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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问缸 天快亮时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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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那一下之后,再没有第二下。
晚晚在门后坐到窗纸泛白。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过两回,头一回听见的是一片风,第二回听见的是院墙外头有人踩雪,走过去,脚步没停。天亮透了,她才把顶门棍挪开,拉开门闩,把门开了一条缝。
巷子里是空的。门鼻上什么也没挂,铁鼻子的弯口上蹭着一道新亮。门前的雪夜里又落过一层薄的,把早先的脚印盖住了一半,看不真。
她关上门,回屋。
院里的水缸面上结的壳还硬。晚晚拿锅铲把壳敲开一个口,舀了水,把手在灶上烘热。
她换了一件半旧的褂子,袖口放下来。铜钱分了两处放:一处搁在钱袋里,搁在明面上;一处缝进里襟的小兜。手帕照旧揣着,里面是那截蓝线和那一小截绳头。
赵明在院里翻出一个柳条筐,筐底垫了张旧报纸,往里搁两把冻白菜、一把葱,另搁了半块豆腐。筐挂在胳膊上,人看着就像赶早市的。他又把筐里的葱往上提了提,让葱叶支棱起来,遮住筐口。
临出门,晚晚把裹布的小酒壶灌满,塞进他褡裢。
"白天不喝。"赵明说。
"不是给你眼下喝的。"晚晚说,"上街的人,身上带点酒气,站哪儿都不扎眼。"
赵明想了想,把褡裢背上了。
巷里的雪化了大半,水顺着墙根的沟往下淌。沟里冻着一层壳,水从壳底下走,响得细。两个人贴着墙走,出了巷口,往北。
北街比城东挤。卖炭的把车横在路口,炭块磕炭块,掉下来的碎渣让脚碾成黑的。挑水的挑着一扁担,扁担两头往下坠,水从桶沿上晃出来,落在脚面上。推独轮车卖碗的,碗口朝上摞在车上,一层一层,车一动,碗底碰碗底,响成一片。还有挎篮卖冻梨的,梨上结着白霜,人一过来就翻一翻。
晚晚从人后头绕过去,眼皮不抬。她走得不快,脚落在别人踩过的印子上。
过了第三个路口,左手一条窄巷,两边都是矮门。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地上的雪踩得实,中间一道亮沟,是天天有人走出来的。进巷七八步,就是那扇门。
门关着。两扇旧门,底下那一扇缺着一角,垫着木片,木片上冻着一层薄冰。门框上那盏灯已经取下来了,门框上留着两个空钉眼,钉眼边上一道浅浅的横痕。上头那个钉眼口上,木屑还是新的,白的。
窗是小窗,窗纸糊过好几层,旧的压在新的底下,边上翘起一圈。
门口搁着半只破水缸。缸是从中间破开的,破口朝下扣在地上,垫着两块砖。缸沿磨出一个豁口,豁口那一块让手摸得发亮。
缸里有水,面上结着冰,冰是乳白的。冰底下泡着东西。
晚晚蹲下去看。她先看缸底那两块垫砖,砖是干的,砖缝里夹着一小撮碎竹屑。
一排竹条竖在缸里,浅黄的,削得细,宽窄差不多,一条压着一条,有条上还带着青皮。水冻住了,竹条在水里立着一动不动。缸里插着的那半截木棍,棍头削尖,往水下戳着,把最外头那条竹条别住,不让它散。
她把手心贴到冰面上。冰厚。她把手拿开,手心上一圈凉。指头又在缸沿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霜。
赵明把筐搁在墙根,站在巷口那头,眼睛看着街上,不往这边看。
晚晚站起来,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没声。她又敲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轻。
里头有脚步,慢慢的。门闩拉开,门开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老头,头发白了,眼皮厚,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他身上是一件旧棉袄,前襟上沾着纸浆,干了,结成一层灰白的壳。
"找谁。"
"这位大爷,"晚晚说,"这半只缸,是谁家的。"
老头把门开得大些,往缸那边瞟了一眼。
"不是我们家的。"他说,"拉车的搁下的。说是垫脚,夜里搁灯。"
"缸里泡的是什么。"
"竹子。"老头说,"泡软了好弯。"
"弯了做什么。"
老头看她一眼,没答。他从门里摸出一把笤帚,扫门口那一片冰。笤帚散了,扫一下,冰渣往两边跑。
"做灯。"他扫完才说,"没有灯罩,空灯架子谁买。"
晚晚"哦"了一声。她低头看缸里那排竹条,看它们在水里排得整整齐齐。
"骨头削这么细,谁弯得动。"
"手上的活。"老头说,"一天弯不了几根,弯坏了就废。前一阵夜里劈,劈到后半夜,隔壁豆腐坊的还嫌吵。"
"这院里住几个人。"
老头没立刻答。他把笤帚立在墙根,又把门口那一片雪往回扫了两下。
"一个。"他说,"住里头的。"
晚晚把筐里的葱往前挪了挪,掂起脚,看门框上那两个空钉眼。她脚下陈雪一滑,人晃了晃。
赵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托住她手腕。托得稳,没往上使劲。
"看什么。"他说。
"看钉子。"晚晚说。
她站稳了,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袖口往下拽了拽。她顺手把他肩上一片干葱叶摘掉,手在他肩上停了一停,才拿开。
门里另一头有动静。有人从院里往外走,脚步轻,走得慢。老头回头看了一眼,把门缝让开些。
出来一个人。
矮个子,头上裹着布,布外头扣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棉袄套在身上,肩是窄的。这人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里是灰水。她走到门口,把水往墙根一泼。水泼出去,摊在冰上,很快收住,成了一片灰白的薄皮。
泼水的时候,袖口往上退了一截。腕子上缠着一圈布条,灰的,洗得发白。
晚晚看见那圈布条,胸口上落下去一块石头,又沉上来一块。她把眼睛挪开,去看自己筐里的葱。
那人抬了抬头。帽檐底下只露出半截下巴。她看了晚晚一眼,那一眼不长,转过去,就收了。她端着空盆,站在门槛里头,没进屋。
老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开路。
"缸你要,就说个价。"他说。
"做主的是谁。"晚晚说。
"里头的人。"老头往院里那头努了努嘴,"就是她。"
那人站在门槛里头,拿手指把门框上一点没扫净的冰碴抹掉。她没说话。
"缸我不买。"晚晚说,"我要一根竹条,做灯罩使,回去补个窟窿。"
那人停了停,转身进院。脚踩在院里的雪上,响得很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竹条,是干的,黄的,一头削过。她隔着门槛递过来。
晚晚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头碰了一下。那人的手是凉的,指头上有一层薄茧,食指第二节上那道茧厚一点。
"多少。"晚晚说。
"不要钱。"那人说,"泡好的都在缸里,这儿有的是。"
"我拿一根,你少一根。"
"缸里的多。"那人说。
她把门关上。闩落下来,落得很轻。门缝合上那一下,门底下垫角的木片让门带得动了动。
两个人往巷口走。走到街上,晚晚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赵明把筐换了个胳膊。
"那家在做什么。"他问。
"做灯架。"晚晚说,"泡竹子,削条,弯骨子。骨子糊上纸,就是灯罩。"
"骨头上的线呢。"
"缠两道,线得细。"晚晚说,"车板缝里抠出来那一小撮,就是这么细的线。"
赵明想了想。
"昨夜门框上那盏灯,是挂在门框上的。"他说,"老头的缸,是搁灯的。"
"灯挂在哪,缸不动。"晚晚说,"挂的钉子谁钉的,缸是谁搁的,是两头的事。"
她想起西门外那间屋的窗台。窗台上一个铁灯座,没有罩。这里半只破缸,缸里泡着竹条。城里头,灯和罩是分开做的:有人做骨,有人糊纸,做成一副,交给第三个地方用。
"门上那两个钉眼,上头那个是新凿的。"她说。
"新凿的怎么了。"
"那盏灯昨夜挂了一宿,今天取走了。"晚晚说,"钉眼是照灯挂的位置钉的。灯挂上去,外头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屋里有人。"
"你往前走两步。"晚晚说,"隔着两条街打听打听,这院租房的是谁,租了多少日子。"
"你在这儿等。"
"我在这儿等。"晚晚说,"筐给我。"
赵明把筐挂在她胳膊上,转身往北去了。走之前,他拐到墙根的背风处,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上。他拿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火苗照了一下他的下巴,随即收回去。烟头亮了一下,暗下去。他把烟夹在指头里,手垂在身侧,烟灰积了一截,他不弹。
晚晚靠在墙上,看着街。卖碗的车从她面前推过去,车轮碾过一块冰,滑了一下,卖碗的骂了一句。她把筐挪到墙根,靠着墙站,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脚底下慢慢有了点热气。
赵明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手上的烟没了,兜里的烟盒压扁了一个角。
"隔壁是家豆腐坊。"他说,"说这院从前是个老院子,去年秋里让一个收旧货的租了。租钱一季一交,交钱的不进院,站在门口把钱数好,搁在门槛上,人就走了。"
"交钱的人。"
"戴毡帽的。"赵明说,"豆腐坊的说,戴帽子的来得勤,一个月来两回,帽檐压得低,没听见过他说话。"
"右手上呢。"
"没看清,隔得远。"赵明说,"说是个上了年纪的。"
"夜里呢。"
"夜里做过活。"赵明说,"前一阵有一夜,院子里劈竹子,劈到后半夜。第二天豆腐坊的去送豆腐,看见门口缸里多了一缸泡着的条子。"
"豆腐坊的送豆腐进院。"
"不进门。"赵明说,"搁在门槛上,豆腐压着钱。这院的人不见面,只见东西。"
晚晚没接话。她把筐从胳膊上换到手里,掂了掂。
"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把袖子里那根竹条摸了三回。竹条是干的,一头削过,削口边上留着刀痕。
到家已是晌午。院里的水缸又结了一层壳。
晚晚把竹条搁在案上,把案上那盏灯取下来,翻过来看骨子。
骨子四根,竹的,削得细,接头的地方缠着两道线,线头掖在里头。
她把干竹条跟骨子比。宽窄一样,削法一样,连刀痕起势的方向都一样。
她把竹条搁进案上那一溜里。
七样。
她拿指尖把竹条上的刀痕压了压,又松开。竹条是干的,缸里那些是泡着的。泡过的竹子软,弯的时候不裂,弯成了也不用拿水再润。
她把七样东西的来处数了一遍:纸罩是城里那间屋门前的枣树上够下来的,烧过的线头是从那间屋的灶灰里拨出来的,蓝线压在自家门槛缝里,枕下那七根是早先攒下的,棉线是从车板缝里抠出来的,灯是昨夜挂在门鼻上的,竹条是今儿从北街那家的缸里要来的。
数到竹条这一样,她停住手。
七样里头,有六样是别人送到她眼前的。只这一根,是她自己伸手要来的。
晚晚从褡裢里把那把小酒壶取出来,倒了两小盅,一盅推到赵明手边。
"白天没喝。"赵明说。
"这会儿喝。"晚晚说,"跑了大半天,身上该出点汗。"
赵明端起一盅,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肚子。晚晚抿了半盅,剩下的搁在案角上。
"明天还去吗。"赵明站在门口问。
"先不去。"晚晚说,"那家门前的缸,谁家泡竹子,做灯架子,糊灯罩,都是明面上的活。明面上的东西,问不出什么。"
"那问什么。"
"问那盏灯。"晚晚说,"昨夜挂在门框上的那盏灯,为什么今天不挂回去。"
赵明没说话。
晚晚把灯重新搁回案上,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灯罩上那道折痕,在光里照得分明。
外头起了风。巷口的雪末子贴着墙走。
案上七样东西摆成一溜。她伸手把最末那根竹条挪了挪,跟那盏灯摆在一处。
到这一步,她眼前的事情比昨天明白一点:那盏灯不是外头送进来的,是城里做的。骨子出一间院子,糊纸出南头一间铺子,两处都不认人,只认东西。灯做好了,交给一个中间的地方,再从那个地方挂出来。
她拿剪子把灯芯剪了,只留一点红头。
夜里她睡下,听了半宿。巷子里有过两回脚步,都是过的,脚步没停。
后半夜,巷子里又有了响动。
是车声。慢,匀。从南头过来,走到巷口,停了。
晚晚睁开眼,坐起来,没披衣裳,摸到门后,把手搭在门闩上。
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门板上响了两下。
轻,一下,一下。
两下。不是三下,也不是一下。
晚晚的手在门闩上按着,没抬。
门外的人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