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半个地球》我的闺蜜老红帽

6、童话 我叫童话

　　我叫童话 女祖籍浙江嘉兴绿卡持有者

　　我常常怀念着2019年那真是最好的一年
　　社会安定股市上涨
　　我升职加薪
　　日本小房车换成德国高配轿车
　　市区老旧小公寓换成郊区高级大宅
　　婚姻和谐儿女懂事
　　这大约就是我孜孜以求多年的美国梦
　　但又怎能想到短短几个月
　　丢了工作 丢了健康
　　还被立案侦查身陷囹圄

　　我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读重点中学 顶尖大学
　　大一大二埋头学习吉米多维奇从头算到尾
　　GPA排全班前10%
　　大三高分考完GRE和TOEFL
　　大四收到3个offer 最终选择波士顿这所名校

　　到了美国我也没有松懈
　　第一年修够学分考过qualify
　　第二年轮转后选择本领域大牛实验室
　　开始了一周七天六天半泡实验室的读博生涯

　　特别巧实验室共3个中国人都来自中科
　　大约是中科学生出名的吃苦耐劳又听话 老板格外喜欢
　　余言是我的本科同学 男浙江温州人
　　比我晚半年进实验室做实验比我还拼

　　苏醒是小我几级的师妹江苏南京人
　　做实验朝九晚五 多一分钟都不待

　　我们三人也就停留在点头问好偶尔聚餐的阶段

　　但女性之间的友谊
　　常常一顿饭功夫突飞猛进
　　我计划圣诞假期回家要给家人带些东西
　　苏醒对波士顿的商场和购物街了如指掌
　　对从美国带什么回国更是如数家珍
　　她帮着挑了给爸爸的the north face冲锋衣给妈妈的ugg拖鞋 给一众亲友的维他命丸
　　顺便给我普及了sephora各品牌口红的质地持久度和推荐色号
　　the fifth avenue各奢侈品包包的皮质重量性价比和升值潜力
　　血拼后我们俩坐在商场的大理石台阶上吃意大利手工冰淇淋 开始了闺蜜之间的私密对话

　　我说
　　我的理想是发好文章博士毕业找工作 拿绿卡买大宅当精英
　　苏醒说
　　我的理想是吃好穿好玩好当漂亮又有钱的老太太
　　我说
　　我的男朋友得发cns
　　苏醒说
　　我的男朋友得长得好看

　　我深深觉得苏醒鼠目寸光不思进取
　　但想着人各有志她好歹也将是留美博士终归不会饿死也就闭嘴
　　从此以后我们常常约饭约超市
　　我在没有实验的时候 跑到她的公寓边吃薯片边刷剧
　　我喊她苏苏
　　她喊我童童

　　异国求学的一千多个日夜
　　忙了半年实验结果呈阴性的时候
　　fellowship申请被拒的时候
　　晚上走出系楼 最后一班公交车刚好开走的时候
　　从中国超市回家塑料袋破了苹果散落一地的时候
　　不是不难过的不是不寂寞的
　　但人就是这样的奇怪
　　当你发现身边的人同你一样难过寂寞
　　甚至更难过更寂寞
　　你又会坦然和得意洋洋起来

　　这一阵子余言总是若有所思的盯着我看
　　有事没事找我聊天
　　你对上个月那篇nature怎么看
　　你毕业想找工作还是做博士后
　　你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你可有储蓄习惯

　　没多久余言约我吃饭说
　　童话 我觉得你现在十分适合做我女朋友
　　我不知是做询问状好还是害羞状好
　　他又拿出一张表格 说
　　我觉得女朋友从一个实验室找最为合理
　　边做实验边了解交往 省时省力
　　咱们实验室就你和苏醒两个中国女生
　　我仔细比较了你二人做了表格

　　首先是外表
　　苏醒可以打8分
　　每个人都会觉得她好看 也耐看
　　你只可以打7分
　　偏粗偏胖
　　但是你个子比苏醒高6厘米
　　我身高不足一米七
　　所以对你的身高很满意分数加到8分

　　其次是家庭
　　苏醒是省会城市独女 8分
　　你是地级城市独女 7分
　　但你我都是浙江人有地域加分所以也可以加到8分

　　第三是科研能力
　　苏醒qualify水过
　　实验室半年毙掉3个课题
　　第四个课题现象也不够明显
　　但她逻辑思维能力不错 报告条理分明
　　现在看来只能给6分
　　你擅长考试
　　博士第五年课题接近收尾应该能发一到两篇1区文章
　　但比起真正发cns的大神还是有差距
　　我给9分
　　通过上面这3条我觉得你更适合当我女朋友

　　我看了看表格 又看了看余言 一时无语
　　其实每个女孩都有春心萌动的时候
　　我自然也有
　　第一次喜欢一个男孩子是在高中
　　班上的体育生国家一级短跑运动员
　　精壮黝黑高挑不笑时像尊雕塑
　　放学时他跑到我前面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笑阳光在他身后散发着七色光芒
　　我的心温柔的不像话
　　却只能冷冷看一眼 低头走开
　　我清楚的知道
　　这点小小的心动比不上下星期的期末考试比不上下半年的化学竞赛更比不上两年后的高考
　　电影《致青春》大家都觉得陈孝正很渣很坏
　　我却十分能理解
　　我们这类人不停的读书 考试出国不停的大步往前奔 已经如空气般深入骨髓不可或缺
　　没有爱情可能会难过寂寞
　　但没有空气 会死

　　我找苏醒聊天
　　你觉得余言如何
　　苏醒说
　　没有深交不好说
　　我说
　　随便说说
　　她说
　　工作努力仿佛住在实验室文章也要中了
　　我说
　　说点我不知道的
　　她想了想又沉吟了一阵说
　　突然想起张爱玲在《十八春》中的一句话 不笑像老鼠笑起来像猫

　　我很多年以后才明白苏醒是觉得余言颇有些猥琐的
　　当时只道她是个外貌协会看不上余言长相罢了
　　大一时高中同学聚会
　　体育生牵着一个漂亮姑娘神情轻浮
　　出国前又见过一面
　　他久不训练又酗酒身材膨胀 面部线条愈加模糊
　　前一阵回国再见到
　　已近是个挺着肚子牵着孩子的普通男人了
　　我觉得男孩子漂亮的外表更加保质期短暂一碰就碎也许还不如余言的表格实惠

　　过了两天余言又拿出一个表格 说
　　今天我们来聊聊在一起的好处
　　首先是经济
　　我租三房次卧一个月600块
　　你租两房中一间一个月700块
　　我们在一起租一间三房主卧就够了一个月900块省400块
　　电费网费也会减半
　　其次是时间
　　煮一个人的饭和煮两个人的饭
　　打扫一个人的房间和打扫两个人的房间
　　其实时间都差不多我们就节省一半时间
　　我们一些等时间的实验比如测型 跑胶也可以合并
　　最后是职业规划
　　我们同级看实验进度 也可以一起毕业
　　找工作或者博士后在offer中选同一个城市的收就可以
　　这也是我不选择苏醒的原因之一
　　她比我小几级我们大概率会维持很长时间异地时间机票两地住宿都是成本……

　　我细细看了表格 说
　　房租一人一半 水电网气你付
　　我负责煮饭你负责采购打扫
　　你现在写的文章给我挂一个二作
　　余言想了想说
　　成交
　　没多久我和余言就搬到一起

　　2009年我和余言博士毕业注册结婚大女儿出生
　　我们都留在波士顿
　　我在剑桥一家生物技术公司做研发
　　余言做博士后
　　2013年我跳槽到另一家生物公司做高级研发
　　余言又中了一篇文章准备找教职
　　我们的小儿子也出生了

　　2019年我几经跳槽做到研发副总监的位置
　　余言也转为正式教职
　　我们职业体面生活优渥儿女双全俨然就是中产精英代表
　　苏醒回国几年又回来
　　我带着她参观我的大宅
　　一楼开放式厨房大厅书房
　　二楼四间卧室和一个起居室
　　屋后泳池车库两辆德国轿车
　　不是不自豪的

　　得知苏醒仍旧单身我和余言商量着给她介绍男友
　　余言说
　　我隔壁实验室的王教授还算相配
　　我说
　　老王今年怕不是得有四十五六了
　　余言说
　　苏醒也不是十八二十
　　我说
　　老王还给前妻付着一年五万刀的赡养费吧
　　余言说
　　老王至少是有房有车有教职
　　我点点头
　　想想老王的秃头凸肚又想想以前苏醒外貌协会的得瑟劲儿觉得也不是说不行

　　老王也挺感兴趣说
　　了解一个人得看房子你带我去她住处看看
　　我给苏醒说
　　苏苏周末找你玩
　　苏醒打开门看我身后还有个老男人表情有些僵
　　而我看到苏醒准备的大堆零食水果 竟也有些不好意思
　　老王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在苏醒公寓里转了两圈然后坐下 细细问着苏醒
　　多大家在哪里毕业院校工作履历发表文章国内资产银行存款
　　是否精于烹饪清洁 除草粉刷
　　又问墙上的大幅海报是谁
　　旗袍多钱一件
　　为什么有十几双差不多的平底鞋

　　我分明感到苏醒依靠着本能的礼貌和多年的教养才敷衍几句
　　心里竟有些得意
　　老王像是挺满意对我说
　　还算优秀
　　有些问题比如爱花钱打扮不会打理房子还追星但都不算硬伤可以纠正
　　什么时候让她做顿饭给我看看
　　我对苏醒说
　　我把你的微信给王教授了你加一下
　　王教授觉得你不错 你们多聊聊
　　王教授说有空尝尝你的手艺
　　发了好几条苏醒都没有回复我怒上心头说
　　苏醒我是为你好你看看你一把岁数一事无成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王教授又哪里配不上你
　　过了很久苏醒发了一个“哦”的表情包再也没有以后

　　2020年开年还算是不错
　　国内发生疫情医药股很是涨了一阵
　　二月底公司来自世界各地的高管在波士顿召开战略会议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年会兴奋不已
　　穿戴整齐端着咖啡小心翼翼和那些大人物们攀谈尽力让自己显得可靠又风趣

　　一个星期后来自意大利的两位高管确诊新冠肺炎
　　又过了几天加州那边也有参会者确诊
　　整个公司顿时紧张起来一窝蜂跑到医院要求检测
　　医院说
　　根据官方指引只有有中国旅行史或者和确诊患者有密切接触的才给予检测
　　并召来保安将我们驱散
　　我并不记得和那几位确诊人士是否碰过杯或是聊过天忧心忡忡
　　又过了两天我开始高烧咳嗽
　　余言赶忙和我分房睡并叮嘱大宝二宝 乖乖呆在房中不要再靠近我
　　我又去医院要求检测和治疗
　　医院仍旧以没有密切接触为由拒绝检测 只开了点退烧药让我回家自我隔离

　　三天后高烧仍旧未退 干咳让我整夜无法合眼 筋骨像被抽掉一般立起上身都十分困难
　　余言包裹整齐开车送我去医院
　　医院仍旧拒绝检测
　　ct结果显示是肺炎但血氧浓度仍旧在正常范围仍旧让我回家休养呼吸困难再来医院
　　回家时余言说
　　要不然你去住酒店回家传染大宝二宝就不好了
　　我吼道
　　每月房贷地税我付三分之二凭什么让我住酒店

　　公司有严重呼吸道症状和确诊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引起重视给予检测
　　整个巴斯德大街封路好让我们经过
　　检测的第三天我收到电话 结果呈阳性诊断书和自我隔离指引会随后寄来

　　余言来找我又拿出一张表格 说
　　我觉得我们回国吧
　　首先是经济
　　你最近这三次去医院分别花费900刀 2100刀和1800刀
　　前两次保险大约可以报七成最后一次很难说加起来1000刀的花费总是有的
　　而国内检测隔离治疗全部免费
　　其次是孩子
　　大宝二宝都停课在家
　　你没办法照顾
　　我听说这病毒潜伏期有两周我要再病倒了孩子谁管
　　回国孩子可以让爸妈看着
　　最后是你的治疗
　　看样子这边是严重到需要叫救护车 进icu 医院才会收治
　　你受苦不说这花费根本不敢想
　　国内应收尽收几十个病人占一栋医院大楼

　　我点点头说
　　你说的对
　　可我这发着烧能上飞机么
　　余言翻手机看了半天说
　　网上也没说发烧就不让上飞机
　　我想了想说
　　以防万一 我上飞机前吃两倍退烧药你带着孩子坐远一点

　　商议妥当我们买了最近一班回国机票
　　临上飞机时余言说
　　我们也算是美国居民美国政府一向宣传没得病就不戴口罩我们戴着 会不会此地无银
　　我想了想也摘下口罩

　　长途飞机多辛苦自不必说
　　身边的人看我频频咳嗽都极不自在尽量躲开
　　我想这也不是办法就招来空乘说自己身体十分不适咳嗽低血糖
　　空乘将我安置在最后排隔离区并给我戴上口罩

　　入关后我被送往定点医院
　　我躺在病床上 看着一群医生护士围着我团团转长松一口气 沉沉睡去
　　醒来后的日子我一直有种魔幻的难以置信的恍惚在梦中的感觉
　　余言也确诊感染住进医院
　　国内疫情已近尾声境外输入且没有医保的患者一律自费
　　我和余言 被网友人肉谩骂称作“千里投毒第一家”
　　我被公司以“私自离境并与公司价值观不符”为由全球发布开除声明
　　我被以“妨害传染病防治罪“立案侦查

　　三年后我出狱了
　　余言来找我谈离婚依旧拿出一张表格 说
　　先看我们的财产这些你也清楚
　　治疗费你180万人民币 我70万人民币
　　罚款赔偿30万人民币
　　当时我们手头现金不到10万刀
　　卖掉股票基金
　　一人负担房贷地税太吃力房子也贱价卖掉
　　现在也就剩几万刀
　　再说孩子
　　大宝二宝在我爸妈那里
　　你想要就归你不想要我管
　　大宝要上高中了成绩一般美国的大学定是供不起了
　　最后是今后生活
　　我在以前学校也呆不下去了
　　没办法给你赡养费

　　我冷笑一声说
　　你前两年不肯和我谈离婚就是怕付赡养费吧
　　余言叹口气 难得文艺一回说
　　童话 你我十几年夫妻到了现在这个时候 我们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不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
　　爸妈怕我在家呕出病来
　　让我去南浔古镇住几天散散心
　　僻静巷子里开一间小小画室
　　门口随意摆着 “画像八十”的木牌
　　里面画板前坐着个很好看 眉目很精致的年轻人
　　我走进去他示意我坐在面前换了画笔和画纸开始作画

　　没一会儿一个矮个子小圆脸大眼睛的女人蹦蹦跳跳进来说
　　jason 我带着你最喜欢的柠檬虾仁回来了
　　生意可真好我等了一个多小时
　　年轻人宠溺的看着她弯着嘴角
　　女人将几个饭盒拿到后院又端出两杯玫瑰花茶然后搬张小板凳静静坐在男孩边上
　　他们不怎么靠近也不怎么交谈却让我觉得二人之间环绕着极其舒适亲近近乎甜美的气息十分刺眼
　　看着那女人似乎比那男孩大不少问
　　他是你的？
　　女人说老板
　　男孩说 man （男人）
　　男孩嘟着嘴歪着头看女人
　　女人含着笑拽拽他衣角又拽了拽

　　我觉得自己历尽沧桑有必要教教二人做人道理对女人说
　　他给游客画画能赚多少
　　光年轻漂亮有什么用
　　你这年纪要懂得为自己打算
　　男孩扯下画纸丢给我说
　　go！ （滚)
　　女人笑意也淡下来把我让出去说
　　大姐前面左拐走到头有家本帮菜味道不错
　　您吃好玩好莫管他人闲事

　　我走了几步低头看手中的画
　　画中人头发干枯斑白
　　双眼凌厉的近乎刻薄
　　眼角纹路延伸到面颊的凹陷处
　　我想着自己也曾那么眉目含春意气风发
　　怎么就到了如今境地
　　一阵风吹过我又止不住咳起来直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