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讨印 车出西门的 ...
-
车出西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风从西北来,细,硬,打在车帘上沙沙响。雪粒子落下来,不大,落在肩头一会儿就化,化出一点凉。老蔫把帽耳朵放下来,缩在车辕上,鞭子不甩了,只拿在手里搭着。马蹄踩在冻土上,声是闷的。
郑伯把印匣抱在膝上,匣子外头裹了一层毡。主儿靠在车帮上,帽檐压着,眼皮垂着。
走了半个时辰,郑伯低声开口。
"先生,"他说,"西头这一位,我听过。十年前庄里有人提过。我没照过面。"
主儿没睁眼。
车又走了一阵,他才说:"你没照过面,你的匣子,他见过。"
郑伯不接话。他把匣子往膝上挪了挪,毡角掖了掖。
车轱辘碾过一段硬土,车身晃了一下。主儿袖子里那截烟袋硌着肘,他没动。
车过一片枣林。树都枯了,枝杈横着,雪粒子落在枝上积不住,一层一层往下漏。出了枣林,两边是坟地,坟头矮,一个挨一个,风从坟缝里过,呜呜的。路当中立着一块界石,雪压了半边,剩下那边的刻痕里积着雪,笔画看着像半个字。
主儿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截竹根烟袋,铜锅铜嘴,竹根磨得发亮。他从小牛皮袋里捏出一撮烟丝,往锅里装,装一下按一下,按了两按。他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风里缩了一缩,矮下去,又立起来,照见他帽檐底下那半张脸,照见他颧骨上那道浅褶。他把烟凑过去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去。
烟锅里的火明一下,暗一下。烟灰积在锅沿上,他不磕。
郑伯看着那点火苗,看了半晌。
"您这烟袋,"他说,"比人经熬。"
主儿没答。
车走了约莫两里,前头岗子底下亮着一盏灯。灯是豆油灯,罩在纸罩子里,光晕黄黄的,散不开。
"到了。"老蔫把车勒住。
岗子底下是一间矮屋,屋草压得厚,雪粒子落在上头,白了一层。屋门口一棵枣树,早就枯了,根上缠着一圈麻绳,麻绳上挂着两只干瘪的葫芦。屋里的灯搁在窗台上,窗纸补过,补丁一块压着一块。
主儿下了车,烟袋还叼着,一只手按着袋头。走到门口他才把烟袋取下来。郑伯抱着匣子跟在后头。
门虚掩着。主儿拿手一推,门板响了一声。
屋里坐着个老太太。她背对着门,坐在一架纺车前,一手摇轮,一手拈线,线从指缝里过,细,匀。听见门响,她没回头。轮子转了半圈,慢下来,停住。
"来了。"她说。
"来了。"主儿说。
老太太把手里的线头绕上锭子,慢慢回身。她头发白透了,梳得齐整,用一根木簪别着。眼上覆着一层白翳,眼珠在翳后头,看人的时候,脸要往这边偏一偏。她一手扶着纺车的架,一手撑着膝,站起来,又坐下。
"坐。"她说。
屋里只有一张矮凳,凳面上垫着一块旧棉。主儿没坐。他站在纺车跟前,低头看那架纺车。车架是榆木的,磨得发亮,轮上的线绕了一半,线是白的,细。锭子上挂着一段没纺完的线,线头垂着。
郑伯把印匣搁在墙根的条凳上,退后一步站住。
老太太偏着脸,先看主儿,又看墙根那只匣子。
"你是来取印的。"她说。
"是。"
"匣子我见过。"老太太说,"十年前见过一回,那时候匣里空着。装印的匣子,空着不装别的。"
"匣子你替我收着。"
"替人收着。"老太太说,"收东西的规矩,收进手的,不掀盖。这十年,我没掀过。"
主儿看她那只手。手背上的皮松,指节粗,指甲修得短,指肚上有一层厚茧。
"印该回去了。"他说。
"该回。"老太太说,"我给不了。"
"为什么给不了。"
老太太把纺车的锭子拨了一下。锭子空转,转了一阵,停下,那段垂下来的线头在锭子上挂住。
"我拿它压过一样东西。"她说。
窗外风过,窗纸上那块鼓起来的补丁,鼓了一下,又平下去。雪粒子打在纸面上,密,沙沙的。
老太太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一挑,指头上沾了点黑,她在围裙上蹭掉。
"多少年了,"她说,"我算不清。那年冬里,太太添孩子,是我守的夜。一盆热水,一块布,一把剪刀。剪脐带的剪刀,是我递上去的。"
主儿站着,眼睛没离开她。
"太太生的是个女娃。"老太太说,"哭得响,声音细,像猫叫。生下来那阵,屋里就我,太太,还有一个人。"
"谁。"
"一个男人。"老太太说,"他没进屋,站在廊下。孩子哭了,他才进来。他手里抱着一个襁褓。"
郑伯在墙根底下站着,抱匣子的手,指头收了一收。
"怀里那个孩子,是抱来的。"老太太说,"抱来的不哭。我抱过一回,软,一动不动,我拿耳朵贴上去,才听见他喘。"
"两个孩子,怎么换的。"
"一进一出。"老太太说,"太太生的那个,从我手里接走,裹在一件旧棉袍里,出了门。抱来这个,搁在炕上。做完,天还没亮。"
主儿没说话。
"我不识字。"老太太说,"我只知道,那晚上又来了一张纸。纸上有两个字。拿纸的人比着手,让我把印蘸红,压在两个字上。我压了。印是我从桌上拿的。"
"印是谁搁在桌上的。"
"抱孩子来的那个人。"老太太说,"他搁下印,抱起纸,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一只手,手背上有伤,裹着一条布。"
"那孩子的襁褓呢。"
"跟纸一起走的。"老太太说,"纸让人抱走的时候,襁褓还在孩子身上。"
"后来呢。"
"后来我没再见过那两个孩子。"老太太说,"过了些日子,庄里说太太的孩子没了。太太没再添过孩子。太太走的那年,是我替她收拾的东西。"
"庄里那口井,水甜。"老太太停了停,"我记性不行了,就还记着那口井。"
主儿没接话。
外头风又起了一阵。主儿从袖子里摸出烟袋,重新装上烟,划了火柴。火苗立起来,照见老太太那半张脸,照见她眼上那层翳。翳面上有一点灯光的反,白亮亮的。
"你这一颗,"他说,"是头一颗。"
老太太偏着脸,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
"我数不了。"她说,"我只知道它压过一张纸。纸上的字,你认得的。你认得,你就该知道,这东西一出手,认的人就该来了。"
主儿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出去。
"你要这块印,做什么。"
"凑齐五颗。"主儿说。
"凑齐了做什么。"
主儿没答。他把烟夹在指间,走到墙根,掀开印匣的盖。匣里五格,方印搁在外头那一格。他把匣子端起来,走到灯底下,平平搁在纺车旁边。
老太太扶着纺车的架,慢慢站起来。她弯下腰,从纺车底下抽出一块砖,砖缝里塞着一团蓝布。布一层一层打开,里头包着一颗印。
印是圆的,比方印小着一圈。边上起了一层薄绿锈。老太太拿袖子把印面擦了擦,擦出一线红来,搁在桌面上。
主儿把印拿起来,托在掌心,掂了掂。他凑到灯底下,看印面,又翻过来看印背。印背刻着一道细纹,横着的,像一道横。
"锈是薄的。"他说。
"我擦过。"老太太说,"十年里头,我擦过三回。擦一回,锈就薄一点。"
主儿把印放进匣子里头那一格。印落进格子,磕着匣底,声闷。
"头一格,填上了。"他说。
"填一格,就少一格。"老太太说,"你数得清。"
主儿把匣盖合上,扣上铜搭扣。搭扣咔的一声。
他转身要走,老太太叫住他。
"那个抱孩子来的男人,"她说,"我又见过一回。"
主儿站住。
"去年秋里,在集上。"老太太说,"他打我跟前过,我认得他那只手。手背上那道伤还在,添了一个箍,铜的,戴在指头上。"
郑伯抱着匣子的手紧了紧。
"他见了我就绕。"老太太说,"绕了半条街,钻进人堆里去了。他心里有事。"
主儿站着没动。他把烟袋拿下来,在鞋底上蹭灭,蹭出一道黑印。
"这一颗印,"他说,"我收下了。"
老太太坐回纺车前,把垂在锭子上的线头拈起来,重新摇轮。轮子转起来,线从指缝里过,细,匀。
主儿带着郑伯出门。雪粒子还在落,落在门口那两只干葫芦上。他上了车,把车帘压下去。
车掉了头,顺原路往回走。出了岗子,两边又是坟地,风从坟头缝里过去。
郑伯把匣子从毡里取出来,搁在膝上,两只手搭着匣盖。
"先生。"他开口,"这一颗取回了,那两颗呢。"
"一块儿走的。"
"往哪儿找。"
主儿靠着车帮,帽檐压着,眼睛闭着。
"问印账。"他说。
巷子里,天过二更。
晚晚把灶上那只碗又温了一回,酒面上浮起一点白气。她把碗端下来,搁在案上,拿一只小碟扣住碗口。
赵明翻墙进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雪。他落地先拿左手撑地,右手虚着,起得慢。
晚晚迎到檐下,伸手要替他掸肩上的雪。手到了半途,赵明偏了偏肩,没让她掸。她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垂在身侧。
"不用掸。"赵明说,"一会儿就化。"
"化在衣裳上。"晚晚说。
赵明没接话。他走到案边,掀开小碟,端起那只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也喝。"他说。
晚晚去灶间拿了碗,倒了半碗,捧在手里,没喝。两个人隔着案子站着。屋里只点一盏灯,灯芯剪得短,火小。赵明的手搁在案上,手背上缠的布条又松了,露出底下结了痂的一道口子。
"出西门那辆车,"晚晚问,"回来了没有。"
"没有。"赵明说,"城门那道口子,我守了一后晌,没见有车从西边进来。"
"人呢。"
"也没见着人。"赵明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倒是别处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个人,戴毡帽,右手指上戴着一个铜箍。"赵明说,"后晌在巷口站过。"
晚晚捧着碗的手停了停。
"站了多久。"
"一袋烟的功夫。"赵明说,"往咱们这边看了老半天,往西走了。走到巷尾,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晚晚没说话。碗里的酒,热气一点一点散掉。
"还有。"赵明说,"城根底下那间铺子,今儿上了板,木杠上了三道横。三道横是夹在板缝里的,从外头看不出来。"
晚晚把碗搁在案上。那碗酒还是温的,她没喝。
赵明走到门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回来掩上门,留了一条缝。他蹲在门槛那边,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上,划火点了。火苗亮了一下,照见他半边脸。他吸了一口,吐得慢,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巷子空着,雪落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晚晚坐回门槛上,把手炉搁在膝上,布套上那个结,她拿手绕了一圈,绕紧。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
换子。
念完,她抬起头,看了赵明一眼。她想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明把烟夹在指间,往巷子里又看了一眼。
"那条路上,"他说,"雪落了一层。脚印压上去,是往西的。"
"往西。"晚晚说。
"往西。"赵明说,"一直到雪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