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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卿颦戏1 忆咸平·辞 ...


  •   *雪,愈下俞紧,愈下愈大,遂渐抚平了奈河的每一处波纹。偌大的奈河,此时就像母亲怀里停止了哭闹的孩子,平静得只留下一痕长堤、两抹河岸、亭台樵子二三芥子耳。

      当雪花混在风里,从策云镇闲虞客栈红底绿纹的门帘缝儿,吹落在那名唤如应的琵琶上时,盛白甫早已消失在去往亭衣的路上。秦罥酡端着早已凉透了的茶,再望不见白甫远去的背影,才挑下了掩窗的竹帘。吴樨桲头戴百绒花绣帽,项系冷擅香囊,行至窗边,取了件鸳鸯翎羊毛袍给罥酡披上。

      “伽儿,明儿,咱姐俩要动身往巫山了。”说着,吴樨桲又取出一支点翠金簪给秦罥酡插上,侧身坐在妆台上。罥酡用团扇遮了面,噙着笑,往樨桲怀里钻。姐妹俩闹了阵,樨桲才揉着肚子,嗔道“混养的猫儿,怎么带你上街也是现世。”罥酡一手叉腰,一手乱弹如应,叫道“你便骂我一个人,为何连带着天姬姐儿。

      樨桲说她不过,道:“利齿的泼皮,看到了裕泰街,是不是没由地乱叫。”

      罥酡方知樨桲今晚想带她去裕泰街,末了那句,内含也是说着如应。那是十多年前的一个隆冬。不周山的子夜时分,姑娘们都赶来馐斋阁吃宵夜,正猜着灯迷,行着酒令。罥酡和樨桲都输了投壶,罚去崇癸司策云镇下裕泰街唱戏。一曲未终,罥酡忽然心绞,同时如应也自行作变徵之声,罥酡发觉,顺势而歌,心中却疑虑重重:如应能自行奏乐,秦罥酡是知道的,但她也知道,这如应早该在五百余年前便再也无法自行奏乐了。

      樨桲看在眼里,只当作如应本就有癸,又也许是秦蜕之乱弹的罢了,却见罥酡面露诧异之色,便留意了一分。待回不周山,当同回来的虚耗聊天,方才得知如应声起时亦是引魂异动之刻。一时间,烛光边的甘罂用手轻托香腮,作思索状;吴樨桲去抓腊梅的手滞在了原地;虚耗耸了扇,表示毫不知情;张天姬则闷了一瓶老酒,红扑扑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罥酡则双目深深得宛如静水,一言不发。

      吴樨桲见罥酡听了这话安静下来,提了琉璃盏灯在她眼前晃了三晃:“咱姐儿俩一定要看看白无常的那根引魂幡有何蹊跷。”罥酡却一把拽住了樨桲的手,在客找烧好的炕头坐下来,撇起的嘴唇动了几下,却终究不说话。樨桲知道罥酡有心事,便拿桂花香包逗弄她,等她脸上有了笑意,方才缓缓说道“外头人都说咱不周山奇绝,其实到底是要下山的。”她搂着罥酡,罥酡看着烛光,烛光里盛安的面庞与那个人的重叠在一起,浮现起五百余年前的旧梦。*

      忆咸平

      北颂,咸平年间。

      话说张天姬在作城隍众生戏时,哪管甚么路,各州各郡之类,无论是什么朝代,都用隍主仪虬定下的地名,而千年之间,不仅物是人非,流行于各朝各代的措辞也不尽相同,难免出现诸如诗文散失删改、文不达意等现象。旧时代末至今,有几个江湖隐士将原稿集合校注,删生涩之辞为白话,再后来,就连韵都不用平水韵和林正韵,而改做新韵和通韵了(也因为张天姬本来就不用古韵填词作诗)。

      后人又考证地名,得轻壤泽,卿颦谷,延襄原。至于后来城隍范围扩大至于蓬莱之类已是后话——而眼下的故事就发生于轻壤泽和卿颦谷之间,北颂淮南东路的楚州。其北沓板镇位于轻壤,南边大部分繁荣之处位于卿颦。

      谢必安正从板安居走出。他圆脸白面,眉目周正,与盛安八分相像。无论体态形容都极相似,只是年近而立的谢必安明显更加稳持。他着朱云纹衣裳黑蓝大带,系着白罗中单,头戴交脚幞头,除却鱼袋之类,腰间还别着一柄细长直鞘,赫然是楚州文官,人称七爷。谢必安弱冠之年其父见背,家里仅有老母,舅家养女秦伽,和多年前收留的花子,后来相拜以兄弟称的范无咎。必安入了仕途,便携这三人来了沓板镇衙门里一间不大的府邸居住。

      咸平叁年,必安读书时在沓板攒钱购建了一处宅第,命名板安居。安稳的日子过了几个年,谢必安通过乡试,以举人身份成了个州判官下记事文官老母辞世后,不知何处冒出了几个泼皮,原是谢必安远房堂兄一家,从沓板镇混到大,沾了一身痞气,却找上板安居来。硬说他们曾出资参与了板安居的修建,要分些余房才罢休。

      谢必安岂容他人放肆,喝退了他们几遭。堂兄便借在沓板人脉和镇西的王婆、镇中的田秀才四下传讹,明眼的知是堂兄无耻,不知情的反道必安的不是。

      一时间,哪管辩什么真真假假,流言蜚语中,这板安居也是安居不得了。瞧着漫天蜚语,必安索性不管,只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之类。

      谢必安素不问邻里长短,便上街买莱去。院子里,秦伽正弹着如应。秦伽是必安舅家养女,因家中变故,六岁年纪便与必安等一处起居,素以兄妹相称:比必安小上五岁,比无咎小上三岁。如今芳龄二十又二,形容绰约,宛若天人。当豆蔻年纪,便不道必安兄长,改以郎君相称。谢必安亦有意,仍要待弟弟无咎成家后再与秦伽连理。

      堂兄家的混混远远地见谢必安离了家,料想室中无人,翻了墙,跳身入院,却正撞见了秦伽,起了歹意:“堂弟也不问过街坊的意见,今儿,这板安居连着屋里的人,全是堂兄的了。”说着,就要拉拽秦伽。秦伽大怒,柳眉竖起,一个巴掌将孱弱的堂兄扇倒在地,训道:“哪里水牛生养的,给姑奶奶跪下。”既是硬抢了,自是有了准备,堂兄一开门闸,却是将准备好的混混打手一齐放了进来,秦伽打过几回,又缠了小脚,一时跌了下来。

      看着涌来的混混,不觉畏惧,只是恨自己手无寸铁,不能先杀几个。

      恰时,谢必安正从外赶了回来,见此扔了菜果,便冲进院里,硬靠拳头打晕了几个,挤身将秦伽护在身后,又抽了直刀守着。众混混见了,不甚惊慌,所谓法不责众,何况混混里也大有官府贵戚,倒真不怕谢家报官,眼下只需散开是了。堂兄亦知再闹几次,谢必安也撑不住,那时,几个余房给兄弟几个,剩下殿厅两堂便是自己的了。这几个正遇退去,却是晚了。

      正在外玩的范无咎一听说兄妹有事,忙的回来,此时挡在门口却是怒得红了眼。范无咎是一门屠户的儿子,家道落魄时成了花子。虽一身戾气,却从不讹骗害人,只是在卿颦当街乞食,幸遇必安,得以接济。是必安结拜之弟,秦伽的二哥,江湖人以其身段武艺,称作八爷。范八爷耿直蛮爆,贪玩懒惰,做事免不得谢必安谢七爷来善后。

      七爷武艺极高,却常留分寸,混混倒也不惧;可怕的是八爷红了眼——一杯茶间,便折了那些人的手腿,扔了出去。“正骨的郎中那儿,可又是忙了。”秦伽被谢必安扶着,一旁笑道。她也知道,混混在伤势痊愈前再不会招惹板安居。何况那群混混本就是乌合之众,因为帮了堂兄而负伤,免不得内讧。

      三人在内屋的床头坐下来。谢必安抿了口茶:“府里派我去调查霞落坂去。只是怕家里的事管不了呢。”原来卿颦谷的霞落坂本就是怪地儿,四面都是乡坊,唯此处只零星几个的人家,闻说子时坂上会出现诡异的城镇,里面不辨东西,不知古今,也有过旅人行者在坂上有密林失踪的传闻……..这类邪异流言府中一向不作理会,可如今却有人具体报出是有一座妖邪折香阁,豢养鬼怪,作乱害人。兼之报官者同随行十余人尽数消失,府中也再不能坐视不理了。

      “兄长带咱八爷去,若寻不到人,俺把霞什么坡给你翻了。”无咎一听是来了差事,拍了胸脯又要打保票。

      “君郎是一定要带上二哥的。”必安正犯了难,秦伽拿了团扇又应下范无咎的话解了围。

      入夜,范无咎早去了里屋睡去,谢必安和秦伽却坐在院子桂树下。米黄的桂花落了满院又散了别处。一袭桂花雨沾湿了过路行人的黑袍。那行唤作觱铭,瞧了满身的桂花,又急走去只轻吟:锁罗裳,小如苔,锁呐声里暗香来。双袖手,三抔埋,不成滋味成尘埃。他回首望向桂花路,也算曾有,东风顾。

      一时秦伽放下了如应,道“郎君,这霞落坂太过蹊跷,带上二哥也放心些。”必安摇了头“你一人在家,混混找上你,却叫我如何放心。”秦伽羞了脸,又得意道“不如租几间余房给堂兄住,等混混来了,他自会调和。”必安一听,沉了脸:“这是向他们服软了?”秦伽瞧了必安面色不快,用团扇拍了他的头,笑道,“哪里的话,现在街坊对咱都是什么眼色,你又才上任不久,不能再和他们撕破脸。我放告示让混混租了余房去,但余房又有大小,采光之分。我在租金上便宜堂兄,给他个人情,却引起混混眼红,让他们私下争去。收着租钱,又让他们混混窝里斗着。一来解决一下矛盾,二来给堂兄个表面人情:止住街坊里闲嘴杂话儿。”秦伽在必谢面前晃了晃肩,眨了眨眼,又说:“正屋就让二哥住下,你我常常从衙府来照应二哥,等他娶了媳妇成了家,就名正言顺地把杂人赶走,岂不稳当?”必安听罢,连声赞道“好个长久之计,伽儿可是老谋深算了。”说着,又抱起正欲反驳的秦伽,嬉闹了一阵。

      事后,秦伽道:“他们的手脚需养上几日,家中便无所顾虑了,只是此行或有风险,君郎又不许伽儿同往……“她望了此时枕在她腿上的必安,用手拨弄他的胡子,喃喃道“君郎不要吝啬才是。”必安知晓秦伽的意思。他年少师从一个叫作宋仁的道长,学会使用一种白色气息,可以镇杀癸物。所谓怀璧其罪,必安也很少动用此等法术。而每每他使用法术或情绪波动时,秦伽会有所发觉,手中琵琶亦会自行奏乐,如与必安相应,故得名如应。

      “天色晚了,君郎回里屋且莫惊醒了二哥。我去闺阁了。”秦伽禅了衣裳上的落花,起身欲拿如应。谢必安却是背起如应,拉着秦伽,眼角眉梢都似痴笑:“我今晚不在里屋睡,也怕惊了无咎儿。”是夜,晚风习习,桂香阵阵。月光转过檐角,望着安眠的人儿。

      *是夜子时,霞落坂深处,不净巷幽幽地凭空浮现。在交错迷宫般沉郁的街巷中间,一对老头相对而坐。其中一个默然不动,不知生死。另一个则给他整襟戴帽,嘴里絮絮叨叨的聊天。

      “不孝弟子回来了……这些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更别提看望您来了。小可历了个劫,投了回胎。在城隍里耽误好久,搁堂朝凡尘里也就七十余年。遇见樨桲了,她大概是飞升上仙的劫……您说,我那一生的最后怎么会想皈依佛门呢?咱不是蓬莱泽教的吗。话说杀人放火、吃肉喝酒、娶妻生子,哪样戒我没干过……”老头一股脑地一通说,心里才舒畅了些。手里莨菪酒见了底,他这才起身,用一套紫袍包裹了糇粮。即使身着布衣斗笠,还是不忘正了衣冠,他后退几步,行作揖礼,后行趋步,转过街角才徐步而行,气场温和,仪态万方。*

      另一边。

      几日后,谢必安同范无咎乘车马或是水路,过了几处粉墙黛瓦的人家,翻了一程山水,黄昏时分,到了霞落坂。二人见四下郊野。无甚人家,顺着一处田垄,望着青峦带水,行了几里,终于在山桃等树掩映处依稀见了房屋人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卿颦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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