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建安四年十 ...
-
常言道“姑苏冬冷胜塞北”,这江南的湿冷不似关中的朔风刀刀割肉,却如细针绵密,顺着青石板缝隙和重重粉墙黛瓦钻入衣领。
薄暮时分,寒山寺外的枫桥码头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画舫,唯余几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篷上落了一层薄如柳絮的碎玉白雪。
沿河的一处临水二进深青砖小院里,炊烟袅袅升起。
院子不大,临水辟了半亩竹林,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太湖白鱼和赤红干椒。正屋东侧的暖阁轩窗大开着,窗外是一汪引自运河的清池,几尾红锦在微结薄冰的残荷下懒洋洋地摆尾。
屋内地龙烧得温热,炭盆里燃着去烟的兽炭,隐隐散发着果木清香。
“刺啦——”
青花瓷盏内,滚沸的惠山泉水撞入细嫩碧绿的碧螺春新芽,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江南草木清润与焙火甘甜的茶香,在暖阁中悄然漫卷开来。
沈拂衣一身素净的月白宽袖布裙,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挽起。
她跪坐在紫檀小案旁,垂着纤长浓密的睫羽,神情专注而沉静地提起长嘴锡镫,手腕悬停,茶汤如银线般落入两只温热的粗陶茶盏之中,半点未溅。
没有了天下暗谍的案卷卷宗,没有了归墟绝渊的冲天死煞,女子那双曾让八荒魔修与门阀权臣闻风丧胆的清冷凤眸里,此刻只映着炭火摇曳的融融暖光。
“咔哒。”
院门处传来厚重木门合拢的声响,伴随着抖落蓑衣落雪的窸窣动静。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过抄手游廊,帘幕掀起,一股裹挟着风雪的凛冽寒气被高大的身躯带入了暖阁,却在触及室内融融暖意时,瞬间化作了腾腾白汽。
萧遏走了进来。
男人未佩玄铁重甲,身上只穿了一袭半旧的墨蓝细棉夹袍,肩宽腰窄,身量极长,衬得原本就不甚宽敞的暖阁更显蔽塞。
他手里拎着一条用蒲草穿过鱼鳃的鲜活青鱼,另一只手里则兜着用油纸严严实实包好的糖霜栗子。
“下雪了,城南那家‘陆记’的糖炒栗子排了半条街。”
萧遏反手将门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他将热腾腾的油纸包递到沈拂衣面前的小案上,随后极为自然地顺手解下腰间的布带,露出一截结实紧绷的小臂。
沈拂衣抬眸看他,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清浅的弧度:
“堂堂曾让天下妖魔闻风丧胆的天策上将,如今为了半包糖炒栗子,在大雪里排了半个时辰?”
“什么天策上将,早死在含元殿的金水桥下了。”
萧遏挑了挑眉,大马金刀地在她对面坐下。
男人周身磅礴强悍的纯阳内力微微一转,头上和肩头残留的冰雪顷刻间化为轻烟散尽。他伸出粗粝温热的大手,毫不见外地握住女子微凉的素手,掌心的滚烫温度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在这姑苏城里,老子只是你沈姑娘买下的小院护院。”
萧遏低下头,就着沈拂衣的手,直接将她刚刚斟好的那盏热茶仰头饮尽。
滚烫的茶水入喉,男人舒坦地喟叹了一声,漆黑深邃的凤眸里尽是散漫与餍足:
“茶不错,手也暖了。”
沈拂衣被他握得抽不出手,也不再挣扎,只是用另一只手捏开油纸包,挑了一颗圆滚滚油亮的栗子,指尖轻轻一用力。
“啪。”
极薄的脆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栗肉,递到了男人唇边:
“给你的赏钱。”
萧遏毫不客气,低头连同她纤细的指尖一同含入口中,温热的唇齿擦过她微凉的指尖,引得沈拂衣耳尖悄然泛起了一层薄粉。
“沈姑娘大方,明日本护院还去排队。”萧遏低低笑出声来,眼底满是得逞后的痞气与温柔。
两人在暖阁内就着炭火吃着栗子,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扑簌簌地落入院中修竹上,压弯了翠绿的竹枝,随后“啪”的一声轻响,积雪滑落池中,荡开圈圈微小的涟漪。
这样的静谧,是沈拂衣前半生三十年梦里都不曾见过的奢望。
自记事起,沈家的宿命就是归墟下的冰冷死脉与大理寺无尽的暗杀卷宗。她以为自己终其一生,不过是化作一抔黄土埋在镇龙渊的乱石堆里。
从未想过,天地之间,竟真有这样一个地方,一炉炭火,一盏清茶,身旁坐着一个可以用命替她扛下整座苍穹崩塌的男人。
正温存间,院落外头的青石古巷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极具节奏的踏雪声。
三轻一重,踩在积雪之上,几无痕迹。
天枢暗雀秘传步法——“踏雪无痕”。
萧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凤眸深处那股慵懒散漫之意在刹那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猎鹰般锐利森寒的警觉。
沈拂衣亦是神色微敛,目光透过轩窗,望向院落矮墙。
“笃、笃、笃。”
院门被轻轻叩响了三声,不多不少,正是大理寺天枢一部绝密信使的暗记。
萧遏站起身,将沈拂衣护在身后,随手按在小案旁的乌木狭刀刀镮上。刀虽未出鞘,但一股无形的浑厚真罡已然将整座正屋护在其中。
他缓步走入院落,拉开木栓。
风雪之中,一道身披深灰斗篷、头戴斗笠的精瘦身影单膝跪在台阶之下,周身风尘仆仆,眉毛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
见到开门的萧遏,来人猛然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年轻清秀、却满是坚毅风霜的脸庞。
大理寺天枢第三统领——青雀。
“萧帅!大卿!”
青雀声音压得极低,双手颤抖着高举过头,手中托着一只封着三重紫金火漆的赤红铜管,以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沈拂衣自堂屋内缓步走出,披上了一件雪白狐裘,立在回廊下:
“青雀?朝廷有旨意,天枢三十六部暗雀皆已转入大理寺正规行伍,你为何私自离京至此?”
青雀眼眶通红,重重在雪地里磕了一个头:
“回大卿!陛下未曾下旨追寻二位行踪,满朝文武亦不敢过问!此信……是陛下亲笔微服出宫,交由属下私下送来的年例私函!”
青雀双手将铜管呈上,又解开身后的包裹:
“陛下说……长安初冬酷寒,太液池结了三尺厚的冰,他批阅奏折至深夜,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这是陛下命宫中尚衣局连夜赶制的大昭极品‘软烟雪狐裘’,以及……长乐坊‘聚丰德’的桂花糖糕与惠山新茶。”
萧遏伸手接过铜管与包裹,纯阳真火一扫,确认内中并无机关暗毒。
沈拂衣挑开铜管上的火漆,抽出了里面薄薄的一张澄心堂御纸。
纸上字迹稚嫩却已初具帝王筋骨,落款处没有传国玉玺,只有少年元昭歪歪扭扭的私印:
*“师尊、萧叔台鉴:*
*自二位辞朝,朕已依沈首辅之策,轻徭薄赋,免江南三省两年农税,重整边军水师防务。东海三十六岛已立都护府,万民休养生息,海内升平。*
*朝中偶有宵小议论二位功过,朕已将为首三名结党清流罢官夺爵,流放琼州。大昭万里江山,永世不忘大理寺之恩。*
*年关将至,姑苏风寒,望师尊与萧叔保重春秋。若江南茶好……待朕亲政大典之后,定轻骑简从,去姑苏讨一杯热茶喝。”*
信不长,寥寥数语,却透着少年天子在重重宫阙与深重皇权背后,最难能可贵的一份真挚依恋与敬畏。
沈拂衣指尖抚过信纸上的墨迹,良久,长长舒了一口气,唇角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她将信纸凑到廊下的风灯旁,火苗跃起,将字迹化作了一片温暖的飞灰,散入风雪之中。
沈拂衣转过头,看着地上跪着的青雀:
“回京去吧,转告陛下,江南的茶极好,江南的雪很静。大理寺的律法他守得很好,不必挂念我们。”
“属下……领命!”
青雀抹去眼角泪水,再次深深拜伏在地,随后站起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入茫茫夜色,转瞬消失在姑苏城的风雪长巷之中。
院门重新合上。
天地间重归一片白雪落地的寂然。
萧遏单手提着包裹,大步走回沈拂衣身侧,一手极自然地揽住她被夜风吹得微凉的香肩,另一只手拉紧了她身上的狐裘:
“信烧了?”
“烧了。”沈拂衣侧头倚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朝堂的事,彻底了了。”
“了了就好。”
萧遏低笑一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回了暖阁之中。
男人将女子轻轻放在紫檀软榻之上,反手合拢了轩窗,将风雪与人间的喧嚣彻底隔绝在粉墙之外。
地龙暖意融融,茶香袅袅不绝。
萧遏俯下身,滚烫的大手捧起沈拂衣清丽出尘的脸庞,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眼底如水的温柔。
“沈拂衣。”
“嗯?”
“鱼已经买好了,栗子也剥完了,皇帝的小兔崽子也打发走了。”
萧遏眼底浮起一抹狂傲而深沉的笑意,粗粝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嗓音沙哑微哑:
“这漫漫长冬,咱们该把欠了六年的洞房……好好补上了。”
沈拂衣凤眸波光流转,没有羞怯避让,而是扬起修长的玉臂,温柔而坚定地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她迎着他灼热的目光,轻声应道:
“好。”
红烛摇曳,炭火正暖。
窗外风雪漫天,而这江南一隅的小院之内,却是一生一世的春色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