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雀骨》鸪小鯢

44、第 44 章 绝地天通

　　正午的日光穿透了东海三百年未曾散尽的重重妖氛，照在蓬莱天柱峰焦黑破败的断壁残垣之上。

　　战旗猎猎，玄甲如林。

　　大昭水师的三百艘艨艟巨舰已将海外三十六岛的水道围得水泄不通。天策玄甲卫与大理寺缇骑结成铁壁战阵，踩着满地碎裂的灵器法剑与仙宗道兵的残骸，有条不紊地清剿着一座座昔日高高在上的修仙洞府。

　　曾经不沾凡尘烟火的仙家福地，此刻到处回荡着凡俗铁甲的铿锵步履与大理寺点验簿册的唱喏声：

　　“报！清点离火岛灵草园，缴获三品以上灵药九千株、延寿丹六百炉！”

　　“报！攻破巽风岛剑庐，收缴天阶飞剑三百柄、精金寒铁十二万斤！”

　　“报！沉雷岛豢养的护山海兽已被神机营重炮尽数围杀，起获深海鲛珠七十箱、深海龙涎香三千斤！”

　　一条条捷报在天柱峰半山腰的指挥营盘中接连响起。往日里视人间如蝼蚁的仙宗弟子与外门道童，此刻尽数被穿了琵琶骨，戴上沉重的玄铁囚枷，如丧家之犬般跪伏在营道两侧，瑟瑟发抖。

　　天柱峰绝顶，太虚天机阁前。

　　这里是蓬莱仙宗最隐秘的禁地，整座阁楼悬浮于九丈高的虚空之中，由九根粗逾合抱的万年昆仑青玉灵柱支撑，通体被一层淡淡的紫金灵光笼罩。

　　“轰！”

　　一声沉闷巨响，萧遏抬手一掌轰出，霸道刚猛的纯阳真煞化作一道丈许大的烈金掌印，生生震碎了殿门上的禁制玉锁！

　　厚重的青铜门扉应声轰然向两侧洞开，扑面而来的并非仙家清气，而是一股陈腐古老、混杂着厚重人道皇气与血煞的幽深气息。

　　萧遏收掌，很自然地握住沈拂衣微凉的手腕，狭刀横在身前半尺，将女子护在自己气息笼罩的半步范围之内：

　　“跟紧我，这些修道老怪临死前最喜在老巢布下同归于尽的暗雷。”

　　沈拂衣手按斩龙断天剑，凤眸微抬，看着男人宽厚紧绷的后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无奈：

　　“萧大人，斩龙神剑在手，又有九州人道气运护体，天下间能伤本官的阴毒手段，怕是没剩几个了。”

　　“神剑是神剑，你是你。”

　　萧遏头也未回，嗓音低沉霸道，握着她手腕的大手甚至悄然收紧了半分：

　　“天理王法归大理寺管，你归我管。”

　　沈拂衣唇角微微抿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没有再挣脱，任由他牵着穿过白玉前殿，踏入了天机阁最深处的枢机重地。

　　大殿正中央，没有蒲团，没有神像，唯有一座高达九丈、通体由深海血纹玄冰浇筑的“封仙台”。

　　而在封仙台正中，赫然悬浮着一张以金丝织就、长达十丈的人道圣旨！

　　圣旨四周缠绕着丝丝缕缕宛如活物的九龙皇气，但在那九龙皇气的脖颈七寸处，却被九枚暗红色的青铜骨钉死死钉在虚空之中，黑红的干涸血迹顺着圣旨边缘不断滴落在一只漆黑的青铜火鼎内。

　　“这是……”

　　沈拂衣凤眸骤然一凝，快步上前，看清了圣旨上方那行苍劲如龙蛇起陆的朱批御笔——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大昭高祖皇帝昭告四海八荒仙神法旨。”**

　　大昭太祖的开国血誓！

　　而在圣旨左下侧的盟约条款之中，密密麻麻的古篆如一记记惊雷，狠狠劈在沈拂衣眼前：

　　*“……凡俗帝王尊蓬莱为天下仙宗正朔，年贡人间生灵精血三千、童男童女各九百以祀天门；沈氏一脉永镇归墟血眼，世代不得脱死脉之劫，换蓬莱庇佑元氏江山三百年……”*

　　沈拂衣指节泛白，死死扣住剑柄，因用力过度，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三百年前，大昭高祖并非不知沈家忠烈，亦非不知归墟残酷，而是在开国之初，便将沈家的整座血脉与九州千万黎庶的阳寿，当作筹码与这东海仙宗做了一场肮脏至极的“长生交易”！

　　所谓的气运护国，不过是人道帝王与海外修仙者之间的一纸卖命契约！

　　“好一个受命于天……好一个换江山三百年……”

　　沈拂衣低笑出声，笑声凄厉而冰冷，凤眸深处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悲凉：

　　“沈家七代人，三千天枢暗雀，为这大昭江山流尽了最后一滴血，骨头埋在不见天日的海眼深处……到头来，竟只是历代帝王与神仙桌上的一盘血食筹码！”

　　“沈拂衣。”

　　萧遏上前一步，长臂伸出，霸道而温柔地将身形紧绷的女子揽入怀中，掌心覆在她冰凉的后颈上，沉厚滚烫的纯阳体温毫无保留地透衣而入，将她心头的森然戾气一点点融化。

　　萧遏抬眸，森冷至极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道悬空的三百年盟约圣旨，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狂妄的弧度：

　　“高祖皇帝的旧债，今日由本官替他清算。”

　　“人皇敢卖天下黎庶，老子便掀了他的金殿龙椅；神仙敢视人间如羊豚，大理寺就踏碎他的封仙仙台！”

　　萧遏骤然反手拔刀！

　　“铮——！！”

　　龙吟惊霄，乌木狭刀撕裂虚空，九阳纯阳真火裹挟着刚猛无匹的宗师刀煞，如怒龙出渊，一刀狠狠斩在那道悬空的金丝圣旨之上！

　　与此同时，沈拂衣清叱一声，斩龙断天剑金光大盛，人道至尊皇威化作千丈长虹，与纯阳刀罡在半空中轰然合璧！

　　刀剑合璧，阴阳无极！

　　“轰隆隆隆！！”

　　那道奴役了沈家三百年、压在大昭苍生头顶三百年的“真龙血契圣旨”，在刀剑狂澜之中，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崩解悲鸣，顷刻间化作漫天纷飞的金色灰烬！

　　随着圣旨崩碎，封仙台深处猛然传来一声如同苍穹断裂般的剧烈爆响！

　　“咔嚓！”

　　封仙台上方扭曲的虚空中，一道高达百丈、散发着幽蓝仙光的古老门户虚影悄然显现——那是蓬莱仙宗沟通域外上界、引渡天地灵气的“飞升天门”。

　　此刻，失去了九州生灵血祭与龙脉滋养，那天门虚影剧烈晃动，门扉之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龟裂纹路，无数狂暴的虚空风暴在门后肆虐呼啸，隐隐透出对凡俗人间的无尽怨毒与不甘。

　　“上界天门？”

　　沈拂衣踏前一步，神剑指天，墨发狂舞，宛如自九幽执掌人道刑罚的临世天女：

　　“人间事，人间断；苍生苦，苍生自渡。”

　　“自今日起——绝地天通！海外仙神，永世不得再履凡尘！！”

　　沈拂衣倾尽全身内力，斩龙断天剑悍然刺入封仙台阵眼正中！

　　轰——！！

　　长达千丈的金色剑芒自阵眼冲天而起，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座百丈虚空天门！

　　整座沟通域外仙界的天门虚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巨响，在浩瀚的人道气运冲刷下，寸寸瓦解崩塌，化作漫天莹白色的灵气光雨，如甘霖般洒落在大海之上，洗涤着东海千里血污！

　　天门碎，仙路绝！

　　人道永昌，神魔退避！

　　……

　　七日后，东海蓬莱外海。

　　三十艘破海伏波龙骨巨舰已收锚起航，满载着自仙宗查抄的三千万两黄金、无数灵药典籍，向着西方神州故土缓缓破浪西行。

　　黄昏薄暮，海风轻柔。

　　主舰甲板后方的高台之上，夕阳将整片万顷碧波染成了一片温暖醉人的金红。

　　萧遏褪去了沉重的玄黑重甲，换了一袭宽松舒适的墨青常服，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男人懒洋洋地斜倚在生铁雕栏旁，单手拎着一壶自蓬莱秘藏深处搜罗出的“千日醉”仙酿，仰头灌了一口。

　　沈拂衣立在他身侧，微风拂动她素白的裙摆，脸上的煞气与清冷早已彻底褪去，唯余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静谧。

　　“元昭在长安连下了十二道八百里加急明诏。”

　　沈拂衣手中捏着一只折叠整齐的蜡丸密信，递到萧遏面前：

　　“少年天子已昭告天下，废黜太祖当年与仙宗的一切盟约，敕封沈家先祖为‘昭天护国公’，入享太庙第一位；为你加封‘镇国一字并肩王’，世袭罔替；为我晋封‘正一品护国天枢大长公主’，赐开府仪同三司，统领天下四海巡查之权。”

　　沈拂衣侧头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冷峻侧颜，凤眸中浮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萧并肩王，回了长安，满朝文武与内阁六部，怕是要跪在朱雀大街三十里外迎候你了。”

　　萧遏闻言，嗤笑一声。

　　他甚至未曾看那密信一眼，顺手夺过沈拂衣指尖的蜡丸，随手一抛，任由其落入翻滚的金色浪涛之中，瞬间沉没不见。

　　“什么一字并肩王，什么大长公主。”

　　萧遏转过身，深邃漆黑的凤眸在夕阳的映照下灼灼生辉，男人长臂一伸，极其自然霸道地将女子纤细的腰身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发顶上：

　　“老子在北境杀了六年蛮子，在大理寺审了六年死囚，如今又在东海替大昭平了三千年的神仙。”

　　萧遏低下头，粗粝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眼角那一颗小小的泪痣，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缱绻与认真：

　　“天下平了，沈家的血咒解了，这烂摊子……该还给元昭那个小兔崽子自己去扛了。”

　　沈拂衣仰起头，迎着他炙热的目光，轻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萧遏眼底浮起一抹狂傲而温柔的笑意，低头在她唇瓣上极其霸道地印下一吻，随后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顿：

　　“回长安，把大理寺的大印往金銮殿上一扔。”

　　“江南十里秦淮，塞外万里黄沙，或者寻一座没人找得到的青峰竹海。”

　　“沈拂衣，陪我喝一辈子的茶，你答应过的，还算不算数？”

　　沈拂衣怔了怔，旋即眼底水雾泛起，却绽开了一个惊心动魄、倾倒人间的明媚笑意。

　　她反手环住男人的脖颈，迎着滚烫的海风，轻声笑道：

　　“算数。”

　　夕阳西下，天高海阔。

　　巨舰破浪前行，满载风霜与胜绩，向着人间万家灯火的归途，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