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雀骨》鸪小鯢

33、第 33 章 瀚海归墟

　　泰山封禅告天大典之后，大昭改元永熙。

　　朝野上下皆以为天下自此河清海晏，然而只有大理寺最深处的案牍司明白，那沉淀了三百年的九州暗流，才刚刚被挑开最凶险的一角。

　　永熙元年五月，东海之滨，蓬莱水师大营。

　　腥咸的海风裹挟着铅灰色的厚重阴云，压得整座海港水寨一片肃杀。

　　临海的百尺白玉了望台之上，沈拂衣一身墨蓝暗水纹紧袖轻装，腰系犀角软带，外罩一件抵御海潮湿寒的玄色鲛绡披风。海风将她高束的乌发吹得猎猎狂舞，那一双清冷如寒星的凤眸，正死死凝视着脚下被玄冰玄铁重重锁住的一具铜棺。

　　铜棺浸泡在一池用雄黄与极北雪莲调配的药水之中，棺盖敞开，露出一具全身覆盖着青黑细密鳞片、四肢长着森白骨刺的干瘪怪尸。

　　“不是东瀛人，也不是中原武者。”

　　沈拂衣手中的象牙验骨银刀在尸首耳后一寸处极其精准地一挑。

　　“嗤——”

　　一缕暗蓝色的浓稠血液渗出，滴在白玉砖上，瞬间将坚硬的汉白玉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小洞，散发出一种混杂着极寒与深海硫磺的诡异异香：

　　“骨髓如铁，经脉逆行化为水窍，舌底生出双重倒钩——这是古籍《山海经·荒海志》里记载的‘北冥归墟鲛人’。可按大昭天工坊的记载，这一族在三百年前大燕太祖立国时，便已被屠戮殆尽，沉入东海归墟海沟之下。”

　　沈拂衣收刀入靴，神色凝重如万载玄冰：

　　“织田信玄与前朝周承德在泰山不过是幌子。他们真正护送的，是这具从东海归墟海沟打捞上来的‘不化骨’，以及一尊刻着‘黄龙镇海’的青铜神鼎。”

　　“黄龙鼎……”

　　身后传来沉缓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乌木狭刀与铁甲甲片轻微的撞击鸣响。

　　萧遏缓步走上了望台。

　　男人换了一身玄铁龙鳞重甲，身形如耸立在海潮风暴中的苍劲黑岩。他走到沈拂衣身侧，抬起戴着玄铁护腕的大手，自然而然地替她挡住了迎面卷来的刺骨浪沫。

　　萧遏眼眸漆黑如深海漩涡，周身萦绕的纯阳真火隐而不发，却在方圆三丈之内生生逼出了一片干燥温热的气场：

　　“大昭太祖当年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物镇守四极，但在天下水脉汇聚的东海极深处‘归墟’，却设下了真正的黄龙中枢——‘九州锁龙阵’。”

　　萧遏单手按在腰间狭刀刀柄上，目光极目远眺，望向东方那片黑云滚滚、狂涛万丈的无尽海域：

　　“前朝皇室真正效忠的主人，从来不是北燕，也不是东瀛织田氏，而是沉睡在东海归墟之下三百年未死的‘大燕末帝’慕容玄机。”

　　“慕容玄机……”

　　沈拂衣眸光骤冷，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断妄”短刃：

　　“当年大昭太祖率天枢先祖攻破燕京，慕容玄机携九万燕云铁骑与三千方士泛海东渡，在东海引万龙归墟自沉。世人皆以为前朝皇室早已葬身鱼腹，未曾想……他们竟在归墟海眼之下，以鲛人秘法与深海玄冰，苟延残喘了整整三百年！”

　　“不错。”

　　萧遏冷酷的唇角勾起一抹霸绝天下的弧度，眼底杀机炽烈如火：

　　“泰山一战，织田信玄与周承德的残魂精血，已被黄龙铜鼎吸纳，化作血祭引信投入了东海海眼。”

　　“三个时辰前，蓬莱巡海哨船回报，东海归墟方向出现九道百丈海啸，黑水倒流三十里。那是慕容玄机在苏醒，他要借四海龙脉重组之机，引黄龙煞气倒灌九州，水淹中原八十一州府！”

　　海风愈发狂暴，倾盆暴雨毫无征兆地轰然砸落！

　　暴雨甫一靠近二人，便在萧遏霸道磅礴的纯阳罡气下化作漫天白雾蒸腾而起。

　　沈拂衣迎着风暴抬头，凤眸中没有半分畏怯，唯有沈家天枢统领刻入骨髓的傲岸与杀意：

　　“萧大人，天枢三十六暗雀已改装蓬莱水师三艘‘伏波神机巨舰’，船体以万年沉阴木打造，内嵌天工坊‘破浪龙骨’与七十二门天罡神机重炮。”

　　沈拂衣反手将白羽令高举入夜空，神色肃穆绝冷：

　　“大理寺与天枢暗雀，愿随萧大人蹈海斩龙！”

　　萧遏垂眸注视着身旁的女子，长臂伸出，一把揽住她柔韧纤细的腰肢，低头在她微凉的唇上霸道而深沉地印下一吻。

　　男人松开她，朗声狂笑，笑声撕裂重重海啸与惊雷，震动三军：

　　“好！沈拂衣，这一战，萧某陪你杀入归墟海底三千丈！”

　　“传我天策破军令——”

　　萧遏狭刀出鞘三寸，金红烈火刀芒照亮了整座漆黑如墨的东海海港：

　　“水师扬帆！出海平波！！”

　　……

　　东海深处，万劫归墟。

　　这里是世间一切江河水脉的尽头。方圆数百里的海面上，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直通地心深渊的恐怖巨型漩涡。

　　天穹之上黑云如墨，无数道刺目的青白狂雷在云海间狂乱劈落，将下方咆哮翻滚的黑水海面映照得如同幽冥炼狱。

　　而在那巨大的归墟漩涡正中央，一座方圆百里的古老青黑珊瑚巨城，正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轰鸣，自深海极渊之下缓缓浮出水面！

　　古城城墙皆由百炼生铁与万年玄冰浇筑，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镇龙血咒。

　　城头之上，立着数以万计面容森白、身披黑鳞骨甲、手持三叉重戟的“归墟阴兵”！

　　而在巨城最高处的白玉摘星台上，九根合抱粗的玄铁镇龙柱死死捆缚着一条通体纯金、长达数百丈的金色神龙虚影——正是九州黄龙龙脉的真魂！

　　摘星台前，一名身披大燕十二章九龙日月黑袍、头戴十二旒白玉冕冠的男子，负手傲立于狂暴的风雨之中。

　　男子面容俊美如妖，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眉心生有一道暗金色的竖瞳神纹，周身翻滚的阴煞真气之磅礴，竟引得整片东海的雷霆随之明灭起伏！

　　大燕末代霸主——慕容玄机！

　　“三百年了……”

　　慕容玄机缓缓抬手，接住从天而降的一滴冰冷雨水，眼眸中翻涌着毁灭天地的无尽癫狂与森冷：

　　“大昭窃我社稷三百年，今日，朕便借这四海龙脉与万丈归墟恶水，洗尽人间，重定乾坤！！”

　　“轰隆隆！！”

　　慕容玄机掌心黑煞暴涨，九根玄铁镇龙柱猛然收紧，被困的黄龙真魂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痛苦悲鸣！

　　整片东海的海啸瞬间拔高至三百丈，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黑色水墙，带着摧毁一切生灵的恐怖威势，向着西方的大昭海岸线疯狂席卷而去！

　　“前朝余孽，安敢逆天！！”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宛如九天神雷降世的狂暴怒吼，撕裂了重重狂风恶浪！

　　“轰！轰！轰！轰！”

　　七十二门天罡神机重炮在同一瞬间怒吼咆哮！

　　三艘如海上浮岛般的伏波神机巨舰，破开三百丈高的黑色水墙，宛如三条浴火重生的黑色神龙，悍然冲入了归墟漩涡的最深处！

　　巨舰甲板之上，萧遏拔刀冲天而起！

　　“纯阳真火·十方俱灭！！”

　　萧遏周身的纯阳真气在这一刻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大圆满！

　　百丈金红神炎自乌木狭刀上冲天暴涨，化作一尊横贯天地的赤金天刀，以开天辟地之势，迎头怒斩整座归墟古城的生铁城门！

　　“轰——！！”

　　整座浮出水面的归墟巨城在这一刀之下剧烈晃动，千丈生铁城门应声崩碎成漫天铁屑！

　　而在火海与漫天水汽的掩护之下，一道青灰色的绝尘流光如惊鸿掠影，踏波而行，瞬间越过了数千名归墟阴兵的防线，直射摘星台！

　　沈拂衣手中的“断妄”短刃在半空中化作漫天霜雪刀影！

　　“断妄·破极！！”

　　“铛！铛！铛！铛！”

　　四道凌厉绝伦的天枢刀罡精准无误地斩在了捆缚黄龙真魂的四根玄铁主链之上！

　　玄铁崩断，黄龙脱困！

　　“该死的中原蝼蚁！！”

　　慕容玄机见状勃然大怒，眉心暗金竖瞳猛然睁开，一道毁天灭地的黑色死煞神光自他眼中暴射而出，直取沈拂衣心脉！

　　宗师之上的神魔一击！

　　然而，沈拂衣身前，一道宽阔雄伟如天渊般的玄黑身影已然横空踏至！

　　萧遏横刀胸前，纯阳真火化作一面坚不可摧的金红神盾，硬生生接下了这道黑色死煞神光！

　　“铛——！！”

　　萧遏脚下白玉地砖寸寸化为齑粉，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但他眼中的霸烈与狂傲，却炽烈得仿佛能将整片无尽东海生生蒸干！

　　男人缓缓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反手握紧狭刀，与身侧持短刃的沈拂衣并肩而立。

　　两人的手在风暴中紧紧扣在一起。

　　沈拂衣体内的极寒天枢罡气与萧遏体内的九阳焚天真火，在四方龙脉与黄龙真魂的共鸣之下，轰然融为一体，化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至尊阴阳神光！

　　“慕容玄机。”

　　萧遏抬眸，声音冷酷霸道，响彻东海之巅：

　　“三百年前你丢了江山，今日——”

　　沈拂衣短刃前指，绝美坚毅的面容上杀气冲霄：

　　“大理寺便送你，神魂俱灭！！”

　　“轰——！！”

　　阴阳交融，神光破晓！

　　两道一黑一青的身影撕裂了归墟深处的无尽黑暗，带着九州万民的安宁与人间长盛的信念，向着这位盘踞东海三百年的前朝魔帝，悍然斩下了最后定乾坤的惊天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