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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画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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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的夜,被漫天暴雨浇得昏沉欲坠。
然而西市码头这片水域,却宛如坠入了另一重光怪陆离的人间。
三艘三层高的巨型楼船并排泊在泊位上,雕梁画栋,朱漆栏杆,船头悬挂着数百盏以羊角为罩的绯红绢灯。即便是在这等倾盆暴雨里,红光依旧将浑浊翻涌的河水照得一片妖冶猩红。
丝竹声、琵琶声、胡姬娇软的笑闹声,顺着雨幕穿透雕花窗棂,混成一曲糜烂的销金曲。
那是“极乐舫”。
户部尚书裴慎的私产,亦是大昭权贵最隐秘的销金窟。
“轰隆——”
惨白的雷电撕裂铅云,照亮了码头青石栈桥上一排森然林立的玄甲重骑。
三十匹披挂铁甲的玄驹踏碎泥泞,玄甲卫腰间的雁翎长刀未曾出鞘,但森冷逼人的铁血煞气,已将码头两旁瑟缩的纤夫与杂役逼得伏地不敢喘息。
沈拂衣披着宽大的玄色防雨油布斗篷,立在萧遏身侧半步处。
河面上的冷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寒气直逼肺腑。她体内被金针封住的“千机散”残毒,在触及这股湿冷水汽时,隐隐在左肩经脉中泛起一阵如针扎般的酸痛。
沈拂衣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斗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艘楼船的吃水线。
“中间那一艘,‘弄玉舫’。”
沈拂衣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未动,声线凝聚如一线传入萧遏耳中:
“左舷吃水比右舷深了整整五寸。船底压舱的不是生铁,也不是酒坛,是水牢里的死囚铁笼。”
萧遏负手立在栈桥尽头。
狂暴的雨水在距离他周身三寸处,便被体内激荡的纯阳真气悄然震散成蒙蒙白雾。
覆眼的白绫被雨风微微拂动,男人的下颌线冷硬如刀削:
“极乐舫的大管事,是裴尚书的远房家侄,裴文通。”
“此人身上背着两条人命官司,靠着东宫的庇护,在汴河上横行了七年。”
萧遏微微抬手,指节分明的右手搭在了腰间乌木狭刀的吞口上:
“沈录事,大理寺办案,向来不讲究先礼后兵。”
沈拂衣眼底掠过一丝极锐利的锋芒,躬身道:“奴婢明白。”
“登船。”
冰冷的两个字自萧遏薄唇中吐出。
……
“砰!”
弄玉舫厚重的楠木包铁门扉,被两柄玄铁重斧生生自外劈开!
两半碎裂的门板轰然倒塌在地毯上,激起满堂惊呼与尖叫。
暖阁内原本温热如春的空气,瞬间被倒灌进来的冰冷雨风绞得粉碎。
十数名衣衫不整的权贵子弟与浓妆艳抹的歌姬吓得四散奔逃,杯盘狼藉,美酒泼洒在名贵的西域驼绒地毯上,泛着暗红的酒渍。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大爷的船上撒野?!”
暖阁正中的主位上,一名身着金丝滚边蜀锦长袍的中年男子猛地推开怀里的美姬,拍案而起。
正是裴文通。
他满脸横肉因为暴怒而扭曲,右手按在腰间镶玉短刀的刀柄上,身后瞬间闪出八名身着皮甲的彪形护卫。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漫天水雾,看清跨过门槛的那道玄衣身影时,脸上的嚣张戾气在刹那间僵死,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惨白。
“萧……萧遏?!”
裴文通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萧遏!你疯了不成?!这是户部的官船,船上皆是赴京述职的朝廷命官!你无旨擅闯极乐舫,真当大昭律法治不了你这瞎子?!”
萧遏踏着碎木迈入暖阁。
靴底踩在浸透了酒水的绒毯上,发出沉闷粘稠的声响。
他连脸上的白绫都未曾偏转半分,只是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朝主位缓缓走去:
“大昭刑律,大理寺掌天下重案勘合。”
“本官奉密旨追缉前朝天枢密谍要犯,裴管事,你这船底下藏了什么,需要本官一件件给你翻出来么?”
“你血口喷人!”
裴文通额角青筋暴跳,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慌乱,厉声咆哮:
“来人!给我拿下这帮假传圣旨的乱臣贼子!出了事,东宫自会替咱们做主!”
八名护卫闻言,眼中凶光毕露,抽刀便要扑上!
然而,他们的刀锋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半空中扬起——
“唰!”
沈拂衣的身形已如一道青灰色的鬼魅,自萧遏身侧滑出!
她没有拔刀,宽袖翻飞之间,两枚藏于指缝的透骨钢针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最前方两名护卫的右肩“肩井穴”!
“呃啊!”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柄钢刀当啷落地,两名壮汉半边身子瞬间麻痹,重重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守在门外的玄甲卫如狼群入羊圈,雁翎刀光如雪片般斩落,不过三息之间,暖阁内剩下的六名护卫便被全部卸下兵刃,踩在脚底!
快。
狠。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裴文通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瘫坐在交椅上,颤抖的手指指着萧遏:“你……你们……”
沈拂衣收回指尖,站在散落的碎瓷片旁,清冷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
“大人,底舱入口在主位屏风后方的神龛之下,设了七重滚水翻板与重锁。”
裴文通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这个女官怎么会知道底舱的机关?!那神龛机关是当年工部顶尖匠人秘密打造,除了他与太子亲信,绝无外人知晓!
萧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手中的乌木狭刀,刀鞘甚至未出,只是随手朝那座供奉着鎏金财神的神龛凌空一挥!
“轰!”
狂暴的纯阳劲风如实质般轰击在神龛之上!
重达千斤的精铁神龛连同后方的砖石墙壁被生生轰得粉碎,烟尘弥漫间,露出了下方一口漆黑阴森、散发着刺鼻血腥与铁锈气的暗道入口!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与河水霉味,自暗道深处汹涌喷出。
沈拂衣闻到那股熟悉的血腥气,藏在袖中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那是天枢密谍受刑时特有的“七星锁骨水”的气味。
大伯……真的在下面。
“带上来。”
萧遏冷冷吩咐了一句,两名玄甲卫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面无人色的裴文通拖到了暗道口前。
萧遏微微侧过头,白绫对着沈拂衣的方向:
“沈录事。”
“奴婢在。”
“底下机关重重,你去开道。”
萧遏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威严:“把人活着带上来。”
“诺。”
沈拂衣没有半分犹豫,俯身自靴筒中抽出一柄二寸长的精钢匕首,足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玄燕,瞬间没入了漆黑幽暗的底舱深处。
……
底舱内极其阴冷,浑浊冰凉的河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四周全是粗壮的铁木立柱,水牢上方垂挂着数十根粗如儿臂的生铁锁链,水面上漂浮着发黑的血沫与霉烂的稻草。
沈拂衣踩着冰冷的积水,每走一步,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脚底涌上心口,引得左肩的金针封穴处一阵阵剧烈跳痛。
她强忍着经脉的痉挛,循着微弱的呼吸声,穿过两道被暴力破开的铁栅栏。
在最深处的一间水牢里,她终于看清了那个被锁在十字木架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老者。
他身上的囚服早已被鞭笞与烙铁撕成碎布,粘连在翻卷溃烂的皮肉上。两根拇指粗细的乌金倒钩,自左右两侧极其残忍地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将整个人悬空吊在冰冷刺骨的水面上。
乱发如蓬,遮住了苍老干枯的面容。
“大伯……”
沈拂衣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六年前,沈家满门抄斩,这位曾经执掌天下半数暗桩、杀伐果决的天枢密谍副统领,意气风发地将她送入藏身的地道,独自一人引开了三千禁军。
如今,他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十字木架上的老者身躯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极其吃力地抬起沉重如铅的眼皮,透过污血凝固的发丝,浑浊涣散的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张隐约有些熟悉的清丽面庞上。
老者的嘴唇颤抖着,喉管里发出破风箱般粗糙的“嗬嗬”声。
“拂……拂衣?”
老者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游丝,浑浊的眼里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光芒,但仅仅一瞬,那光芒便化作了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走……快走……”
“这是……死局……东宫在船底……装了……‘千斤沉龙闸’……”
话音未落!
“咔哒!”
一声极其沉重、刺耳的机括弹跳声,在整艘楼船的龙骨深处轰然炸响!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流水轰鸣!
底舱两侧的木板被内部的炸药瞬间炸开数个巨大的人形破洞,冰冷狂暴的汴河水如同决堤的恶蛟,疯狂地咆哮着灌入底舱!
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不过两息之间,冰冷的河水便已没过了沈拂衣的腰腹!
“走啊!!”
沈青川目眦欲裂,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疯狂挣扎,乌金钩子撕扯着琵琶骨,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水面上:
“东宫要……沉船灭口!把大理寺……和你……一起淹死在河底!”
整艘庞大的楼船开始剧烈倾斜,上方的木梁在水流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断裂声。
头顶的通道被坍塌的重木与烈火瞬间封死!
刺骨的河水漫过了胸口。
沈拂衣体内的寒毒受这极寒河水的刺激,轰然爆发!
“唔——”
沈拂衣闷哼一声,脸色在瞬间褪尽了血色,转为可怖的死灰。
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万千冰刃寸寸割裂,四肢百骸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连手中的匕首都险些滑落水中。
可她看着木架上鲜血淋漓的长辈,眼底那一抹属于天枢刺客的决绝与凶戾,在濒死的绝境中轰然燃起!
“沈家……没有扔下袍泽苟活的懦夫!”
沈拂衣咬碎了舌尖,借着剧烈的血腥与痛楚强行逼退体内的寒毒麻痹。
她猛地扑上前,右手匕首化作残影,精准无比地顺着生铁锁链的锁芯暗孔狠狠刺入、借力一挑!
“咔嚓!”
第一道锁链应声而解!
但那两根死死扣在沈青川琵琶骨上的乌金倒钩,由百炼精钢打造,寻常兵刃根本无法斩断!
河水已经漫到了沈青川的脖颈。
老者呛咳着浑浊的河水,眼中满是绝望。
沈拂衣的手指死死抓着那冰冷沉重的乌金钩,锋利的倒刺割破了她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融入滚滚河水。
斩不断。
她的内力根本不足以震碎精钢!
难道……历经六年炼狱,好不容易重逢的长辈,就要这么眼睁睁淹死在自己面前?!
绝望如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漫过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地——
“轰——!!”
底舱上方的厚重甲板,如同被九天奔雷凌空劈中,轰然爆碎成漫天木屑!
一道玄黑色的挺拔身影,携带着开山断岳的霸道真气,踏碎烈火与滚滚激流,悍然自天而降!
狂风暴雨倒卷而上。
萧遏单手持刀,玄色锦袍在翻涌的洪流中猎猎狂舞。
他甚至未曾看一眼四周倾覆的楼船,身形如电,瞬息而至!
“铮——!!”
乌木狭刀彻底出鞘!
森冷夺目的纯阳刀芒在幽暗浑浊的水底拉出一道璀璨如烈日的炽热匹练!
“当!当!”
两声清脆欲裂的爆响!
坚不可摧的乌金锁链与倒钩,在狂暴绝伦的纯阳刀罡之下,如朽木般寸寸崩碎!
萧遏左手探出,一把捞起脱力下坠的沈青川,右手反手一揽,坚实有力如铁铸般的手臂,在滚滚激流中精准无误地揽住了沈拂衣纤细冰冷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入自己滚烫宽阔的胸膛之中!
男人的体温滚烫如火,纯阳真气顺着他的掌心狂暴地注入沈拂衣体内,瞬间将她濒临崩溃的心脉死死护住!
“萧某要救的人。”
萧遏足尖在即将沉没的十字木架上狠狠一踏,身形借力如苍鹰般冲天而起,冰冷森然的声音撕裂了漫天水浪:
“阎王爷来了,也得给本官退回三舍!”
“轰!!”
三道身影破开坍塌的甲板,在整艘极乐舫彻底沉入汴河巨浪的前一瞬,迎着漫天狂风暴雨,稳稳落在了码头坚硬冰冷的青石栈桥之上!
身后,庞大如楼阁的极乐舫发出凄厉的呻吟,打着旋儿被狂暴的漩涡彻底吞没,唯余漫天浮木与猩红的残灯在浪尖翻滚。
栈桥之上,三十名玄甲重骑齐齐单膝跪地,长刀顿地,声震九霄:
“恭迎大人!!”
沈拂衣伏在萧遏怀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睫毛不断滴落。
她能清晰地听到头顶男人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那股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拽回来的霸道温热。
萧遏将她和沈青川轻轻放在干燥的避雨廊下。
沈青川瘫在地上,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微弱的鼻息证明他终于捡回了一条残命。
老者吃力地抬起沾满泥水的手,颤抖着抓住了萧遏的玄色衣摆。
“萧……萧遏……”
沈青川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血液冻结的话语:
“千秋宴……不仅是东宫……”
“当年……下旨屠我天枢满门、给大理寺扣上谋逆罪名的……根本不是先帝……”
老者死死抓着衣摆,指节泛白,死死盯着萧遏覆眼的白绫:
“是……紫宸殿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当今天子!!”
雨,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一片肃杀死寂,唯有惊雷在皇城上方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