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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车床 门口那盏声 ...

  •   门口那盏声控灯忽然闪了一下。一道微弱的白光,从水泥地上升起来,又落下去。白光落定,门口两台车床、五吨钢材、图纸量具,连同她那句叮嘱,一起消失在这个时空里。楼道里只剩下那盏声控灯,孤零零地亮着,照在空荡荡的台阶上。
      林晚转身回屋,对周干事和老魏说:"送过去了。"
      ——
      豹子沟,大槐树下。
      李云龙披着一件军大衣,在冷风里跺着脚,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他身后,张大彪带着一个排,扛着杠子、绳子、棉被,蹲在二里外的山梁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王建国抱着那块"天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槐树。
      三点整。
      树底下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白光落定,两台用油纸和木箱钉好的车床,安安静静地蹲在老槐树的树根下。旁边码着切成方料的钢锭,和一捆用帆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图纸。
      张大彪从山梁上冲下来,手在车床上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回头冲李云龙吼,声音都劈了:"团长!是真家伙!铁的!沉得很!"
      李云龙走过去,伸出手,在那台冰凉的车床上"啪"地拍了一下。当啷一声闷响,实打实的金属声。
      他没说话。他只是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黑漆漆的山坳,看了看那两台在星光下泛着冷光的机器。半晌,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神了。"
      王建国已经从帆布包里抽出图纸,就着马灯的光,一张一张地翻。他认字不多,翻到一张剖面图,指着那根长长的、带着膛线的枪管,抬头冲李云龙咧嘴一笑:"团长,林采购真把'造枪的家伙事儿'给咱们送来了。"
      李云龙接过图纸,在手里掂了掂。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可他看得懂那根枪管。他把图纸卷起来,紧紧攥在手里,扭头对张大彪说:"抬!小心着点!这玩意儿,比你老娘还金贵!"
      战士们一拥而上,底下垫上棉被,杠子穿过木箱,号子一声不响地起。两台车床,在冬夜的山道上,被悄悄地抬向豹子沟后山那个废弃的煤窑。
      车床抬进后山那个废弃煤窑的当天晚上,李云龙把能找的人全找来了。
      煤窑口,一盏马灯吊在木梁上,晃得满墙的人影跟着晃。两台车床被安在窑洞最里面一块平整过的青石板上,底下垫了两层旧棉被,又用石块把四角垫实。五吨钢料堆在窑洞一角,用油布盖着。那一沓图纸,李云龙亲自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娃。
      "老赵,"李云龙蹲在车床边,拿手拍了拍冰凉的床身,"咱得找个懂行的。这玩意儿,咱谁也不会开。"
      赵刚在窑洞里转了一圈,点点头:"我打听了一下,附近几个村子里,有个老周头,以前在太原兵工厂当过车工,后来因为腿上中了一枪,被遣返回家种地。现在就在三十里外的周家庄。"
      "人呢?"李云龙眼睛一亮。
      "我已经派人去请了。"赵刚说,"还有个徒弟,叫小六子,跟老周头学过三年徒,会摆弄普通机床。我也一块儿让人请来了。"
      李云龙一拍大腿:"好!老赵,你这脑子比我好使。"
      ——
      老周头第二天上午才赶到。风尘仆仆,肩上搭着布包,脚步匆匆,一路赶得额角渗着细汗,刚站稳就抬眼往院子里望。
      他拄着一根拐杖,腿有点跛,走起路来一颠一颠。他被两个战士架着走进煤窑,一抬头,看见那两台C6140车床,整个人就定在原地,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两步跨过去,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车床床身上从车头摸到车尾,又在进给箱上摸了一把,最后把耳朵贴在导轨上,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好床子……这是好床子啊……"
      他转过头,看着李云龙和赵刚,声音都在抖:"二位首长,这床子,是从哪儿弄来的?"
      李云龙冲赵刚使了个眼色。赵刚走上前,扶着老周头说:"周师傅,这是上面想办法弄来的。您就别问哪儿来的了。我们现在就想请您出来,领着一帮徒弟,在这窑洞里,把枪造出来。"
      老周头弯下腰,把拐杖捡起来说:"首长,我老周在太原兵工厂造了二十年枪,腿上挨过一枪,伤后返乡种地,原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上机床了。"
      他抬起头,眼里发着光:"二位首长,只要您信得过我,我老周这条命,就交给这台床子了。"
      ——
      接下来的2天,煤窑里就没熄过灯。
      老周领着小六子,从头教大伙车床手艺。手把手教战士们开机床、下刀、量工件,还有淬火的技术。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一点点拆解着讲给徒弟们听。
      这根枪管,得用车床从这根钢料上整个车出来。内孔要镗,膛线要拉,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老周拿起钢坯,粗糙的手指在钢料表面划过,指着工件继续讲解。 "这根撞针,最关键。打出去这一枪,全靠它。短了撞不响,长了顶破膛。"
      他又拿起小小的撞针毛坯,在众人眼前展示。 "淬火,温度一定要够。烧到钢料泛出那种橘红色,才能往油里蘸。蘸早了脆,蘸晚了软。"
      车间里静悄悄的,战士们紧紧围着他,一个个听得两眼发直。他们往日拿惯锄头、大刀,从前只晓得扛枪打仗,从来没想过,一根不起眼的枪管里,藏着这么多讲究与门道。
      ——
      残夜深沉,油灯昏黄摇曳,车间内机床嗡鸣不止,滚烫卷曲的铁屑不断飞溅落下。老周停下摇柄,长舒一口气。在这个深夜里,第一根枪管,终于车出来了。
      地上落了一小堆钢屑,全部都是一卷一卷地从刀尖卷出来,泛着银白色的光。
      李云龙披着旧军大衣,后背抵着冰冷窑壁僵立不动。他屏住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不敢大声喘气,红着眼死死凝望,强压心底翻涌的激动,一声不敢出。
      四个小时后,老周关掉车床,从卡盘上取下那根刚刚车好的枪管。他用游标卡尺量了量内径,又把一根样枪的枪管凑在一起比了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云龙,咧开嘴笑了。他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黑的牙,说:"团长,成了。"
      李云龙两步冲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根枪管。
      枪管沉甸甸压在掌心,泛着刺骨的冷铁寒光。他抬手把枪管凑向摇曳的马灯,昏黄灯光落在内壁。膛线一圈圈规整盘旋,镜面般光滑的管壁映出他紧绷的脸,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心底莫名浮起一阵发怵的寒意。
      看着煤窑顶上那个黑黢黢的窑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战场上战士们手里的老套筒,打一枪就得费力拉三下枪栓,还动不动就卡壳。每回作战,战士们死死攥着枪,掌心浸满汗水,子弹金贵,不敢轻易扣下扳机。
      现在,我们自己也能造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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