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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卿颦戏2 断桥·新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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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安正欲上门投宿,却见柴门自外打开,开门的,是个老农。草帽褐衣之下,体态宽厚结实,他中等个头,微微发福,霜侵双鬓,粗眉明眸,鼻梁挺拔圆实,丹唇似笑。见了必安无咎二人,眼露疑惑,却仍是慈笑相迎:“二位可是借寒舍一宿?”必安拱手:“正是,小子楚州当差,谢氏必安,这位是随行捕头范无咎。为这霞落坂传闻而前来叨扰,不知老人家称谓?”那农人端祥着眼前风度儒雅的必安,面容凶戾的无咎二人,点了点头,道:“老农姓关,叫我远伯便好。”
进入庭院,必安无咎这才发觉远伯的居所是套用折香阁的规制而建,虽然不大,但亦有屏风曲径,别是精致。“一个农人,怎会在穷乡僻壤处建此幽居。”必安没有像无咎一样四处闲逛,而是与远伯攀谈起来。
听言道,这远伯多年前丧妻,后来痛失爱子,如今独身寒舍,每日以养树种草为乐,不问他事。这院里屋后所植榅桲,桂,槿,流苏等树,杂植兰、菊、菪莨等物。日出问天看山,迫暮归耕守宅,聊度余生。
看着远伯领路前行,绕了怪石竹林,径向一处木屋去,上有牌扁石碑,上书思菪斋,碑有刻:
芜苈庄中棠桲轩,风过堂前却经年。
苔痕不减柴门叩,直教晚酡二更寒。
菝葜未成糟未烂,莨菪凄凄子不还。
思菪红炉饮仙子,卿榅子桲似同天。
话说张天姬整编下文时,却发现诗文缺失了两处,气愤之余,*将本篇另定为他蓬莱戏文和傩云戏。*自此,轻颦戏少了三人在霞落坂中见闻,而专于对秦伽的刻画,也算交代了盛安的“前生债”。只余下残诗为证:
青烟散尽囚心原,坂上不净三百年。
浮生若是舍多情,最应浮舍自翩翩。
不羡西天金尊酿,却怜人间桃李山。
禅杖移山平四海,归来袖手明月关。
……
昔友两立短兵接,虽败犹分三里巷。
一里魍魉一里恨,蓬发潦泼又三更。
卅六法象一里林,望穿人世拒平明。
……
百岁恩怨自此灭,不为鬼神为苍生。
当时陶甄碎金瓯,今朝再无座上朋。
经年离恨浑不见,唯留霞落起丹风。
坂上悲高无人会,原上萋萋驻余生。
……
却道范无咎在霞落坂不净巷中受过伤,待调查了霞落坂的过往后,二人一并作了文录,正赶回衙门交差的路上。
天暝云作海,风动草行秋。
百二关中事,蹀躞自难休。
行至霜涧桥,必安知这河水从千里外策云流淌而来,名唤奈河。他想象这长长的河水的源头,一如彼时仰望过的那烂熳年华。
谢必安背手踱着,忽回头望向范无咎,问道:“无咎,不净巷的文录,可保存妥当。”。无咎却是心头一紧,摆了摆宽大的袖子,忙道:“糟了,俺忘在远伯处了。”必安摇头无奈:“你在这呆着,我去拿。”谢必安也失了平日言辞,转身跑去,无咎受过伤,不宜赶路,而况天色欲雨,还是他必安跑步快,赶时间。到底还是七爷给八爷善后啊,想到这儿,必安苦笑了声,冲进向时慢慢走过的路。
不时,冰冷的雨水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寒若梳骨的暮色里,一个深红色的身影撑着一柄黑伞,他躬着身,任豆大的雨水飞溅在他苍白的脸上,嘴里喃喃道“这次,咎儿可是要发烧了……”
待他走到霜涧桥边,便大叫道“无咎,哥哥来接你回家了。”不闻回应,他便在雨水里眯起双目,抬眼瞧去,瞳孔却是一缩:暴涨的河水早已冲断了长长的木桥,眼前,只剩淘淘流水。
必安的黑伞失手滑落,长长的黑发散粘在他苍白冰冷的额头上,一袭红袍尽染了泥水。他跪在原地好久好久,只听见一个陌生且凌乱的声音循环着尖声叫道:“哥哥接你……回家。”随着声音愈发尖锐,他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模糊。
五日后
“听人言,二日雨歇,才叫人去下游,只捞出八爷的衣服——早破烂了,秦姑娘还当宝似的收着。那七爷,哪似曾经威风,不吃饭!被麻戴孝,瘦得苇杆一样。”张二爷淬了唾沫,灌了口茶,二眼瞪得似铜铃,接着讲:“要我说,死人一个!倒不如跟秦伽尽早,生个一儿半女,续了谢家香火。”
宋仁喝茶不语,此时,他正着朱色金纹大衣,气色虽比五百年后的铭代(策云戏)时好些,但剑眉微皱。
“我看,怕是那姓谢的,故意把姓范的拉到桥上——借着大雨洪水,杀人无形。指不定怕那秦妮子跟范咎子私奔啦!”王婆是十里有名的刁太太,撇了嘴道:“田秀才早批露此事,作文章贴墙头了。”其余看客一齐应声赞同:他们大多没抢租上板安居的余房,心里岔愤;有租上的,却想多生出事来惹房东不快,没准把收租的事也忘了;余下的众人,也爱好说事,挑唆着,想看看谢七爷如何应对这般讹传。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传的也愈发精彩,煞有皆事,虽然心底明镜儿一般,仍不免过路板安居时,要对搀着必安的秦伽指指点点。
一来二去,秦伽也常在夜半痛泣,哭她的二位哥哥,也哭她自己,绕她头脑癸光,有些法子,可眼下有心无力;纵她精明强干,到底心是个纯净的少女,哪经得起诽谤中伤。谢必安亦是苦痛,他知秦伽心性,便为了秦伽安心,苦撑余日。
可一朝秦伽出门,堂兄瞟必安一眼,哂笑道:“堂弟真是好人,就这废人样,还在世间耽误秦妹妹的年纪。”
可怜秦伽日夜相伴,夙夜劳苦,终抵不过一句钻心剜骨的讥讽。此时的必安,却如一语道醒,低头流了满面泪水后,上前掩了窗。他扶着墙,将几个月前母亲生前给秦伽预备的嫁衣和自己买的头面首饰一齐塞尽秦伽闺房的樟箱中,另附了书信,
*本文所有自杀相关情节均为纯虚构文学创作,仅用于展现人物困境、批判极端想法,绝不美化、鼓励、诱导任何轻生与自残行为。*
道是:
贱民谢某,弱冠孤而后丧妣;幸(有)弟妹而不自珍:
以余少智,至于断手(指弟弟身死),昏死二日,泉下无知。
(范无咎)棂既未就,(谢必安)心先身死,惶惶不终,垂就休时。(就:迫近,休:死亡)
未亡耽人,误卿卿之月岁;已而伤时,徒伽心之伤悲。
欲双全而不得,冀一命而谢罪。
生既为役而不得志兮,念横秋之急湍。
死亦憾而不可悔兮,知处死之为难。
吾岂不得遇殍而袖手兮,免咎儿之后生。(当时不去接济无咎,而让他听天由命,就不会如今看着他去死。)
又岂幸见卿而陌路兮,绝吾先逝而卿惩。(若当初不对秦伽动心,就断绝了自己的死对秦伽的伤害。)
独嗷嗷见霜涧之惊湍兮,要白绢以同往。(自己要上吊)
戚惶惶欲黄泉而有知兮,唯娘子可生长。(希望秦伽能好好活着)
湘既逝而千载兮,世愈狭而人垢。(湘君夫妇去后,有情人难成眷属,世间人物也愈发肮脏。)
今身灭而难测兮,心愈达然而魂陋。
世既无常,唯吾卿之远长;
家既无存,则四海是吾乡。
写毕,他又反复看了十余次,终于挣扎地起身,行至里屋,向屋梁上悬了三尺的素绢。
……
*
“噗——”杜岳晖喷出了一口老茶。
“这就鼠掉了?!”梁安舆看得两眼一黑,本来想痛骂上几句,到底是气得不轻,竟然说不出口:“这**不废物一个吗,丢下他妹妹自个儿滚了……”
“消消气。”杜岳晖拍了拍梁安舆的后背:“黑白无常的民俗故事向来如此,犯不上跟一个戏文簿置气。。”
“真**的……”梁安舆把戏文簿来回翻了几遍,到底确信他是真的死了:“不是哥们,你要找的要是这种人,我就不帮你了。给我气够呛。”
“好了,乖。你太代入了。”
梁安舆一抬眸,直勾勾盯着杜岳晖:“怪我喽?”
“怎敢,是我太冷漠。”杜岳晖应付了两句。
*
沓板镇的人听闻此事,多少有些良心难安,后来想到自己不过是说了两三句闲话,谢七爷的自尽显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便又同往日般言笑了。至于全镇最兴奋的,莫过堂兄和混混们:既是谢家的板安居,自然必安死后,留有堂兄来住了,至于混混们,也弹冠相庆,叫嚷着,便要砸开正屋的门。
正屋里,秦伽正着翠色大红裳,凌乱地跪在正屋隍主像前,早已泣不成声、哭而泪尽。闻叫嚷声在外,一咬牙,直了身子,硬是将大门敞开。她头带白绒抹额,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院中杂乱的人影。寒风里,她菜色的面庞多少柔弱胜过西子三分,却目光不移,含武则天般威仪天下的神态。
她环过四周,面容沉肃,稳稳地下了台阶,缓缓地走向院中。院中混混尽数站在原地,见秦伽嘴角向下,却是露着僵硬的笑容:“亲戚们不大走动,却是生分了,本来这房子我也住不得了,就以此和众邻友亲朋做个游戏,也都亲尽些。今有白契一份,今夜二更请亲友们于寒舍院中寻契,四更天凭契领屋,各位做个见证,齐往堂上更定红契。”语毕,秦伽将正屋门一关,余人看着紧闭的朱门,缓过神来,嬉笑着亦自散去。
“君郎、二哥哥,你们莫走远了,等着秦妹妹啊。”秦伽进了闺房,改了众人前的仪态,却揉着肚子倒在地上。她想着必安无咎的模样,想着不久前在桂花树下的憧憬,到现在,却是天塌了,再也回不来,回不去了。她又想起堂兄混混,想到王婆田秀才——一个个搬弄是非的杀手,便越来越气,越来越痛,她虽然恨那群人,但最恨的,还是必安的狠心:他去和二哥哥泉下相见了,独独扔下妹妹,寄予在这偌大的世间。
她的胸口一阵阵发寒,彻心的冷。脑中亦胡乱地想着过往,又想起那夜,必安耍赖,想在她闺房里睡,却被她罚在院子里席地而卧的事,便又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突然抽咽,哭后狂笑,如是不已,反复不止。今后这险恶的人间,只能她一人面对了。
后来,她没了气力,听见有人敲了闺门。“谁!”秦伽想爬起来,却又是摔倒了,只见一双黑靴停在她眼前。“贫道觱铭,特来相助,你、我,都因流言诽谤而心生恨怨……我没能报仇,但我能帮你,解决沓板镇。介时,只需和不周山戏班演一曲傩戏即可……你会想看透转回,见见必安来世的。”秦伽闻言,沉默良久,眼角逐渐冰冷,血红。她应了一声,之前激烈的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我们相信因果轮回、恶有恶报,因为事实并非如此。
二更天,板安居的院落中点上一盏盏红灯,住各混混们也尽是提了灯,踏着院中秦伽打理的花草,翻开奇石,攀桂折枝,又是摧篱掀瓦,却只寻到了一份作废的契:还免不得为此大打出手。一无所获的堂兄叫骂着,道:“臭婆娘准是藏正屋里了,咱们砸门进去找。”
三两个大汉上前,踹开了朱红色的大门,伴着二更的寒风通进了正屋,正屋里只燃着几支红蜡昏暗地照开堂面:一张四方桌,二张太师椅,椅上各坐看两个人。
秦伽一身花冠大袖嫁衣,绣着金鸳鸯纹,面纱随阴风轻动,可以隐约看见金钗流苏,是必安给她买的,未遮的下半脸,被泪水洗得反光,映红红的烛光像滚滚的红蜡;另一张椅子上,谢必安闭着眼,吐着长舌,瘦削的身体被端正地摆放在椅子上,白色寿衣的胸前,还系了一朵红色的大纸花。一红一白,红烛纸花中间的桌上,正摆放的是范无咎的癸位和残衣。
秦伽不知是否在笑,只欣喜地说:“君郎,你看伽儿的婚礼上,来了好多亲友。二哥哥,今日也是你的头七,是不是也回家了?”对面,混混们早已骇得半死,滚着叫着跑到院中,却发现院门如何也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