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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入匣 天过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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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过晌午,车没回来。
晚晚把灶上那只碗又温了一回。碗是粗瓷的,碗沿上磕过一个小口。她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搁回去。灶膛里的火压得低,只红着底下一小片。
赵明蹲在门槛上,拿一把小刀削一根竹签。竹签削得一头尖,他把尖在指头上试了一试,又低头削。
"你手上那个疤,好利索了没有。"晚晚问。
赵明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早好了。"
"我瞧瞧。"
"瞧它做什么,一个疤。"他没伸手。
晚晚没再问。她转身进屋,拿出那只手炉,塞到赵明手里。
"你拿着,夜里冷。"
"我不冷。"赵明把手炉推回来。
"你手都冻紫了。"
"那是夜里。"
两个人谁也不松手。手炉在他们手里搁着,布套上那个结,压在他手心里。赵明先松了手。
"你留着。"他说,"夜里我等消息,一走就是半宿。有它,手不僵。"
晚晚没再让。她把手炉搁回灶台上,把那碗酒端过去,放在他脚边的青砖上。酒气从碗里飘上来。
赵明看了她一眼。他把竹签别在耳朵上,端起碗,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又放下。
"你也喝。"他说。
晚晚摇头。她伸手去够他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指尖刚碰到他袖口,赵明的手往回一抽,碗里的酒晃出来,洒了一点在她手背上。
赵明怔了一下,伸手要替她抹。手到了半途,停住,又收回去。
晚晚自己拿袖子擦了。她低头擦的时候,鬓边滑下一缕头发,她没管。
"晌午前我上了城墙。"赵明把话岔开,"出东门那辆车,走到三里外,拐上了南边的道。"
"南边。"
"嗯。拐过去,就看不见了。车上两个人,戴帽子的坐在里头。"
"你看清了。"
"没有。"赵明说,"隔着一里多地呢。就看见帽子压得低,坐着没动。"
晚晚把那只空碗收起来,搁回灶上。她没说话。灶膛里那点火,忽然爆了一声,又静下去。
赵明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的地。地上昨天扫过,砖缝里还是积着一点灰。他伸手把耳朵上那根竹签取下来,捏在指间,捏了捏,又别回去。
"米铺那个伙计,晌午又来了一趟。"他说。
"问什么。"
"还是那一句,问账房的人回来没有。我说不知道。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晚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知道我们住哪儿。"
"知道。"赵明说,"槐树街十七号那层窗纸,这两天是亮的。"
"昨夜西院那边,又进了一趟车。"赵明又说。
"往哪边。"
"往东。车上盖着席,轮子压得很沉,辙印得很深。"
"你数了有几辆。"
"没有。"赵明说,"我没敢数。车灯底下站着人。"
晚晚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灶边的钩上。她没再问那车上装的是什么。
晚晚走到门口,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空着,一眼望到头的青砖墙,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她把门掩上一半,留了一条缝。
"哥。"她说。
"嗯。"
"你说,叔要是回来得晚,酒够不够。"
赵明笑了一下,这个笑没到眼睛。"够。坛里还有半坛。"
晚晚不吭声了。院里静下来,只有灶上那锅水,细细地响。
车拐上南道的时候,日头正当中。
南道不宽,两边是收净了的田,田里立着几堆烧过的草灰。风从西边来,灰面上浮起一层白。车走一路,那层白浮一路。走了一阵,过一座石桥。桥墩矮,底下的水浅得只没住石头,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被车轮声震开几道细纹。
郑伯抱着印匣坐在车里。匣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盖。主儿坐在他对面,身子靠着车帮,帽檐压得低,眼睛半闭。
"先生。"郑伯低声开口,"这是往哪儿去。"
主儿没睁眼。"到了,你认得。"
郑伯便不问了。
过了桥,路两边起了几座土包。是烧窑的,窑口塌了半边,只剩几个黑窟窿。有个老头蹲在窑口,拿一根铁钩在灰里扒拉,扒出一点黑的东西,往筐里扔。车过去的时候,那老头抬头看了车一眼,又低下头去。
"十年前,我从这条路走过。"郑伯忽然说。
主儿睁了一下眼。
"那年冬里。我背着匣子从庄上出来,走到桥头,天就亮了。桥底下那条水,那年也冻着。"
"记得就好。"主儿说。
车夫是个半老的汉子,主儿叫他老蔫。老蔫不爱说话,一路上只顾赶车,鞭子甩得轻,落在马背上像拍一拍。过桥的时候,他把马勒慢,让车轮一寸一寸从桥石上蹭过去。郑伯隔着车帘看他的背,看了很久,也没说话。
前面来了一辆车,空着。那车上的把式缩在车辕上,头低着,错车的时候没抬。郑伯把车帘放下半幅。两辆车擦着过去,木头碰木头,响了一声。
主儿从袖子里摸出那截竹根烟袋,铜锅,铜嘴。他装烟,按了两按,划火柴。火苗在掌心里缩了一下,起来,照见他半边脸。他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出去,烟锅里的火明一下,暗一下。烟灰积在锅沿上,他没磕。
"匣里那颗圆印,边上磕的那个口。"主儿忽然说,"谁磕的。"
"不是人磕的。"
"那是什么。"
"火。"郑伯说,"那夜从墙缝里往外掏,磕在砖上,磕掉一个角。"
主儿吸了一口烟。烟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才出去。
"印呢,疼不疼。"他说。
"印不疼。"郑伯说,"人疼。"
主儿没再接话。他把烟袋叼着,靠着车帮,看窗外那两排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杨树林到头,是一带土墙。墙头上爬着枯藤,藤上没叶,只剩一圈一圈盘着的干筋。墙里一座院子,院门是新修的,门轴上的漆还亮着,门楣上钉着四个钉眼。
四个钉眼都空着,没挂牌匾。
车在门口停下。郑伯一眼看见那四个钉眼,站住了。
"认得?"主儿问。
"认得。"郑伯说,"庄上正堂的门楣上,也是四个钉眼。"
"这院从前也挂过一块。"主儿说,"匾走了,院就空了。"
郑伯没问匾去了哪儿。主儿也没再说。他冲门里一抬下巴。"你进去。匣子搁下,听他的。"
郑伯抱着匣子下车,推门。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院里收拾得干净。天井里一架葡萄,藤全枯了,盘在架上,一动不动。廊下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一共三样东西:一只印泥盒,一叠白纸,一杆小秤。桌后坐着个老头,灰布棉袍,背驼着,正拨算盘。珠子响,一下,一下,不急。
老头没抬头。他把这一笔拨完,才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手。"他说。
郑伯把手伸过去。老头就着天光看了半晌。
"稳。"他说,"缝针脚那一回,是你缝的。"
"不是我。"
"唔。"老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点走到桌边,"匣子搁上桌。"
郑伯把印匣搁上桌,揭盖。里头两颗印,一颗是庄上的圆印,边角磕了一个口;一颗是方印,青田石。
老头先取那颗圆的。他没急着看正面,先把印翻过来,就着光看印背,又用指甲沿印边刮了一圈,刮下一线干泥,在指肚上捻了捻。他把印搁上小秤。秤杆压下去一点。他报了个数,取过一张白纸,拿铅笔在角上记了。
老头记完数,把铅笔搁下,指腹在账册头一页上按了按。那一页上也写着一个数,墨迹旧得发褐。
"这颗印,多少年没上过秤了。"他说。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郑伯问。
"十年。"老头说,"从前是一年一称。称到第十回,断了。"
郑伯把印匣的盖子扶正,没说话。
"账上记的,二两七钱。"老头接着说,"今天称出来,二两六钱八。"
"差了二分。"
"差的那二分,是磕口磕掉的。"老头把印翻过来,指着那个口,"掉在哪儿了。"
郑伯没答。
老头也不追问。他从印泥盒里抠出一小块朱红,太干,他往里头兑了两滴水,拿小竹片调开,推到郑伯手边。
"按一个。"他说。
郑伯按了印泥,把圆印端端正正按在白纸上,抬起来。
老头把纸揭起,举到天光底下,对着光看。看了很久。他还把纸反过来,看纸背洇出来的那一层。
"真的。"他说。他把这张纸和先前记数的纸夹在一处,压进一本账册底下。
郑伯站着没动。他看见那本账册的边上,写着一列名字。前头的几个,笔画上划了一道。划过的,字还看得见,只是上面压了一条横线。
老头坐回去,弯下腰,从桌底下拉出一只木匣。那匣子跟郑伯那只一式一样,木色深些,匣面上什么字牌都没有。老头把匣子搁上桌,开盖。
里头五格,空着四格。靠里那一格,格底上压着一角蓝布。
老头从桌下又摸出一只锡壶,两只小瓷杯,斟了两杯。
"庄上的酒。"他把一杯推到郑伯面前,"温着来的,路上凉了。"
郑伯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从舌根一路辣到胸口。他把杯子搁下。
老头自己喝了半杯。他放下杯子,伸手把桌上那颗圆印拿起来,捏在指间,对着光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印放进那只空匣靠里那一格,正正压在蓝布上。
印落进格子,几乎没有响。
"这匣子空了十年。"老头说,"今天,等来一颗。"
他合上盖。从腰里解下一把黄铜钥匙,穿过匣盖上的锁鼻,锁了。钥匙又系回腰里。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慢,慢得像怕碰坏什么。
老头又把那本账册翻开,取笔,蘸墨。他写了三个字,搁在那一列名字的最后。郑伯认得自己的名字:郑怀远。
"你的名。"老头说,"记上了。"
郑伯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
"这几个,怎么划了。"他问。
"划了,就是人没了。"老头把笔搁下,"印还在,人没了。账照记。"
郑伯没再问。
老头坐回椅子上,重新拨起算盘,珠子响了两下,停住。
"回去告诉东家。"他说,"匣子满了一格。他就该知道他该来了。"
"还有几颗。"
"他知道。"老头说,"东家数过的东西,比你我记得清。"
他不再说话。郑伯站了一会儿,弯腰抱起自己那只印匣,退出门去。
主儿还坐在车上,烟袋叼在嘴里。
"放好了。"郑伯把匣子端给他看,"那颗圆的,留下了;方的,还在。"
主儿看了匣子一眼。他把烟袋从嘴里取下来,在车帮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截烟灰。
"他问你名字了。"
"问了。"
"你怎么说的。"
"郑怀远。"
主儿把烟袋收进袖子,没接这一句。他转过去,看着那扇新漆的门。
"那匣子不是我的。"他说,"是庄上的。庄上的人散了十年,那匣子一直没满。今天,满了一格。"
"东家——"
"别问。"主儿说,"东西在谁手里,谁就是庄上的人。"
车掉了头,顺原路往回走。过了石桥,天开始暗淡。两边田里那几堆草灰,灰面上起了薄薄一层白。
"回城。"主儿说。
车走了一里多,他忽然又开口。
"不回城了。"
郑伯抬起头。
"往西拐。"
郑伯握着车帮的手紧了一紧。"西边……还有账。"
主儿靠着车帮,帽檐压着,眼睛闭着。他的声音很轻。
"西边有个人。"他说,"欠我一颗印。"
"他欠的是哪一颗。"
主儿没睁眼。
"五颗里的头一颗。"他说,"数印要从头数。你们,都从尾巴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