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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策云戏1 安安·裕泰 ...


  •   *大铭虹武三十二年。

      冰,封住了浩瀚的河面,却也使每一处彀纹清晰可辨,在凛冽的冬风里泛起绵延千里的波光,吹不散,散不尽。一道道波光就这样在灼灼的阳光下熠熠绵延了千里,像一段终将在新春破冻时被埋没的冗长历史,纵使结局已定,也要固执地张扬出这条大河也曾怒吼过……这大河,叫奈河。

      此处地界是轻壤泽策云镇,镇中没有人知道奈河这名字的由来,他们只需知道日复一日地劳作,将家与希望寄与这河畔的一座座村镇和田地罢了。一个清冷的背景坐在河畔高高的酒楼上,凝望着千百年来始终劳碌不息的村镇,他的目光又飘向天际,是比地平线更远的地方。这接续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曾被命名为落螭。

      洪荒年间,一位至高天神为了他的子民斩杀螭龙,螭龙血染万里,同盘古氏一道化作了良田万顷,而那神明也因此触犯苍天律法而获罪……千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岁月骛过,山陵渐远。

      “俱往矣。”他浅笑着收回目光,感受清冷的风划过他少年的面庞。

      他狭长的美眸流光一转,向桌边的空座看去:“你又迟到了。”

      这是酒楼的小二同客人看不见的,在他面前空座边,赫然恭立着一尊黑衣汉子,那汉子生得矮胖红黑,虎腰间插一杆幡,眉目威严间露出几分戾气。那汉子叉手躬身道“不知老爷唤臣此行所为何事?”

      被唤作老爷的少年摆了摆手“别这么叫我,自虹武年起,可就没什么老爷了”,虹武元年,皇帝册封各地隍主,那时起他便清闲起来,常各地饮茶云游,但常居的,还是轻壤泽。

      他起身道“无咎,今晚送灶前,先去镇上听出戏。”

      那名无咎的黑汉子闻言,又从酒楼上望了迫暮时分的街边勾栏瓦肆,烟火商坊,它们的白墙在阴沉的天色中明晃晃的,恍惚了范无咎的眼。他恍然若失,跟紧了几步“您说我兄长……..”

      少年一抄手,道:“轮回司为他避开了一段时日,算来如今也投胎了。他只为了却红尘,本就无甚业障,何况纵使天塌了,也有我守着这落螭。”

      语罢,少年一蹬金纹黑底朝靴,化作一缕清烟,缥缈在这腊月二十四的寒天里。无咎不解为何对方提到“天塌了”一句,摇了摇头,追随而去。

      戏,尚未开幕。戏台在策云镇牌坊鼓楼边的祠堂里。

      天井样的祠堂中心,可坐七八百人,可今日听戏的人格外少,毕竟是祭迎灶神的忙日子,人们大都在家准备果点怡糖,谁还有空去听戏呢。平整的青石砖上只摆放了十余张海客迎宾桌,各备了腾腾冒着白气的热水。水汽蒸腾中,寒天下的新结的鸿彩愈发鲜艳宣和。

      戏台下,一个身着捕头官服的青年伸了懒腰,嚼着看座儿边儿的果子,铭初,春假不过二日,他忙里偷闲也盘算这一路听来的流言。传言这班戏子自不周山那边邑穷山跋涉而来,并非等闲之辈,乃仙家修士,常年于山峰雪绕之处练功习行,一个个生的是天人一般,不食五谷,绰约处子。说得是真邪乎。他看了自己的将军肚:“甭说是自不周山,就算是去奈河走一趟,我盛安也难应付。”

      这年头,戏子表面光鲜,实为人不齿。同桌儿的三四个邻里正拿这戏班来历打趣,忽听背后有声,一齐回头望去,乃是又来了个闲人走进这冷清的戏场。这三四个人见新来了个少年模样的,剑眉不怒而藏威,鼻悬胆而端正,面若初秋之白玉,目似黯夜之北辰,体态颀长健硕,气宇端容大方。举手投足间,竟似君王临世。

      他向众看客微微颔首,转向角落处另生一桌,自顾自地沏茶移盏。

      众人见少年另坐一处,便嘈嘈切切地私语起来,

      "李朋,你说那小伙子是哪庄的?"

      "不晓得,没见过啊。"

      "盛白甫,你是咱这儿有名的捕快,你瞧见过他没有?"

      "喂,你咋了……”盛白甫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知道,别人看不见少年身后的黑衣汉子。当他目光撞见对方凶悍的面庞时,竟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熟悉,但随而来的是内心深处的畏惧和倔强的愤恨,因为那人的身上,分明有阴曹的气息。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忆儿时

      也是一年隆冬时节,亭衣巷干冷的冬风划过清碧的天空,盛安裹紧了单薄的絮袄,离开沉浸于酗酒的父亲。迈开儿童不稳健的步子,上街走去。街巷两侧,是青灰的瓦房,房顶各样的脊兽,驳落的漆门,巨大的石碾和苍黑的栗树,还有四处游走的鸡,被铁链住的吠叫的狗……七岁的盛安谙熟这里的一切。他母亲生他时难产死了,父亲从他记事起就没怎么管过他,只是做油纸伞营生。他便一个人走遍亭衣的每一个角落,邻家的老人常塞给他些零碎杂碎儿,他便饥一顿饱一顿,一路赔着笑脸,磕磕绊绊地奔走在巷里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哒哒的声响。

      "安安,来——"听见老人唤他,盛安眼睛一亮,扭了头,笑呵呵朝邻家跑去。

      巷子里可没人把盛安当扫把星,这年头,妇人们难产死亡并不少见,娃娃自己能活下来,本就命大,再加上哪家扫把星长得这般福相:盛安营养不良,体态瘦小,可脸上的肉一点儿不少,胖胖的黄脸,粗短的浓眉,加上常年觅食而癸动活泼的双眸,便成了老人家们最得意的小孩。

      "去你舅家带半斤糖瓜来"。苏三爷嘱吒着,塞给他三枚铜钱和一块面饼。

      盛安喏了一声,将面饼塞进絮袄,便向舅舅家跑去。舅舅是他唯数不多的亲人,身上的絮袄就是他给盛安的。

      盛安到了舅舅家时,已是黄昏,厢房的糖坊里,舅舅正领着一群年轻的小伙子拔糖。炉子正烧得旺盛,浓香金黄的糖筋正同男人的臂膀粗细,在黄昏的日辉里跃动、伸长……..舅舅着米黄色大褂,站在清一色赤膊的小伙子中间,把糖丝合成桶状,引着糖,拿了麻绳,向院中走去。

      "安安,来——"

      舅舅麻利地赶在糖管于凛寒的冬风里变硬前,勒出一个个糖瓜,盛安则把炒熟的芝麻粘在糖瓜上,儿童的小手糊得飞快……..盛安糊完,又伸出手,翘首盼着。舅舅接过铜钱,给盛安二枚糖瓜,他又称了半斤,便朝街上走去。

      日已沉下西山,盛安借了提灯笼,抱着糖瓜,引了条黄狗回家去。夜色悄然织上天空,郁黑的墙面,幽森的巷道又深了几分,人家的烛灯映着窗子,点滴亮起回家的路。黄狗跟紧了盛安,时不时又吠叫几声,只见昏黄的灯光忽地变白,又扑朔了一瞬,骇得黄狗惊叫了几声,退了几步,一阵呜咽,又掉头跑回去……望着黄狗消失在阴郁的巷道,听了风声瑟瑟和野猫愁怨的呜咽,盛安心中了然,他叹了口气,裹紧絮袄,又走了几步。

      忽然他后脖颈一凉:"吊靴,别闹了,忙完了再陪你玩。"

      他背后飘着的一团混浊人影便消弥不见。只有盛安能看出,那吊靴是一个面色苍白披着黑发的男孩儿。他称这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为癸。他记得当同巷的孩童听说他能看见这些癸时,一个个用怪异的眼神打量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同龄人陪他玩。

      至于大人们,他们只认为那是小孩子家的玩笑罢了,他们不相信癸,他们只信神。譬如送灶神,贴门神这种讲究。在他们认知里,最神圣的莫过于隍主。相传隍主之祖仪虬王爷引豫章为奈河,于荒蛮之地辟落螭城,谴风云、收凶狰,出窍升维、万古不朽。

      盛安不信那些,他只相信眼前这些不嫌他缺爹少娘,也不将他视为异类的癸——一群能陪他玩,行如影随,情同手足的同伴。盛安穿过阴郁的巷道,觅着光亮走去,白日里粗糙的墙面和破碎的石板路在夜里看不真切,滑腻的夜色给小巷织上了未知的神秘。没有白日里邻里的客套,在黑夜中盛安只需要面对自己,于是一切变得感性而虚幻。他聆听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些,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没来由的兴奋。盛安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越来越多白影穿梭于小巷隐约在家家户户的光影里。

      盛安深吸一口气,叩开斑驳的铁门,穿过院子,钻进屋里去。屋里的炉火烧得旺盛,炉子木柴滋滋作响,柴火也呼呼地笑。盛安在一旁缩起来,倒了杯父亲的白酒,一杯下肚,胃里火辣辣的。将糖瓜放在灶塘后,他的父亲手里拿着一张女子的画像,从堆满油纸伞的里屋走来。盛安的眉目逐渐交睫,陆离的灶火,模糊的人影,随风轻晃白色的纸伞,还有,被火光映得栩栩如生的女子画像——困意与醉意潮水般的攀上盛安的心头,他沉沉地睡去。

      这时,一道轻捷的白影翻窗入室,在灶边的驻足好久,又到熟睡的盛安身边,用手一招:“盛安,起来了,你吊靴哥儿带你上街耍子去。”一旁,盛安被勾出一缕癸来,轻车熟路地翻过窗。

      随着化身为癸,盛安能在浓稠的黑夜中看清路边每一处细节,眼中的吊靴也不仅是六岁左右留披肩发的男孩,周身还弥散着白色雾气。吊靴看了眼东边的月亮:“距平明还有三个时辰,我带你去癸界开开眼”。

      路上,邻街四合院里。一位胖胖的老奶奶,周身散发金粉般的细雾,头戴白玉簪,身着黄褐衣衫,披着红花绿底夹袄,笑眯眯地看向吊靴,盛安二人,又提着水壶去给奇癸异草浇水。

      离开那四合院,盛安拽住吊靴:“吊儿老弟,平日里也没见那四合院里有个老奶奶啊。”

      吊靴玩味地看了眼盛安:“你要真把亭衣巷逛了个了如指掌,我就不带你出来了,还有,叫我老哥。”

      吊靴卖着关子,见盛安幽怨的目光,心里发笑,道:“隽云奶奶活了一百多岁,红尘羁绊多着呢,寿终后就能先不入癸界和轮回,三代亲人在世期间可以与亲人一起生活在人间。”这时吊靴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羡慕与向往:“虽然她只能在亲人入睡后出现,但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家人。这种癸,我们称之为红尘守望者。”

      盛安听后,眼神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母亲生前不过三十余岁,入夜也从未见过家中有癸,只怕她……

      好歹也在一起玩了三年多,吊靴一眼便知盛安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我是带你玩的,不是探亲的,这城隍的规矩推衍变化,一时也说不清……”

      吊靴便领着盛安,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条条街坊,盛安看得出来,他们正向城隍庙走去,忽然,吊靴拦住了盛安,向街角一闪,敏捷地望向街的对面:一个模糊的身形缓慢移动,身着紫青布衫,手持双锣踽踽独行,口中似有生涩的经咒呢喃。

      见他走远,吊靴松了口气:“那是夜巡,城隍里的小吏,要是又见我在人间混,免不了被抓去体罚……”

      盛安刚想问他些癸界的东西,见他心有余悸,面露菜色,便止住了话头。

      一旁沉郁苍黑的鼓楼。一个少年模样的男子坐在楼顶高高的脊兽上,望向朝城隍庙飞奔的两道人影,浅笑着摇头。寒冷的北风,夹杂着几片雪花,落在氅衣黑白分明的鹤羽上。

      “宋仁啊宋仁,他非要走上你的老路吗?”他凝视着远方,喃喃自语。那名宋仁的少年,眼里终于浮现出一抹追思,望着愈下愈紧的飞雪,他在脊兽上缓缓站起,丹唇微启,却发出老生般沧桑的嗓音,在浓稠的夜色里,低声吭吟,道

      一眼望他山,梦觉已经年。

      忆不起前生身后,旧容颜。

      别此人间还袖手,却道苍生谁怜。

      空垂叹,再重走,结局注定的徒然,人不还。

      纸人木偶,提线作戏全凭口。

      俯仰咿哑身已陋,归倚还唱好个秋。

      戏中人,罢歌喉。

      烟花场外凭栏勾,汗马功名今贱无所留。

      送人黑发,曾诺今夕便还家。

      千金诺成无名话,月未升时复西斜。

      身后名,无牵挂。

      幕落白头散天涯,庇护浮世世间竟无他。

      别过囚心原,再植石蒜花,忍对城隍千里梦胥华。

      酒旗楼台烟中挂,凭此一处掩伤疤。

      再临街,寻故地,一抔黄土染云霞。

      偷来得,半日暇。市间群稚闹繁华。

      年年如旧似嘲哳,却是换了人家。

      坊里腊味渐深浓,

      碎了糖瓜。

      宋仁唱罢,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痛楚。飞雪吹乱了他秀发,白雪混夹在氅衣中,一时间,不知孰为飞雪,孰为乱羽。何谓少年,如何老成。好不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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