弗向傅兰木试探，关于总是不在家的莉莉具体都去做什么了。

　　「啊？你问这个干嘛？」
　　傅兰木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回自己的工作。
　　「算了。她下班之后会在办事处多坐一会儿，
　　离开之后还会经常要拜访她工作上认识的一些人，总是很晚回来。」

　　「嗯？办事处要求的吗？加班？」
　　「不是啊。她自己要去的，说是入职头几年要抓紧时间、在这里多认识些人，站稳脚跟。
　　就算是回家了，也经常对着一堆资料边翻边记录，碎碎念的。」

　　傅兰木的语气并不在意，一副「没办法」的语气。
　　而里弗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也并不清楚，除了办事处接待员的分内事务之外，还有什么能让她忙里忙外。
　　——莉莉的办公区域总是整齐又严密，而每当有人接近找她有事时，她收拾的动作又是自然到让人无法察觉。
　　他回忆起了很久以前、他还没开过口的时候，莉莉最后一次在实验室里对他说的话。

　　「你不想待在这里，对吧？
　　……我也不想。」

　　或许，她现在……
　　有着他所不知道的那一面。

　　「不过你呢？你平时的项目都是兴趣吗？
　　……那么多仪器和耗材的资金，总不能都是莉莉上班挣的吧？」
　　莉莉和傅兰木都在场时，里弗这么问了。

　　当时，傅兰木邪魅一笑，转过头去没说话。
　　最后是莉莉替她回答了。

　　「哈哈，想多了。除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是我帮着，后来一直都是小木木挣得比我多得多。」
　　「……诶？居然是这样？」
　　「她不是在后勤医疗室干活嘛？比起我这种，她能接到的医疗私活可多了。
　　——不管是不是合法的顾客。」

　　……这是能说的吗！

　　因着那被隐藏的一面，他开始在白天来她们住宅时，偷偷注意可见区域的各个角落，检查是否有任何异常。
　　——没有结果。
　　莉莉一丝不苟的态度到了让人震惊的地步。

　　直到148年的某一天，里弗前往时，看到傅兰木绷着一张作难的脸，见他来了便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呃，怎么了？」

　　原来，傅兰木最近新接到一个「私活」，需要她连续几天下班后马上前往某处驻守。
　　但同时，她另一个项目刚要进入表征检验阶段，需要有人守着反应容器，取样并做及时的解析……

　　「所以，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了，小花人。」
　　傅兰木拍了拍里弗的肩。
　　「有空吗？」

　　……倒不是有没有空的问题。
　　里弗向她解释。
　　重要的是，他需要经常留在家里，为了保证小影子能在日常的长期清查里不被发现——战后就开始的那个。

　　而傅兰木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我记得，长期清查最近放宽了吧——不如说，感觉好久没来了。」

　　咦？是吗？

　　回到家，里弗也向小影子问起了这件事。
　　「……是这样啊。
　　——你没注意到吗？最近都在干什么啊！」

　　……啊，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里弗想着，第二天回去答应了傅兰木的要求。

　　此后的几天里，前去她们的住宅里待到夜晚，夜中从地下室到客厅，然后出门回家。
　　有时，他刚好撞见莉莉「下班」从外边回来，便会简单打个招呼。

　　——其中的一个晚上，他半夜轮过最后一班，从地下室出来。
　　正要走向后门时，他瞥见了客厅茶几上、上一次出来时还并没有看见的一叠信纸。

　　里弗四下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之后，才轻轻地拿起、展开。

　　「……还是那件我托你去做的事，你还有最后三天的考虑期限。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危险，对吗？
　　但是，不如先想想——
　　你们20号高级小队的稳定运转；
　　不该存在的成员；
　　能够安下心的日子；
　　都是怎么来的呢？
　　那些、又是不是……一触即破的呢？
　　如果运气好的话，你帮我做完事后，还能多活很久呢；
　　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难说了哦？
　　我相信，作为队长的你，一定会做出那个正确的选择……
　　对·吧·？
　　——随信附上了不听话的孩子的下场，看着照片，好好考虑吧～」

　　里弗翻出了信纸下面的那张照片。
　　照片是在某处的监禁所里拍摄的，而里面那个、似乎刚被用过刑、怨恨地看着镜头的……
　　——他似乎在第一次为了小影子去办事处时见过，是那次看见的那场纠纷中、莉莉所「帮助」的非人。

　　「……随便偷看别人的东西，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哦？」

　　才刚速览完毕，里弗察觉到身旁萦绕上一股熟悉的气息。
　　话语带着气声打在他的颈侧，来到背后的莉莉勾了勾他的下巴。
　　没有用魔力，只是伸出手，从他手中把那张纸条拿走了，并不比他光滑多少的手摩过了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