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阙》川月悦玥

26、守着 季阳这

　　季阳这一病，前后躺了五天。

　　头两天他烧得厉害，太医说不能挪动，就在御书房里间将养。季月没回偏殿，白天在榻边守着，晚上就搬张矮榻睡在隔间。宫人端药进来，他接过来喂；太医来诊脉，他站在旁边听。御书房里的折子堆了两摞，他看都没看一眼。

　　第三天，季阳退了烧，人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榻头，看着季月坐在案边翻一份旧报。翻得不快，可也不像前几天那样坐得离他远远的。案边那把椅子被季月拖到了榻前，离榻沿不到两步。

　　“你在这守了几天。”季阳问。

　　“三天。”

　　“偏殿那边……”

　　“没人。不用管。”季月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折子我让人送到首辅那儿去了，急事先办，不急的等你好了再批。”

　　季阳看着他，没说话。

　　季月翻了两页，忽然想起来什么，起身走到外间，端了一个食盒回来。打开，里头是一碗粥，熬得稠，旁边搁了勺。他把粥碗递到季阳手里。

　　“喝。”

　　季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白粥，上头卧了个蛋，蛋边上煎得有点焦。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咸了。”他说。

　　季月站在旁边，愣了一下：“我尝过的。”

　　“咸了。”

　　季月没接话。他看着季阳又舀了一勺，慢慢喝下去。喝到一半，季阳把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没再动。

　　“喝完。”季月说。

　　“饱了。”

　　“你才喝了两口。”

　　季阳抬眼看他。那双眼睛还带着病气，没什么力气，可还是那股子不咸不淡的样子。季月对上他这眼神，忽然想起小时候。季阳病了不肯吃药，他也是这么站在榻边催，催急了就上手去掰他的嘴。那时候季阳被他烦得没办法，只好把药喝了。

　　现在他长大了，不能再掰季阳的嘴了。

　　他想了想，转身出了里间。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端着另一个碗，碗里是刚热好的粥，比刚才那碗稀了些，蛋也重新煎过，边上没焦。

　　“这个不咸。”他把碗递过去。

　　季阳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喝了。

　　那天下午，季阳靠在榻头看折子。季月坐在案边，翻着那摞旧报。御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季月翻完一份报，抬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人。季阳看折子的时候，眉头还是蹙着，眉心那道竖纹比从前深了些。

　　“你歇会儿。”季月说。

　　“看完这本。”

　　“太医说你不能劳神。”

　　季阳没理他。季月坐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榻边，伸手把季阳手里那份折子抽了。

　　季阳的手空了，抬头看他。

　　季月把折子合上，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把那碗还没喝完的粥往季阳面前推了推。

　　“先吃。”

　　季阳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没再伸手去拿折子，只是把粥碗端起来，继续喝。

　　季月站在榻边，看着他喝粥。他忽然发现，季阳这几天虽然病着，可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一些。眼睛底下那片青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裂了。这些变化很细微，可季月看得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站在定远侯府角门外的，是他。季阳站在那儿，从头看到尾。可季阳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他不知道季阳为什么要去看他练刀。也不知道季阳为什么站在门外看完了整场，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他想问，可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事，季阳从来不跟他说。

　　第五天，季阳能下榻了。

　　他走到外间，案头那份选秀折子还搁着，翻到最后一页，尾上那个“缓”字还在。季阳看了一眼，没动，坐到案后开始看这几天积下的折子。季月坐在旁边，翻着自己的报。

　　过了一会儿，首辅求见。

　　季月起身要避，季阳摆了摆手。

　　“坐着。”

　　首辅进来，行过礼，抬眼看见季月坐在案边，顿了一下，随即低头禀事。他说的是选秀的事。礼部那边又催了，说不能再拖了，朝野上下都有议论。首辅说得小心，措辞也挑过，可意思还是那个意思：陛下该给个准话了。

　　季阳坐在案后，听完，没立刻开口。他把手里的折子合上，放在案头。

　　“此事容后再议。”

　　首辅抬了抬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季阳那双眼睛，到底没开口，行了礼退下去。

　　殿门合上，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季月坐在案边，手里捏着那份报，半天没翻。他听见了刚才首辅说的话，也听见了季阳那句“容后再议”。他知道那份选秀折子搁在案头多久了，也知道季阳批了那个“缓”字。他忽然想开口问一句，可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最终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他低头继续翻报，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那天傍晚，季月从御书房出来，回偏殿拿换洗的衣裳。他推开偏殿的门，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前几天空了些。

　　他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几件衣裳，包了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他停住了。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没人扫。院子里那口水缸结了薄冰。偏殿这几天没住人，到处都透着一股冷清。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季阳说的那句话——偏殿离御书房不过几百步的路。

　　是，几百步。他住在这儿，季阳住在御书房里间。两个人之间就隔着这么点路，可这几天，他搬去御书房守着，偏殿就空下来了。

　　他提着包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他把门带上，往御书房去了。

　　那一夜，他又在御书房隔间睡的。夜里季阳咳了两声，他起来了一趟，倒了杯水送进去。季阳接过杯子喝了，躺回去，闭着眼。

　　“阿月。”

　　“嗯。”

　　“你明天回偏殿住吧。朕好多了。”

　　季月站在榻边，没说话。

　　“御书房不是住人的地方。”季阳说，“你一个王爷，天天睡隔间，传出去不像话。”

　　季月低头看着他。季阳闭着眼，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可还是虚的。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开口。

　　“我不走。”

　　季阳睁开眼，看他。

　　“等你好了我再走。”季月说完，没等季阳再开口，转身回了隔间。

　　他躺下来，看着头顶那盏暗着的灯，闭着眼。

　　御书房里很静。外间季阳翻了个身，被子的窸窣声轻得很。季月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夜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