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天外天（六） 半庭空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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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庭空雪的厢房不大，但布置得却也极为雅致。
一扇四折的素绢屏风隔开了外间与内室，屏风上绘着几笔淡墨山水，笔意疏朗。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搁着一方砚台、一支笔，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香炉，炉中残着一截未燃尽的香，余味清苦。
里侧只有一张榻，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床帐是素色的，垂在两边，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淮洲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色，解了外袍躺下。
睡不着。
淮洲闭着眼躺了许久，脑子里空空的，偏偏就是没有半分睡意。
他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影映着月色，在地上铺出一层浅浅的银。风一过，竹叶沙沙作响，夜风裹着竹叶和不知名花木的气味涌进来，凉凉的，清爽得很。
就在这时，一缕琴音飘了过来。
很淡，若有若无，像是隔着一整片湖水、穿过几重院墙才辗转到了这里。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拨着，急不缓，调子沉得很，像山涧里落了一夜的雨。
淮洲扶着窗棂的手停住了。
他来不及多想，披上外袍，推门而去。
夜色浓稠，檐下几盏风灯把石径照得明明暗暗。
淮洲绕过正殿，一路走回湖边。琴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一根线，轻轻地牵着他往前走。
走到湖岸边，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湖心那座小小的石台上，梨花开得正盛。
树下坐着一个人，侧对着他，半边身子笼在树影里，半边身子浸在月光中。
那人穿着一件极宽大的银白长袍，料子很软，顺着身形松松垂着，被夜风一吹，衣摆便轻轻翻动。月华落在上面，像是落在一层薄薄的霜上，连衣料的纹理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光。
月光也正好照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沉静，眉眼被柔光覆着，少了那种凌厉肃杀的冷意。可即便被月色柔化，那股清冷依旧从骨子里透出来。
那人的眉眼也生得极好，轮廓分明，却不带半分暖意，像是一幅工笔细描的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却没有一丝烟火气。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利落。只见那人垂着眼，视线落在琴弦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影。
整个人被月色裹着，清冷、孤寂，像是被这世间忘在这里的。
淮洲的脚步钉在了湖岸边。
他认出来了。
即便隔着一片湖水，即便那张脸被月色照着，他还是认出来了。是暮灵君！
谡凫之的指尖搭在弦上，一下，一下，拨得很慢。琴音便随着他的指尖一缕一缕地散出来，不紧不慢，像是漫无目的，又像每一缕都拨在了该拨的地方。
梨花落了一地，有一瓣却恰好停在他手背上，谡凫之只继续弹着，没有去拂。
淮洲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他忽然想起方才过桥时看见的那一点灯。原来在那灯下坐着，是这个样子的。
淮洲没有再往前走，也不打算开口惊扰这幅画卷；只是站在湖边，看着那个独坐湖心、独自抚琴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夜色，一坐一立。
琴声没有停，一声接一声，散在夜风里，像是永远也弹不完，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湖面上，漾开极细的涟漪。
淮洲在湖边站了很久，正准备悄悄地沿原路回去时了。
谡凫之的指尖忽然停了。
琴音断在最后一个音上，余韵散在夜风里。
谡凫之微微侧过头，然后缓缓抬起眼眸，朝湖岸这边望了过来。
月色落在谡凫之的眉眼上，那双眼睛自下而上看过来，先是眼睑下的一片淡影，然后是半露的瞳仁，最后整个眉眼在月光里缓缓打开，干净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那一瞬间，淮洲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想到对方会转头。他站得那样远，隔着一整片湖，隔着一树梨花，连脚步都放得极轻，本以为只是远远看着。
可谡凫之偏偏就在这一刻转了过来。
隔着夜色，隔着湖面，那双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淮洲愣在原地，连动都没敢动；他忽然想起扶摇说过的话：“凫之与我在容貌上确实相似，但性子却是不同”。
那时他只觉得是气质上的差别，此刻才算真正看明白。同样一张脸，扶摇是春日暖阳，温润和煦，让人想亲近；而暮灵君是冬夜寒月，清冷疏离，让人不敢近前。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谡凫之看了他两息。
淮洲站在湖岸边，对着他开了口，声音不大，顺着夜风送过去：“暮灵君。”
谡凫之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梨花簌簌地落下来。
片刻，谡凫之开口了，声音很淡，也没什么起伏：“这么晚了，还没睡？”
淮洲没想到他会接话，顿了顿，道：“忽然听见琴声，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是暮灵君。”
谡凫之没有再问。他抱着琴站起身，开口时语气很淡，没什么起伏，却也不冷硬：“夜已深，早些歇息。”
说完，谡凫之抬脚一迈，直接踏上湖面。湖水在他脚下微微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却并未没过他的鞋底。他走得很稳，不急不缓，衣摆在水面上轻轻拂过，月影被他的步子搅碎了又重新聚拢。他就这么踩着满湖的月色，从湖心一路向湖岸走来。
淮洲看着谡凫之从湖心渐渐靠近，银白的衣袍在水面上飘动，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谡凫之从淮洲身边经过，没有停留，只留下一阵极淡的冷香；随即踏上石阶，走进正殿。
淮洲站在原地，面朝着湖面。
夜风拂过来，带着湖面上残留的凉意。淮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瓣梨花，是从方才那人经过时带过来的。他将梨花拂去，任由它飘落湖中。
回到厢房，淮洲再次解了外袍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那琴声还在耳边，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他翻了个身，慢慢合上了眼。
半庭空雪的夜色里，再没有琴声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