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菜里有猫

20、半月城中 “公子哪里

　　穿过那片戈壁，三人终于到了乌蒙族所在的半月城，和外面的荒凉不同，半月城建立在绿洲之上。

　　这是整片戈壁里唯一的一片绿洲，也是来往商队必经的落脚处，想在荒漠里穿行，都得先到半月城停下来，补给粮水，歇脚整顿。

　　城中聚集了各地的商贩，行人来来往往。靠着这个得天独厚的位置，半月城十分富饶。

　　不算宽阔的街道上聚集了各地的商贩，行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

　　三人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

　　先是几个孩童跟在后面歪着头看，接着几个妇人站在摊子后面指指点点，后来连摊主都不叫卖了，探着头往这边瞅。

　　“那是什么衣裳，怪好看的”

　　“外头来的吧？”

　　“从没见过这样的料子……”

　　半月城民风开明，看他们穿着新奇，又见三人长得好看，便有大着胆子的直接凑上来搭话。

　　“公子哪里人士，生得这般好看，可有婚嫁？”一位穿着绣花短袄的少女翩翩上前，手里攥着一只小巧的荷包，针脚细密，缀着几颗暗色的珠子，是沙漠里常用来装香料的物件。

　　她红着脸，将荷包往淮洲面前递了递，话还没说完，脸已经先红透了。

　　淮洲低头看了看那只荷包，又抬头看了看她。

　　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坦坦荡荡的，带着一股子少年人到了喜欢的地方才有的松快。他把荷包在手里轻轻掂了掂，没推回去，也没立刻收下，只是偏了偏头，压低了声音，像是跟她说什么悄悄话。

　　“姑娘这荷包绣得真好，我要是推回去，显得我不识好歹。”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跟人商量一件要紧事“，道：“可我要就这么收了，又怕姑娘往后想起来，觉得自己亏了。”

　　少女一愣，脸更红了：“怎、怎么会亏……”

　　“怎么不会。”淮洲把荷包翻了个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指了指上面绣的一朵小花，“这么好的针线，少说也得绣上十天半月。你要是哪天想起来，觉得给了一个过路的陌生人，亏了，那我可过意不去。”

　　“我们三人只是过路的，在这里待不了几日。你这荷包要是给了我，我带走了，往后天南地北的，谁知道还能不能再见。”淮洲笑得愈发坦荡，没有半点轻佻的意思，“我要是就这么收下了，只怕是会耽误你把这荷包送给真正该送的人。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你叫什么，荷包我先替你收着，日后若是有缘再聚，我再把它还给你。”

　　少女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又羞又想笑，“我叫阿月。那说好了，跟随爹爹来这里贩香料的。你们要是去天都城，一定要来找我玩。”

　　“一定。”淮洲把荷包收进袖中，朝她拱了拱手。

　　阿月又跟他们说了几句天都的好去处，正说得起劲。

　　素衣已经呆住了，站旁边看了半天，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睛在淮洲和那个少女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她认识淮洲十几年，什么时候见他这般……

　　这般会说？

　　素衣翻了个白眼，下意识地往谡祗身后缩了缩，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这还是我认识的淮小洲吗……”

　　谡祗闻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

　　直到街那头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阿月依依不舍地朝三人挥了挥手。

　　等阿月跑远了，她才一脸复杂地看向淮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淮洲把荷包翻出来看了看，随手收好，语气懒懒的：“我本来就挺会说话。”

　　“你少来。”素衣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你从来不这么和我说。”

　　“那不一样。”淮洲转头打趣她，“你，没意思。”

　　素衣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半天没接上来。她发誓，早晚有一天，她要这该死的淮洲付出点血的代价。

　　谡祗听着身后两人拌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了淮洲一眼。

　　“我们先去拜访族长。”

　　谡祗率先开了口，往最近的摊子前走了两步。

　　摊上摆的是一些沙漠里的手工艺品，有骨雕的小兽，有染了色的布囊，还有几串用石子穿的挂饰。谡祗俯身拿起一串，在手里看了看，问清了价钱，从袖中取出一枚碎银递给摊主。

　　“敢问店家，城主府在何处？”

　　摊主收了银子，热情地往城中央的方向指了指：“往前一直走，看见十字街口不要拐，继续往前，过一座石桥，桥底下是条水渠。过了桥往右拐，会看见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卖烤饼的摊子，从那个摊子旁边的巷子穿进去，再走上一段，看见一扇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那就是了。路不近，三位走快些，天黑前能到。”

　　谡祗道谢后，转过身把那串挂饰递给素衣：“这个送给你，不要生气啦。”

　　那是几颗打磨过的石子，缀着彩线，虽不值钱，却做得精巧。

　　素衣惊喜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一把揣进怀里，喜滋滋地拿胳膊肘怼了淮洲一下。

　　“谢谢扶摇，还是你对我最好。”她偏过头，挑衅地看了淮洲一眼，“不像某些人，到了热闹地方就只顾着自己。”

　　“我怎么了？我这不是在打探消息吗。”

　　“打探消息？你那是打探消息的样子吗。”

　　“我这不是打探得挺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斗了起来。谡祗走在前面，放慢了步子，等他们跟上来。

　　听着身后两人拌嘴，谡祗忽然想起了凫之，嘴角也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弯了起来。

　　明明凫之跟眼前这个场景一点也不搭。他从来不与人这样拌嘴，也不会笑着跟人开玩笑。可谡祗就是想起了他。

　　可能是这样热闹的场面，让他觉得心里也松快了些。松快的时候，就更容易想起那些平日里不轻易想起的人。

　　“好啦好啦。”他回头，笑着打断两人，“天色不早了，正事要紧。”

　　淮洲和素衣对看一眼，各自哼了一声，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摊主指的路往城中央走。越往里走，街道越宽，人越多，两旁的铺子也从摊子变成了正经的店面。

　　路过一家肉铺的时候，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正煮着肉，热气腾腾的，浓郁的卤香混着香料的味道飘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铺子旁边挂着一排风干的肉脯，油亮亮的，切得薄厚均匀，整齐地码在竹匾里。

　　素衣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自己大概没察觉，可谡祗走在她侧前方，余光扫见她的目光往那排肉脯上多停了两息，鼻子还轻轻动了一下。

　　“店家，这肉脯怎么卖？”

　　铺主是个裹着头巾的中年人，麻利地起身：“客人好眼光，这是今早刚挂上去的，用胡杨木熏的，整个半月城就我家独一份。”

　　谡祗从袖中取了铜板递过去，接过用油纸包好的肉脯，转身走回来，递到素衣面前。

　　“拿着。”

　　素衣喜滋滋地接过来，拆开油纸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更亮了，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她嘴里还塞着肉脯，“看到没有，这才是待人之道。”

　　淮洲瞥了她一眼：“一包肉脯就收买了。”

　　“你管我。”

　　两人又拌上了。

　　过了一座石桥，桥下果然有一条窄窄的水渠，渠水清澈，有妇人在渠边洗衣。过了桥往右，远远便看见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下的烤饼摊正冒着烟，摊主拿铲子翻着饼，香气飘了半条街。

　　等他们走到时，天边最后一道光正从城西落下去。
　　一扇朱漆大门静静立在那里，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红。

　　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