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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对罩 门外的人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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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人站了有一刻。
晚晚的手一直搭在门闩上。闩是死的,底下还卡着顶门棍。她没敢动,怕门板的响动把外头的人惊走,又怕不惊走。
后来脚步声往巷口去了,出了巷子。过了一阵,巷子外头有车轱辘响,慢的,匀的,往南去了。
她没开门。回到床上,把怀里那包东西摸了一遍,又听了一回更梆子。眼睛一直睁到窗纸泛白。
天亮了,她才把门开一条缝。
门前的雪上两行脚印,一趟来的,一趟去的。来的浅,去的深,鞋底是纳了许多道的那种棉鞋,纹路细密。脚印边上落着一小截竹片,削过,一头带着青皮,刀口朝外。
她先看门鼻,门鼻上空的。再低头看门槛缝,缝里那截蓝线还在,剪口齐。
她把那截竹片捻起来,塞进袖子里。袖子里那根竹条也在。两根并到一处,宽窄一样。
吃过晌午的饭,她又出了一趟门。
这回她没挎筐。怀里揣着那张破纸罩,用一块旧布包了两层。包之前,她拿指甲沿着罩子上那道折痕又描了一遍。
赵明跟在后头,隔开四五步。
一路往北。北街上还是那些人,卖炭的、挑水的、卖冻梨的。她在第三个路口拐进那条窄巷。
进巷之前,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赵明一眼。
"我在里头一会儿就出来。"她说,"过了两刻,我要是没出来,你就到门口来,跟我讨一瓢水。"
赵明会意,拐到墙根的背风处蹲下,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上,拿火柴点着。
火柴在风里亮了一下,照见他的手指和半张脸,随即收回去。他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把烟夹在指头上,手垂在身侧,烟灰积了一截,不弹。
巷子里比街上静。两边的门都关着,墙头上挂着冰溜子,风一过,冰溜子磕着冰溜子,响得脆。地上的雪没人扫,中间只踩出一行脚印。她踩在那行印子上,一脚一脚,走到门前。
院门框上还是空的。那两个钉眼敞着,还没有灯。
她敲门。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老头开了门。他身上还是那件旧棉袄,前襟上的纸浆壳比上回又厚了一层。
"又是你。"
"大爷,"晚晚说,"上回跟您要了一根竹条,回去试了,做不成。"
老头看着她,没说话。
晚晚从袖子里摸出那把裹布的小酒壶,揭开布,壶身还温着,递过去。
"上门的礼。"
老头没马上接。他往里屋那边看了一眼。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很轻。老头这才把壶接了,就着壶口抿了一口,辣得咧了一下嘴,随即把壶塞进棉袄襟里。
"做不成什么。"
晚晚把怀里那包解开,摊开那张破纸罩,双手递过去。
"这个罩子,能不能照样糊一张。"
老头的手往后一缩,没接。他低头看那张纸罩,看了有半刻。
"这罩不是我们糊的。"
"我看得出来。"晚晚说,"骨头弯法不对。我要的是照这个样式再糊一张,纸、浆子、骨子,都照着它来。"
老头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站着不动。
门里那人出来了。
还是那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肩上搭着一件旧棉坎肩。她站在门槛里头,先把摊在门口的那张纸罩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弯腰,把罩子拿起来。
她两手捏着罩沿,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到里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半张脸上看不真切,只有下巴底下那块肉动了一动。
"这罩子哪来的。"她说。
"捡的。"晚晚说。
那人没接话。她把罩子举起来,对着院里的光,看那道折痕。折痕在罩子左边,靠上。
她看了不算短的一会儿,才把罩子递回来。递到一半又收回去,重新摊开,翻到里面,用拇指把折痕捋了捋,像是在把那道印子记进手里。
"这罩子糊的年头久了。"她说,"纸是熟宣,浆子里兑了骨头胶。早年南头那家才这么糊,如今不这么糊了。这样糊出来的罩子,抗烟,抗潮,冬天夜里提出去不塌。"
"南头那家,如今还在吗。"
"不在了。"那女人说,"人过了,铺子也散了。"
她把罩子折好,还到晚晚手上。还的时候,手指在罩子那道折痕上又按了一下。
"你要一张,我弯一副骨子。"她说,"纸你自己弄。"
"我弄不到那种纸。"
"熟宣城里有的卖。"她说,"隆昌号里头有,整张的,你要一尺二的。浆子我替你兑。"
"多少钱。"
"不要钱。"她说,"你不是上回拿了我一根竹条。"
"明天我把纸送来。"
"搁门槛上。"她说,"我早上取。"
她转身往院里走。晚晚站在门槛外,借着门开的一线往里看。
院子不大。墙根下堆着一捆细竹,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在外头。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竹屑,扫过又落了一层新的。正屋窗下横着一根竹竿,竿上晾着几张刚糊好的纸罩,白的,浆子还软。窗台上搁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兑好的浆子,灰白的,表面结了一层膜。屋门旁边立着一只铁灯座,缺罩,锈成一层黑,座底上沾着一点灶灰。
晚晚的眼睛在那只灯座上停住了。
那灯座的样子,跟西门外那间屋里窗台上放的那只,是一个样式:矮,圆底,三只脚,其中一只是短的,底下垫着一片铁。
"大爷,"她说,"那只灯座,也是拉车的搁下的。"
老头顺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眼,摇头。
"那是屋里头的旧物件。"他说,"搁那儿多少年了,谁也没动过。"
"这么旧的座子,还留着。"
"罩子坏了,座子不丢。"老头说,"换一只罩,还是一盏灯。"
晚晚"唔"了一声。她看着竿上那几张新罩。
"这种灯,夜里谁家提。"
老头往手里呵了口热气,两只手搓了两下。
"夜里出门的人提。"他说,"接生的、抬埋的、请大夫的,后半夜要出门,手里就得提一盏。车辕上再挂一盏,路上的人看见,知道是急事,给让道。"
"接生的。"
"接生的是常客。"老头说,"谁家添孩子都在后半夜。车一叫,提灯的人就到了。到了不先进屋,先在门口把灯挂起来。灯挂上,屋里的人就知道,人来了。"
晚晚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那两根竹条硌着掌心。
"灯挂上,人就进屋。"
"不进。"老头说,"挂上就走,事办完了再来收。有的灯挂一整夜,油烧干了,也没人管。"
"来收灯的时候,留什么。"
"不留什么。"老头说,"要留,也是主家自己往灯上系一条布,回头认。"
晚晚把"系一条布"这四个字记住了。
"一副做出来,样子都一样。"她说,"谁拿哪盏,怎么分。"
"分不了。"老头说,"做一副就是一副的样子,出了这院子,谁拿哪盏,没人记。"
她没再问。她又往院里看了两眼。
这回她看见,正屋门后的墙上挂着一块布。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上缝过一圈补丁,针脚很密。靠下摆的地方,有一处淡淡的水印,洗过许多回,没洗掉。
她没问那是什么。
"灯挂上,屋里的人就知道。"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井台上那个婆子的话,又翻上来:这种事得问接生的。
她把它按下去。这会儿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明天我把纸拿来。"她说。
门关上了。她退开两步,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只破缸。缸里的冰比昨天薄了一层,边上化出一圈水。水上头那几根竹条不见了,剩下几根挤在一处,斜靠着缸壁。
走到巷口,赵明掐了烟站起来。他把烟头摁在墙根的雪上,摁出一朵黑印。
"糊好了。"
"没糊好。"晚晚说,"她说要弯骨子,让我自己弄纸。城里有家铺子卖熟宣,叫隆昌号。"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雪末子从墙头上落下来,打在脸上。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赵明走在她迎风的那一边,把肩侧过来,替她挡了半分风。一阵风把墙头的雪掀下来,晚晚脚下一顿,他伸手扶住她的臂弯,扶稳了,走了两步,才把手松开。
两个人都没说话。走过两个路口,晚晚才开口。
"那院子里的灯座,跟西门外那间屋里的,是一个样。"
"一个样。"
"三只脚,脚上那只短的,底下垫铁。"晚晚说,"两只都是一样的毛病。"
到家已经擦黑。院里的水缸面上又结了一层壳。
晚晚把案上那盏灯取下来,翻过来,把破纸罩蒙在灯座上。
罩口对上去,正好。罩子左边那道折痕,跟灯座上被烟熏出来的一道黄线,接得上。
她把罩子取下来,又蒙回去,来回蒙了三回。三回都对得上。
"这罩子,是照这样一只灯座做的。"她说。
赵明站在案边看着。
"做罩子的人手里,也有一只这样的灯座。"
"南头那家,人过了,铺子散了。"晚晚说,"那家的做法,传到了北街这院。罩子的骨子在北街弯,纸是南头的旧法子。中间的车店把做好的灯收走,送到用得着的地方去。"
"送到哪儿去。"
"夜里提灯的人手上。"晚晚说。
赵明把手炉在案角磕了磕,看着灯。
"灯挂在门口,是给外头的人看的,还是给屋里的人看的。"他问。
"两头都看。"晚晚说,"外头的人看见灯,知道这户人家有急事,给让道。屋里的人看见灯挂在门上,知道人来了,不用开门,心里有数。"
她说完这一句,自己停了一下。
门板上的划痕是给屋里人看的,门口的灯是给外头人看的。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说的是同一桩事。她家里那三道,跟北街那盏,隔着一座城,用处是一样的。
她没有往下想。
她把袖子里的两根竹条取出来,搁在案上那七样旁边。
竹片是从门外雪地上捡的,竹条是从北街缸里要的,两根一个削法。
七样,变八样。
她把八样数了一遍来处。数到那截竹片,停住手。
那截竹片不是她伸手要的,是放在她门口,等她出来捡的。
"有人知道,我昨天去过那院。"她说。
"昨天那院门口没别人。"赵明说。
"所以是那院里的人。"
赵明没说话。他把白天那只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捏了捏,扁了,又搁回去。
晚晚把剩下的那小半盅酒温了,给赵明倒了半盅。两个人在灯底下坐着,各自喝了一口。
她把灯芯拨亮了些。抬手的时候,手背擦过他的手背,停了一停,又收回来。
灯罩上那道折痕,在光里照得分明。
她坐着没动,把那盏灯的罩子又转了一圈,转到折痕对着外头。
吃完饭,她关门,上闩,插顶门棍。
插棍的时候,她的手在门板上蹭了一下,蹭到那三道划痕。
她凑近灯去看。
三道旁边,多了一道。短的,浅的,是新划的。
她白天不在家,赵明也不在家。
她把灯往前送了送。新那道划痕的沟里,泥还是潮的。
她把顶门棍摆正,靠在原处。可那根棍子搁在墙上的印子只剩浅浅一道,棍子现在搁在印子外头,偏了一指宽。
她端着灯,在门后站了很久。
灯芯烧短了,屋里暗下去一层。她没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