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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归雁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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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西北,朔风如割。
距离京城承天门之变,已过去整整两月。
燕云十六州失陷六年,北境的土地早已被异族的铁蹄踏得满目疮痍。荒原之上,枯草连天,残破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之中,宛如一截截折断的白骨。
归雁关外三十里,饮马坡。
天空中铅云密布,零星的雪沫子顺着刺骨的白毛风打在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一柄漆黑的乌木狭刀,连鞘插在冻得坚硬如铁的泥土中。
沈拂衣身上披着一袭挡风的玄色狼皮大氅,内衬暗红软甲,腰间悬着新铸的“断妄”短刃。她立在土坡顶端,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北境舆图》,目光越过苍茫的雪原,投向十里外扎营的北燕狼骑大帐。
风雪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张曾经苍白清瘦的容颜,在西北风沙的砥砺下,褪尽了深宫案牍司的羸弱,透出一股冷冽如刃的沉毅。
“北燕右贤王的先锋营,共计八千铁骑。”
沈拂衣收拢舆图,指尖在图上代表‘断头谷’的狭窄隘口处重重一点:
“六年前,元灏割让此地,北燕人将原有的三处戍堡改建成了屠宰汉奴的‘血骨营’。如今京城变天的消息传到北境,右贤王不仅不肯退兵,反而想要趁新君年幼、大昭立足未稳,强攻归雁关,逼朝廷重立岁贡之约。”
一只修长温热的大手自她身后伸出,极其自然地替她将翻卷的大氅领口拢紧,挡去了扑面而来的风雪。
萧遏并肩立在她身侧。
他身上的正一品龙袍早已换成了百炼玄铁重甲,肩甲上落满了晶莹的白霜。那一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没有了白绫的遮挡,宛如夜空寒星,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与锋芒。
“他们要岁贡,大理寺便给他们岁贡。”
萧遏淡淡开口,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带着冷彻骨髓的杀意:
“三万颗北燕狼头,够不够当今年的岁贡?”
沈拂衣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男人,唇角扬起一抹极浅却明艳的弧度:
“右贤王麾下有三千‘重甲苍狼骑’,人马皆披铁叶甲,正面冲阵足以踏碎步卒大阵。萧大人打算如何吃下这块硬骨头?”
萧遏伸手拔出地上的乌木狭刀,刀锋微鸣,震落了刀鞘上的残雪。
“玄甲卫从不打正面消耗。”
萧遏抬手指向断头谷两侧险峻的悬崖:
“当年你父亲沈沧在北境驻守八年,在这断头谷地底留了七条运兵暗道,图纸全在你的脑子里。今夜子时,北风正劲,大理寺天字营与地字营封锁谷口;你引玄甲骑自暗道直插敌军中军大帐。”
男人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沈拂衣脸上,眼底深处翻涌着无尽的信任与沉静:
“斩将夺旗的事,交给你。”
“至于右贤王身旁那三位北燕大萨满与护卫亲军……萧某一人去取他们的人头。”
沈拂衣看着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刃。
没有犹豫,没有担忧。
历经了京城的血海尸山,他们早已将彼此的身后与性命,毫无保留地交托给了对方。
“子时一刻。”
沈拂衣抬眸,眸中倒映着漫天风雪与眼前的黑甲将军,字字如刀:
“中军起火为号。”
“待大火烧尽,我们在此处汇合,一道去收复燕云第一州。”
萧遏唇角微扬,大手伸出,指节轻轻刮过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动作温柔得与这肃杀的战场格格不入:
“一言为定。”
……
子时,暴风雪如期而至。
天地间一片漆黑,狂风呼啸如万鬼哀嚎。
断头谷中,北燕大营篝火通明。数千名北燕骑兵围坐在牛皮大帐周围烤肉饮酒,肆意嘲笑着关内那个乳臭未干的八岁小皇帝与大理寺的狂妄。
在他们看来,中原人不过是一群软弱可欺的羊羔,只要铁骑一出,大昭朝廷迟早会乖乖送上金银珠宝与岁贡绢帛。
然而,在厚达三尺的风雪与地底深处,无声的杀戮已然悄然降临。
“轰!”
断头谷西侧的雪堆轰然塌陷!
三十道玄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自暗道中破雪而出,落地无声!
沈拂衣一身黑甲红披,手中的“断妄”短刃在风雪中泛着幽冷的寒光。她足尖轻点,身形快如疾风,手中的透骨钢针在黑夜中化作夺命的流光,甚至未曾发出半点声响,大帐外巡逻的八名北燕哨兵便已咽喉中针,软绵绵地栽倒在雪堆里!
“起火!”
沈拂衣一声令下,身后的玄甲死士迅速将背负的特制火油倾倒在粮草重地与战马厩棚四周,引火之物瞬间掷出!
“轰——!!”
冲天的烈焰在狂暴的风雪中轰然爆开!
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战马受惊狂嘶,整座北燕中军大营在刹那间陷入了无边的混乱与火海!
“敌袭!!有敌袭!!”
惊恐的咆哮声用蛮语此起彼伏地响起。
右贤王身披熊皮大氅,手持重型弯刀自金顶大帐中冲出,面容狰狞地咆哮着指挥亲兵列阵。
然而,他的吼声刚刚响起,一道快逾闪电的玄黑身影,已如穿云利箭般撕裂了漫天火海!
沈拂衣凌空踏步,短刃自袖中暴斩而出!
霜雪般的刀芒带着纯阳真气的炽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夺命的残月弧光!
“铛——!!”
右贤王的重型弯刀被生生斩出一道巨大的缺口,狂暴的内力顺着刀身狂涌而入,震得这位北燕猛将虎口崩裂,鲜血狂喷!
沈拂衣借力凌空一旋,身形如影随形,左手袖中短针逼退两侧扑上来的亲卫,右手的“断妄”短刃没有丝毫迟滞,冰冷无情地划过了右贤王的咽喉!
“噗嗤!”
鲜血激射在金顶大帐的白狼旗上。
北燕右贤王双目圆睁,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沈拂衣反手一刀,斩断了象征北燕皇室威严的白狼大旗,将其狠狠踩在脚下,清冷厉绝的声音穿透漫天厮杀:
“右贤王已死!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尽诛之!!”
群龙无首,狼骑崩溃!
而在大营正前方,断头谷口。
萧遏一人一刀,立于千军万马之前。
狂暴的纯阳刀罡化作百丈惊鸿,将正面冲杀而来的三千苍狼重骑连人带马生生拦腰斩断!
刀光过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这一夜,北境的暴风雪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
天明时分,风雪骤停。
朝阳自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金色的晨曦洒在大雪覆盖的燕云大地上。
饮马坡顶。
沈拂衣踏着被鲜血浸透的残雪,一步步走上土坡。
她手中的短刃已收入鞘中,身上的黑甲布满了刀痕与血迹,但脊背依然挺拔如枪。
在土坡的最高处,萧遏手按狭刀,正静静地立在朝阳下等待着她。
男人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飘扬,脚下是漫山遍野插遍的玄甲卫黑旗与大昭龙旗。
沈拂衣停在他身前三步处,摘下了头上的战盔,任由晨风吹拂着长发。
她抬起手,将手中缴获的北燕帅印递到萧遏面前,唇角泛起一抹释然而灿烂的笑意:
“萧大人,断头谷已平,右贤王授首。”
“燕云十六州的第一座城门,我们替大昭拿回来了。”
萧遏没有去看那枚帅印。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在苍茫辽阔的北境天地之间,在数万将士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将浑身浴血却神采飞扬的女子,紧紧地拥入了自己滚烫宽阔的怀抱之中。
男人低沉而温热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与深情:
“不仅是第一座。”
萧遏抬起手,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护在胸前,目光越过茫茫关山,投向更辽阔的万里山河:
“这十六州的山川草木,这天下的朗朗乾坤。”
“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我都陪着你,一步一步,全部走完。”
沈拂衣闭上眼,双手环住男人的后腰,感受着那份真实不虚的炽热与心跳。
六年前被血洗的绝望,六年来在暗夜里的挣扎,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晨曦下最坚不可摧的铠甲与救赎。
关山如铁,长风万里。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与山河,正长风破浪,万古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