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酱酱 【您收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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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连风都是自由的。”
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这一句话，现在回想，姜降只觉得尴尬。
说起来在两年以前，他也曾有那么一瞬是抓住过这丝“自由的风”的。
和大部分留子一样，不上课的时候开车闲逛，在ins上发六七张落日海滩照，摘抄的网感文案，再加上热门hashtag和定位。
可现在，他只是被困在这间狭窄闷热的中餐厅后厨，双手在刺鼻的消毒水里泡得发白，汗流浃背地埋头洗着小山堆似的碗。
临近半下午，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餐厅里一个食客也没有，老板仰在收银台后的旧躺椅里睡得正沉，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转着，搅动一室凝固的热气。
嗡嗡——
裤袋里震动的手机打破沉寂，姜降回过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从后门走出去。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很少有人会联系他，唯一的朋友还被家里关了禁闭音讯全无，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周律师？”
姜降接起电话，迫不及待地开口。
熟悉的冷冽男声响起：“是我，小姜。”
姜降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紧张起来：“我妈妈……她还好吗？”
他们中餐厅所在的街区位于华人区最边沿，门脸凋零，正面看上去又黑又小，背面更是脏臭，地下污水横流。
姜降却已习惯了，从金枝玉叶的小少爷跌落泥地，变成灰扑扑的底层劳工，彻底嵌死进这片腐土，成为其中一块微小的养分……
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转变的呢？
姜降记得那一天，他只是去参加了一场期待已久的学校讲座，出来后便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妈？”
十七岁的姜降语气欣喜，笑眼弯弯，甚至还有些不可置信。
妈妈不常联系他，就连每月生活费都是助理打的，还有一个月他就满十八岁了，妈妈会是因为生日打来的吗？
电话那一头，冯英程言简意赅：“你爸死了。”
“车祸，被失控货车撞死的。”
寥寥两句话，却如晴天霹雳，瞬间将姜降的世界震得粉碎：“什、什么？！”
冯英程深吸了一口烟，竟还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身为物流集团的老板，手下十几万辆货车，这样的死法怎么想都有些黑色幽默。
姜降不可置信，但妈妈还在继续说着更坏的消息，她自己的公司投资失败，已经清算破产，欠下几亿的债务无力偿还，她本人更是可能要被判刑。
“会坐牢？！”姜降破音叫道，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啊？”
冯英程站在窗边，艳红色的指尖撩开纱帘。
视线中，两辆警车急停在公司大楼下，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门唰唰打开，五六个执法人员鱼贯而入。
她神色中闪过一抹不愿服输的狠戾，语气不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做生意么，哪有干净的。”
姜降摇摇欲坠：“我现在就——”
冯英程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他：“你不用回来，反正什么也做不了。”
姜降抿了抿唇，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声乞求：“妈妈，我还是想……让我回去吧……”
“闭嘴！”冯英程忽然爆发，厉声喝道，“你什么都不会，脑子又笨，回来添乱吗？别告诉我你蠢到分不清现在的情况！”
依照现在的形势，姜降只要一回国，怕是下一刻就会被债主抓住，吃得渣都不剩。
留在国外，还算尚有一线生机。
可是，这个孩子被他们养得又娇又笨，没了他们的保护，怎么照顾得好自己呢？
冯英程闭上眼睛，从来强硬到说一不二的人，这一时，脊骨也无力地坍缩下去，现出几分真实的颓然。
“……”
姜降被吼得一缩肩膀，抽噎着闭上嘴。
一时，母子相对无言。
沉默间，姜降听到电话里隐隐传来敲门声，仿佛在催促什么。
冯英程瞥了一眼紧锁的大门，声音忽而前所未有地柔和下去：“……酱酱。”
“听话，不要回来，照顾好自己。”
姜降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听到妈妈叫自己的小名了。
姜降恍恍惚惚跪坐在冰冷的雨幕中，泪水混合着雨水淌了满脸，周遭路人跟看疯子似的瞥过一眼，纷纷绕行而过。
冯英程挂断电话的同一时间，大门轰然破开。
“冯英程，收到群众举报，你涉嫌非法挪用资金，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她将烟头按灭，抬手，冰冷的手铐扣入腕间。
接到电话的第二周，姜降从电影学院退学。
通过给爸爸处理遗产交接的周律师，将他留下的遗产全部变卖，用来给妈妈还债。
但她留下的缺口太大，原本判罚在七年以上，姜降替她还掉大半之后，刑期才减到三年。
可依旧还剩下三千万的天价债务，其中包括银行贷款，拖欠工人们的工资，还有一些灰色高利贷。
银行贷款和高利贷的数额太过巨大，姜降暂时还没有能力偿还。
他和工人代表谈好，会在五年内还完拖欠工人们的债务，每月最低还款一万元人民币。
姜降活了十八年，从没有自己赚过一分钱，刚开始的时候，只能腆着脸向朋友借钱还款。
后来磕磕绊绊地学着找工作，四处辗转打黑工，虽然过程千辛万难，但总算能赚到点钱，省吃俭用，勉强够每月按时还上。
可没过几月，他给工人还款的事却不知怎么被高利贷债主们打听到，自此那些人便如附骨之蛆般死死缠上了他。
那些人不知用什么手段将姜降的联系方式扒出来，打了无数个跨洋骚扰电话，以及疯狂的死亡威胁短信。
姜降不得不把微信和电话全部换过，可那些人还是能通过监视周律师，找到他新的联系方式。
姜降不知做过多少个被债主抓住后卖身还债的噩梦，还为此患上了严重的惊恐症。
“冯女士很好，身体很健康，年度考核还得到了两次表扬，狱警说如果能够继续保持的话，或许还能得到减刑。”
周琢公事公办的语气，态度冷淡。
因为高利贷债主们的纠缠，周琢只每隔几个月会通过虚拟电话联系他一次。
姜降听见妈妈的最新消息，抿着唇弯了弯眼尾，乌黑沁亮的双眸里透出些许光芒。
妈妈一直是这个争强好胜的性格，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吃屎也要吃最尖尖上的。
周琢继续道：“她让我转告你，不用再替她还债，这是她的事，不需要你来承担责任。”
“我知道了，谢谢周律师。”
姜降乖乖点头，认真道谢。
“嗯，暂时就这些消息，有了新情况我再联系你。”
“好的周律师，非常谢谢您……”
姜降干巴巴地又道了一遍谢。
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姜降放下手机，尴尬拘谨的情绪退去，长舒一口气。
其实原本在处理完遗产交接后，这份委托就结束了，周律师却一直帮他到现在，没向姜降要过一分钱。
姜降知道周琢面冷心热，是很好很好的人，他很感激对方，但在感激之外，又实在不知道怎么相处。
周琢其实是姜降爸爸朋友的儿子，比姜降大几岁，小时候他们还见过几次。
记忆中的周琢还是刚上高中的年纪，比他高出一个头多，带着银边眼镜，斯文俊朗，但看过来时的眼神冷漠得吓人。
周琢从没提到过正事以外的话题，一直表现得冷淡而专业，帮他估计也只是出于父亲的情分，姜降也不好意思多打扰他。
姜降将这个月攒的钱，在微信上跟黑中介换了一万多人民币，给周琢的账号转过去，让他帮忙转给工人们。
转完之后，姜降愣愣盯着账户里那个可怜兮兮的数字发呆。
341.25刀。
餐厅包一顿午饭，掰着手指头算算，如果每天只自己解决一顿早饭或晚饭，这点钱应该勉强能撑到下月发工资。
姜降不忍多看，向墙上一靠，无力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很爱吃饭的。
什么时候才能过上一天三顿的好日子呀……
嗡嗡——
手机再次发出嗡鸣，姜降以为是周律师又有消息，连忙看过去。
却在看清之后，蓦地瞪大了眼睛。
【您的特别关注发布了新动态。】
【克兰德：感谢change awards给予《OCTO》的肯定，《OCTO》全体主创人员向所有喜爱支持我们的影迷朋友致以诚挚感谢。】
照片里，着装精致的男男女女捧着金黄的奖杯，在橘红色的落日和丝绸般的蓝海下，优雅又不失随性地笑着。
晚风吹拂，撩起他们的发丝，轻盈飘荡。
加利福尼亚自由的风热烈地拥抱着他们。
评论区以每秒几百的速度爆发刷新着。
【：daddy！！！！】
【：啊啊啊老公终于发动态了！好帅好帅好帅好帅！】
【：三天前的颁奖仪式现在才想起来发吗，克兰德你没有心，我们等的一点都不累呜呜呜】
姜降死死盯着那个被人群簇拥在正中央的男人。
克兰德·奥尔德里奇那张高冷淡然的英俊面孔，和他倒映在屏幕阴影里，因为嫉恨而扭曲变形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男人身高挺拔，面容俊美，就算在一众俊男靓女中也极为突出，金色发丝随晚风拂动，隐约遮住一半眉眼，让平时冷然的眼神都柔和几分。
更吸睛的是，他的造型师似乎知道粉丝们想看什么，竟然给克兰德穿了一件真空的西装外套！
深刻的V线自锁骨一路陷落，胸肌的饱满弧度在收拢的衣料下绷出遒劲的轮廓，再往下，腹肌的沟壑在阴影里隐约起伏。
姜降的呼吸蓦地加快一些。
他慌慌张张移开视线，打开评论将那张图片遮挡。
顿了几秒，才小声地喃喃自语：“哼，搞什么啊……”
“穿成这样，想去勾引谁？真是好不要脸……”
“而且拿个破奖有什么好得意的，烂大街的爆米花电影还能拿奖，凭什么啊，是黑幕吧？”
“还有你们这群粉丝眼睛是瞎了吗，有什么好夸的啊，到底哪里帅了，明明丑得要死，眼睛丑鼻子丑嘴巴也丑！”
“一米九八块腹肌又怎么样，一看就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死肌肉，真打起来估计都接不住我一拳哼哼……”
指尖熟练地在屏幕上飞跃，眨眼间数十条恶评就发了出去，如泥牛入海，淹没在无数条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字浪潮之中。
毕竟克兰德作为现今全球最炙手可热的导演之一，比他有商业价值的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没有他帅，比他帅的……好像还没有出现。
他的粉丝声量，可完全不是姜降这一个小黑粉能够对抗的。
克兰德本人却好似并不在意这些热度，为人低调而神秘，很少发动态，就连电影宣传期也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
更神秘的是，不管是电影署名还是公开资料，他都只说自己叫克兰德，从不曾透露自己的姓氏。
这样的神秘，反而更让大众趋之若鹜，各种扒马众说纷纭。
姜降恰好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姓氏的人之一。
克兰德·奥尔德里奇，来自大名鼎鼎的the Aldrich家族，传统老钱，总身家达千亿美元，资产横跨四十余个产业。
可以说是波士顿当地的婆罗门，WASP圈里的正黄旗。
姜降一想起来就嫉妒得牙都快咬碎了，theres literally a fxxking ‘rich’ in his name！（他甚至名字里就带着“有钱”两个字！）
绝对是开挂了吧？怎么会有人命这么好呢？！
“姜降！你又去喺度偷鸡啦？来新单了啰！”
张老板大嗓门一声吼，姜降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收起手机跑进后厨。
几分钟后，姜降又跑出来，戴上头盔，骑上他的二手ebike出发送餐。
抠门的华人张老板把他一个人当五个人使，不仅要负责招待、洗碗、打扫，在没有人接单的时候还要兼职跑外卖。
这次的外卖地址是某个高档社区，姜降骑了快一个小时才到。
电动车在盘山道上吃力地攀升，道路两边是幢幢精美的独栋别墅，穿过门栏缝隙，还可以看到修葺齐整的草坪，泛着蓝光的清澈泳池。
姜降看得眼红极了，恶意地在心里碎碎念，也不知道哪个白人富豪凉拌菜吃多了，突发奇想来吃他们家的低档中餐。
每个比他有钱的，姜降都讨厌，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大富豪们要格外讨厌些。
用他韩国室友申采源的话说，就是这些人都是笑眯眯的狗崽子。
前方又是一个弯道，姜降下意识放慢了车速，刚要转过弯，对面却忽然闪出一辆跑车，犹如一道红色闪电，险险擦着电动车疾驰而过。
滚烫气浪猛地拍在身上，姜降猝不及防，车把瞬间失控，在手中剧烈地左右扭动几下，连人带车栽倒下去。
“——啊呀！”
姜降懵懵地在草丛躺了一会儿，才慢半拍坐起来。
好在ebike也没有摔坏，人也没事。
但糟糕的是，外卖的汤撒了大半，淅淅沥沥挂在袋子里，看着令人有些倒胃。
……怎么办啊。
姜降无措间，忽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而后引擎声再次响起，那辆红色跑车竟然主动倒了回来。
白男车主摘下墨镜，脸上笑嘻嘻的，毫无愧色：“oops，sorry。”（哎呀，真抱歉。）
清纯漂亮的亚裔少年瑟缩在草丛里，黑发凌乱，脸色苍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眸惶然仰头看着他，看上去脆弱得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猫，轻易便能激起任何一个男人的保护欲。
因为剐蹭，他的衣角翻卷上去，露出一点柔软细腻的小腹，腰肢细瘦，一只手便能完全环住，居高临下的视角看去，更显得诱人得紧。
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惜之意，立刻便转化成另一种东西。
白男吹了个口哨，笑容变得轻佻：“wanna have a ride？as an apology。”（作为道歉，要一起兜风吗？）
“……”
姜降默默和他对视，丰润的唇珠抿得发白，眼圈却发红，梗着脖子硬是一句话不说，看着一副可怜兮兮，又倔强得要死的样子。
白男觉得没意思，骂了一句，两指夹着几张美金甩出去，一踩油门走了。
申采源是对的。
姜降暗想，站起身，将地上散乱的钞票一张张捡起叠好，揣进兜里。
而后，他盯着跑远的车尾气，小声阴阴地诅咒：“狗崽子，出车祸，撞死你。”
绚丽跑车猛地撞上路边的巨树，瞬间四分五裂，白男嗑得头破血流……
只是想到这个画面，姜降就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心情一下子又好起来。
做完显化，姜降继续送他的外卖。
将外卖袋里撒漏出来的汤倒掉，而后拿出纸巾，仔仔细细地两面擦干。
虽然还是有些痕迹，不过相比之下已经干净了不少。
姜降在内心就之前阴阳单主的事道歉，并虔诚祈祷对方是个好说话的人。
捡起手机时，这才发现手机屏幕也碎了一些，心疼得连忙又是好一通检查，发现只是有些卡顿，不影响使用，才终于放下心来。
随手划掉几个垃圾弹窗，姜降正要锁屏，手指却突然停住——
一条消息死死钉住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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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酱酱
，还差 