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雏鸟情节 我于梦中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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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梦中睁开眼，脚下是一片草地，草叶上还沾着露水。远处有一排低矮的橄榄树，树后面是几间白色的屋子。
一个女孩蹲在溪边。
她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年纪，赤着脚，裙摆挽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是金色的，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红色的布条。此刻她正弯着腰，两只手探进溪水里，像在摸什么。
“抓住了！”她忽然喊了一声，直起腰来，手里攥着一条银亮的小鱼。鱼在她掌心里扑腾，溅了她一脸的水。她却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牙。
我看着那张脸，愣了很久。
那是我的母亲。
她好年轻。
她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喂！”她朝我挥了挥手，“你是谁？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她看得见我。
“过来啊！”她又喊，把手里的鱼往溪边的木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水，朝我走过来。她走得很轻快，赤脚踩在草地上，一点都不怕石子硌脚。走到我面前时，她歪着头打量我，眼睛亮亮的。
“你长得真好看。”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额发。
“你叫什么名字？”
“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她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我叫——”她想了想，忽然笑了，“算了，你猜。”
“猜不出来。”
“那你叫我阿姐好了。”她拉起我的手，“走，我带你去玩。”
她拉着我往溪边跑，蹲下来，把我的手按进水里。溪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淌过去，底下有细小的石子硌着掌心。
“你看。”她指给我看，溪底的石头下面，有一只小螃蟹探出半个钳子，“它每次都跑得很快，你帮我堵那边，我从这边赶。”
她绕到石头另一边，弯着腰，两只手张开，像一张小网。她回头朝我笑了一下，辫梢上的红布条晃了晃。
“准备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
她把手往石头底下一探，螃蟹窜出来，从我的指缝间溜过去。她急得直跺脚：“哎呀！你怎么不堵住它！”
“它太快了。”
“你比它还快才行。”她笑着说，“再来。”
我们又蹲下去。她赶，我堵，一连试了四五次，螃蟹每次都溜掉。最后一次，她索性整个人趴在地上，胳膊伸进石头缝里，嘴里念念有词。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涨的，堵在那里，出不来也下不去。
她终于把那只螃蟹抓出来了，捏着螃蟹壳举过头顶，在溪边蹦了两下，溅起一片水花。
“你看！我抓到了！”
她跑回我面前，把那只螃蟹捧在掌心里给我看。螃蟹很小，壳是青褐色的，两只钳子缩着，一动不动。
“送给你了。”她把螃蟹放进我手心里，然后问，“你从哪儿来的？怎么一个人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
“那你留下来吧。我家就在那边，我阿爹阿娘人很好的。你帮我抓螃蟹，我分你无花果干吃。”
她拉起我的手，往那排白屋子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我。
“你怎么哭了？”
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是湿的。
“没事。”我说，“风大。”
“骗人。”她凑近了一点，踮起脚，用指背蹭了蹭我的眼角，“你是不是想家了？”
“我没有家。”
她看着我，那双年轻的、亮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一点认真的东西。她松开我的手，想了想，把辫梢上那根红布条解下来，塞进我掌心里。
“给你。”她说，“我阿娘说红布条能辟邪，也能招人回来。你拿着它，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你的家在哪儿？”
“在——”她张了张嘴，蓦地停住了。
“你怎么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滩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正从她指缝间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草地上。
“阿莱西亚。”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十三四岁女孩清脆的嗓音，而是另一个声音——沙哑的、断断续续的、仿佛从很深的土里透上来的。
她抬起头来看我。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可脸上沾满了泥，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淌下来，顺着颧骨滑到下颌。裙子也破了，肩上、手臂上全是青紫的痕迹。
血从她嘴角溢出来，她的眼睛看着我，眼白泛着浑浊的黄。
“伊莱亚斯，他们把我挖出来了，他们把我拖出来了，他们——”
她的手正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眼里浮出一层泪，混着血。
“他们踩我的脸，踩我的手。他们把我翻过来，让我脸朝下。他们说这是你的错，伊莱亚斯。他们说阿莱西亚没了，你父王死了，都是你的错。”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朝我伸过来。那只手上有泥，有血，有被踩过的青紫，指节歪着，好似被什么碾过。
“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你为什么在海底？”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一个体面的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到最后已经不像我母亲的声音了。她的脸在我眼前一寸一寸地变形，那些青紫从皮肤底下泛上来，淤成一片一片的暗色，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啃过。
“伊莱亚斯。”
她最后喊了一声。
我猛地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脊背上一层冷汗。
那个梦太真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还在脑海里转。
她的家在哪儿？
她的家不在阿莱西亚的王宫里，不在那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偏殿里，不在那个她等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的家在溪边，在白屋子，在有阿爹阿娘、有无花果干、有螃蟹和红布条的地方。
那个地方，我从来没去过。
……
我推开门的时候，波塞冬正坐在殿内临水的一处石台上，三叉戟搁在身侧。
“稀客。”
他眼里有几分讶异，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来找他。
银箭的效力在我看见他的那一刻猛地翻上来，胃里一阵绞痛。但我还是走了进去，在他对面站定。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到他身侧的石台。
我没有坐，他也没有催，而是往石台边靠了靠，手肘撑着身子，好整以暇地打量我。
“波塞冬。”我挣扎许久，最终问出了口，“你能不能带我去冥界？”
他偏了偏头，海色的眼睛在殿内幽暗的水光里显得格外深。
“为什么？”
“为了我的母亲，她——”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打断我，“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来找我？”
“赫尔墨斯能带你穿梭三界，狄俄尼索斯能跟哈迪斯讨个人情，阿波罗的预言能照见冥府的路。”他看着我，手指在水面上敲了一下，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们都能带你去，你为什么来找我？”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为什么是他。
波塞冬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神明，在我还不知道神明是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雏鸟情节。
我第一个学会恐惧的神明是他，第一个学会仰望的也是他。可除了这二者之外，还有其他的吗？
我下意识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石台边缘的水面上。水面上映着我自己的脸，模糊的，被涟漪晃得支离破碎。
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抬眼看他，他已经坐直了身子，海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懒洋洋的，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被确认之后的愉悦。
“想明白了？”
“没有。”我否认。
“你有。”
他扣住我的手腕，我还没来得及挣，就被他带了过去。我踉跄了一步，跌坐在他腿上，侧着身子半靠在他怀里。他的手顺势环上来，虚虚地揽在我腰侧，下巴搁在我肩窝里。
“放开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的气息扑在我耳廓上，带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为什么是我？”
我不想回答。
他低下头，在我耳廓上极轻地吻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浑身一僵，撑着石台就要起身。
“我可以带你去冥界。”
我停住了。
“冥界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阿斯珀德洛斯平原，普通亡魂的去处。中间一层是审判之地，弥诺斯、拉达曼迪斯、艾亚哥斯三个判官在那儿。最下面一层是塔尔塔洛斯，关着泰坦和重犯的地方。”
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我的后颈，指尖插进发根里，一下一下地梳着。我专注于他说的那些地名、路径、判官，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姿势——半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撑着石台，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肩上。
“你母亲如果死在阿莱西亚，她的亡魂应该还在第一层。审判没轮到她，或者轮到了，判她往哪里去，要看她生前的作为。”
“她生前没做过坏事。”
“那要看判官怎么判。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去冥界是单纯只为了看她，还是为了别的？”
他的气息又贴近了一点，唇瓣擦过我的额角，停在眉心上方。
我想起梦里母亲的模样，垂下眸。
“我要弄清楚是谁对她做了如此不可饶恕之事，害她死后亦不得安宁。”
“行，我带你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雏鸟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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